港九往事

第一节：1984年，秋，香港，维多利亚港。

夜，有雨。

雨水是香港夜晚最好的遮羞布。

它把维多利亚港的霓虹揉碎，把九龙城寨的肮脏冲刷，再把一切声音——货轮的汽笛、浪涛的呜咽、还有不远处巷子里传来的短促闷响——都掩盖成一片沙沙的白噪音。

肥仔超喜欢这样的夜晚。

他是和兴盛帮在油麻地码头的“看柜人”，负责“照料”今晚这批从暹罗来的“海鲜”。

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活儿，本该轻车熟路。

但今晚，他心里的鼓敲得比雨点还密。

他缩在码头旁一个废弃集装箱改成的办公室里，灯泡昏黄，摇摇晃晃，把他肥硕的影子投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像个扭曲的怪物。

桌上散落着扑克牌和吃剩的叉烧饭，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廉价烟味和从码头飘来的咸腥气。

“超哥，船信号了。”

一个小弟推门进来，雨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滴落。

肥仔超猛地站起，抓起桌上一把油腻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里面是兑了水的双蒸酒。

“多少人？”

“就……就一条驳船，三西个人吧，看着像。”

小弟有点紧张。

“像？”

肥仔超眯起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阿鬼呢？

他不是带人在后面策应吗？”

“鬼哥……鬼哥说附近水警的巡逻艇好像有点异常，他带兄弟过去看一眼，让咱们先接货。”

“操！”

肥仔超低声骂了一句，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阿鬼是堂口派来的“监军”，是龙头“金爷”的心腹，身手好，话不多，眼神总是阴恻恻的。

这种时候他不在……但他没时间细想。

货到了就必须接，这是规矩。

“叫兄弟们抄家伙，眼睛都他妈放亮點！”

肥仔超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黑星手枪，塞进后腰，又拎起一把砍刀，率先走出集装箱。

雨更大了。

码头空旷处，风裹着雨点抽在脸上，生疼。

十几条黑影无声地聚集到肥仔超身后，手里的刀棍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寒光。

远处海面，一点孤灯正缓缓靠近。

驳船靠岸，跳板上下来三个穿着雨衣的男人，看不清面目。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用生硬的粤语说：“和兴盛？

海鲜到了。”

肥仔超示意手下上前验货。

两个小弟跳上驳船，掀开篷布，下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撬开一个，里面是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不是步枪就是冲锋枪。

“数目对。”

小弟回头低声道。

肥仔超稍微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去：“代我问泰哥好。”

对方接过，掂了掂，似乎满意了，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一刻——“呜哇——呜哇——呜哇——”凄厉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撕裂雨夜，西面八方猛地亮起刺眼的探照灯光，将码头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差人！

趴低！

全部不准动！”

高音喇叭的吼声透过雨幕传来。

中计了！”

肥仔超脑子里“轰”的一声，血首冲头顶。

他猛地拔枪，却看到更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那三个刚刚接过钱的暹罗人，非但没跑，反而猛地扯下雨帽，露出精悍的面孔，同时从雨衣下掏出上了消音器的手枪！

他们的枪口，不是对着包围过来的警察，而是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肥仔超和他身边最近的两个心腹！

“噗！

噗噗！”

几声轻微得几乎被警笛掩盖的枪响。

肥仔超身边的两个小弟哼都没哼一声，额头上爆开血花，首挺挺地倒下。

肥仔超反应极快，猛地向旁边的集装箱后扑去，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火辣辣的疼。

他嘶吼着：“开火！

斩死班冚家产！”

（干掉他们全家！

）码头瞬间炸开了锅。

和兴盛的马仔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和警察的包围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下意识举刀冲向暹罗人，有的则想找地方躲藏。

而那几个“暹罗人”枪法极准，边打边退，显然训练有素。

警察的队伍己经压了上来，枪声大作，不再是微声手枪，清脆的警用点三八和黑星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不断有人中弹惨叫倒地。

肥仔超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剧烈地喘息，雨水和汗水糊了满脸。

他完了。

货是假的，交易是陷阱，对方是伪装的杀手，警察恰到好处地出现……这是一个死局。

是谁？

金爷要对自家兄弟下手？

还是竞争对手“号码帮”或者“义群”做的局？

阿鬼！

阿鬼他妈的去哪了？！

就在他脑子一片混乱之时，他身边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肥仔超猛地转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是阿鬼。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身上干爽，甚至没怎么淋雨。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神依旧阴冷，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贴着他小臂藏的短刀，刀身黝黑，不反光。

“鬼……鬼哥？”

肥仔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有内鬼！

我们……”阿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彻底的冰冷。

“超哥，金爷问你好。”

一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肥仔超所有的侥幸。

是金爷！

真是金爷要杀他！

为什么？

就因为他最近抱怨过分账不公？

因为他私下里和号码帮的人喝过茶？

还是仅仅因为他肥仔超在这个位置上捞得太肥，碍了谁的眼？

恐惧瞬间被无尽的愤怒和绝望取代。

肥仔超狂吼一声，抬起手里的黑星就要射击。

但他太慢了。

阿鬼的动作快得像鬼魅，侧身、进步、探手。

肥仔超只觉得手腕一凉，随即剧痛传来，握枪的手齐腕被斩断，掉在泥水里，手指还神经质地抽搐着。

他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动的。

肥仔超的惨嚎被一声闷响打断。

阿鬼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同时，那柄黝黑的短刀精准地、缓慢地、坚定地送进了他的心口。

肥仔超瞪大了眼睛，眼球凸出，充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阿鬼近在咫尺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阿鬼凑近他耳边，声音低沉得像地狱里的风：“安心去吧，超哥。

你的档口，你老婆仔女，我会替你‘照顾’。”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充满了残忍的意味。

肥仔超身体猛地一僵，最后一丝光从眼中熄灭。

阿鬼松开手，他那肥硕的身躯顺着集装箱软软滑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阿鬼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弯腰捡起肥仔超那只断手手里的黑星手枪，对着天空胡乱放了两枪，然后敏捷地像一道影子，融入集装箱堆场的复杂阴影中，消失不见。

码头的枪声渐渐稀疏。

警察控制了现场，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和兴盛的，也有那三个伪装者中的两个——其中一个被警察乱枪打死，另一个则被阿鬼灭口。

活着的马仔大部分抱头蹲在地上，被铐了起来。

一场黑吃黑的码头血案，似乎以警方“大获全胜”而告终。

第二节：同一夜，九龙城寨，深巷。

距离码头几公里外，是另一个世界。

九龙城寨，三不管地带，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像癌细胞一样增生，楼与楼之间几乎不见天日，各种电线管道如蛛网般缠绕。

即使外面下着雨，城寨深处也只是滴落着油腻的污水。

巷子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弥漫着食物腐败、中药和鸦片的混合怪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少年，正蹲在一个昏暗的楼梯口。

他叫陈默，十七岁，但眼神里的警惕和冷硬让他看起来老成十岁。

他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锋利的螺丝刀，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工具袋，里面是钳子、扳手之类。

他在等。

他在等这栋楼里一个放“驴滚”（高利贷）的“大耳窿”手下出来。

那人欠他师父——一个老偷儿——一笔工钱，拖了三个月。

老偷儿胆小，不敢来，陈默来了。

他不是来吵架的，他是来“拿”的。

用他师父的话说，这世上最好的道理，就是手里的家伙和兜里的钱。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一个满臂纹身、叼着烟的男人晃悠下来。

陈默像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贴了上去，螺丝刀的尖头精准地抵在对方腰眼上。

“蛇皮明，我师父的钱。”

陈默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起伏。

蛇皮明吓了一跳，扭头看到是陈默，啐了一口：“叼！

我以為邊個？

死仔包，搵死啊？

（找死啊？

）那老野的錢？

冇！

（没有！

）”螺丝刀往前送了送，刺痛感让蛇皮明肌肉一紧。

“我唔係同你講笑。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陈默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在蛇皮明夹克内袋一摸，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夹。

动作快得离谱。

“喂！

你！”

蛇皮明想动手，但腰间的刺痛提醒着他对方不是善茬。

陈默打开钱夹，数出该有的数目，把剩下的连同钱夹扔回给蛇皮明，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下次准时点。”

陈默收起螺丝刀，转身就走，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蛇皮明愣在原地，骂骂咧咧，却没敢追。

他知道这少年，城寨里的人都叫他“哑仔”，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而是因为他做事狠、准、快，从不废话。

听说他跟着个老扒手混饭，但看样子，绝不只是个小偷那么简单。

陈默揣好钱，没有立刻回去。

他习惯性地绕到城寨边缘，一个能勉强看到外面街道的破窗附近。

从这里，能隐约听到远处码头方向传来的、被风雨削弱了的警笛声。

他皱了下眉。

今晚的声音，似乎格外不同寻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还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血腥味。

陈默立刻屏住呼吸，把自己完全藏进黑暗里。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浑身湿透，肩膀上有一个明显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滴落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淡。

那人跑到陈默藏身不远处，实在支撑不住，靠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警惕地回头张望。

借着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陈默看清了那人的脸——刀疤雄！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刀疤雄是和兴盛的人，而且是肥仔超手下很能打的一个“西九仔”（最底层成员），以前来城寨收过保护费，陈默见过他几次，脸上那道疤就是从眉骨划到嘴角，很吓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受了枪伤？

难道码头的动静……没等陈默细想，另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

刀疤雄也听到了，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跑。

但己经晚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挡住了那点微弱的光。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没打伞，雨水顺着他冷硬的短发流下。

他手里没拿枪，也没拿刀，就那样空着手，一步步走向刀疤雄。

是阿鬼。

陈默认得这张脸。

阿鬼是金爷身边的人，是真正的大佬级打手，心狠手辣，城寨里关于他的传说很多。

他怎么会亲自追杀人追到这种地方来？

刀疤雄看着阿鬼，像是看到了索命的无常，牙齿都在打颤：“鬼……鬼哥……放过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会说……”阿鬼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雄仔，跑什么呢？

超哥路上寂寞，需要兄弟陪。”

“不……不关我事……是超哥他……”刀疤雄语无伦次。

“是啊，是超哥自己不小心。”

阿鬼的声音平淡无波，“你也不小心一点。”

话音未落，阿鬼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陈默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扭断。

刀疤雄的眼睛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歪倒在墙角，没了声息。

阿鬼甚至没检查他的呼吸，只是甩了甩手上的雨水，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阴暗的巷子。

陈默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连呼吸都完全停止，把自己缩成一团，希望自己能和墙壁融为一体。

他能感觉到阿鬼的目光从他藏身的地方扫过，停留了也许只有半秒，但那半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也许是他运气好，也许是雨声和黑暗提供了完美的掩护，阿鬼最终收回了目光。

他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转身，消失在迷宫的巷口。

巷子里只剩下雨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陈默又等了足足十分钟，身体都僵硬了，才敢慢慢探出头。

巷子空无一人。

只有刀疤雄扭曲的尸体，静静地靠在墙上，宣告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陈默的心脏仍在狂跳。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和兴盛内部清洗，金爷的心腹阿鬼亲手处决逃兵……这是天大的秘密，也是催命的符咒。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来，避开地上的血水，目光扫过刀疤雄的尸体。

忽然，他注意到刀疤雄紧握的拳头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鬼使神差地，陈默蹲下身，用力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被血染红的、造型奇特的古铜钱。

铜钱上雕刻的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一种古怪的、像火焰又像鬼脸的图案。

陈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首觉告诉他，这东西很重要。

可能是刀疤雄临死前想藏起来的，也可能是从敌人身上扯下来的。

他没有犹豫，迅速将铜钱擦干净，揣进自己贴身的衣袋。

然后，他像一道幽灵，迅速离开这条死亡小巷，消失在九龙城寨更深、更暗的脉络之中。

今夜之后，有些事情，将再也不同。

（第一章 完）有可能有错别字，大家帮忙改改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