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师

厉寒星觉得，自己选择在这个名叫“青萍镇”的边陲小镇退休，大概是他漫长人生中排名前三是的蠢决定。

另外两个蠢决定是什么？

年代久远，记不清了，但肯定没比来这儿更蠢。

“穷乡僻壤，鸟不拉屎……”他嘟囔着，一头标志性的银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衬得那双金色的瞳孔愈发显得百无聊赖。

他正蹲在自己那家勉强开业三天、门可罗雀的小茶馆门槛上，对着手里一块半旧不新的玉简运指如飞。

那玉简若是被识货的修士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上古传讯玉简千里蝉。

通常是各大宗门掌教用来进行机密通讯的宝物。

但在厉寒星手里，它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界面上是一个类似大众点评和投诉建议框的混合体。

“差评！

必须差评！”

厉寒星咬牙切齿地输入着神念。

“说什么世外桃源，灵气盎然，适合隐居养老？

虚假宣传！

这地方的灵气稀薄得跟掺了水的假酒似的！

最关键的是，外卖不送！

快递不到！

连个像样的酒馆都没有！

唯一的茶馆老板还是个甩手掌柜！

哦，就是我本人，连茶叶都快断货了！”

他抬头看了眼小镇街道。

夕阳的余晖给灰扑扑的屋瓦镀上一层暖金色，几个镇民慢悠悠地走过，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平静，安宁，甚至可以说有点……乏味。

但这正是厉寒星当初选择这里的原因。

在经历了那些打打杀杀、波澜壮阔，在他看来主要是麻烦透顶的岁月后，他渴望的就是这种能让人发霉长蘑菇的平静。

只可惜，他低估了一个被现代惯坏了的灵魂，对文明生活的依赖程度。

“唉，早知道当初就该找个有仙网覆盖的主城周边小区落户，至少能点个仙鹤送餐。”

他叹了口气，收起玉简，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决定去镇子上唯一那家卖熟食的铺子，解决今晚的温饱问题。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那双懒散的金瞳不易察觉地微微眯了一下，视线扫过街角一个匆匆走过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汉子，看上去和普通镇民无异，但厉寒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违和感。

那感觉，就像是一幅古朴的山水画上，被人用圆珠笔偷偷画了个滑稽的笑脸。

“啧。”

厉寒星撇撇嘴，“才清静几天？”

他没太在意，毕竟这世上违和的东西多了去了，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他都懒得管。

退休生活第一条准则：少管闲事，能活九千。

然而，老天爷似乎打定主意不让他安生。

熟食铺子的王老板，今天明显心神不宁。

给厉寒星切酱肉时，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王老板，你这肉是跟你的手指有仇，还是今天的工钱没结？”

厉寒星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草棍，含糊不清地打趣道。

王老板一个激灵，抬头见是厉寒星，这位新来的、模样扎眼但嘴挺贫的茶馆老板，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事……厉老板说笑了。”

“哦？”

厉寒星接过油纸包，金瞳似笑非笑地扫过王老板略显青黑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手。

“看来是晚上没睡好？

听说最近镇上不太平，好几户人家都遭了贼，还丢了些……小物件？”

王老板脸色唰地白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厉老板也听说了？

不是贼那么简单……是、是邪乎事！

镇东头的李木匠，前几日起夜，看见他婆娘在厨房背对着他磨刀，嘴里还哼着歌，可那调子……根本就不是人听的！

第二天他婆娘起来，啥也不记得，就是精神头差了很多，皮肤都松垮了！”

“是吗？”

厉寒星挑了挑眉，一脸我就听听不发表意见的表情，“可能是梦游吧，建议分房睡。”

“不止呢！”

王老板更紧张了，“卖豆腐的西施，多水灵的姑娘，这两天也蔫了，有人看见她半夜在院子里对着水缸梳头，梳一下，掉一把头发，脸上还挂着笑，渗人得很！

都说、都说是被画皮妖盯上了！”

“画皮妖？”

厉寒星终于有了一点兴趣，舔了舔嘴角的酱汁，“业务范围挺广啊，从深山老林扩展到城乡结合部了？

看来经济下行，妖怪们也努力开拓市场嘛。”

王老板被他的反应噎住了，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厉寒星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说这画皮妖，图啥呢？

就为了混进人类小镇体验生活？

也不搞点大新闻，净盯着人家老婆磨刀、姑娘梳头，这KPI考核标准也太低了吧？

是不是还得写个《人类社区融入体验报告》？”

“厉、厉老板，您可别不当真啊！”

王老板急道，“镇上己经请了镇外栖霞山的仙师来看过了，说是……说是确有妖气，让我们晚上紧闭门户呢！”

“栖霞山？”

厉寒星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门派名字，未果，大概是什么不入流的地方性小宗门。

他点点头，敷衍道：“哦，有专业人士处理就好，专业事交给专业妖……呸，专业人，我这酱肉多少钱？”

付了钱，拎着晚餐，厉寒星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光亮消失，青萍镇被夜幕笼罩，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连狗叫声都稀少了许多，整个小镇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妖气是有那么一点点。”

厉寒星感受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摸了摸下巴。

“但这么淡……要么是个刚出道的新手，要么就是个特别谨慎的老油条，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麻烦。”

他讨厌麻烦。

回到他那家连招牌都懒得挂的茶馆，厉寒星点亮一盏油灯，就着微弱的灯光啃着酱肉，思考着是明天一早就收拾铺盖卷换个地方退休，还是再观察观察。

突然，一阵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刮擦声从屋顶传来。

厉寒星动作一顿，连咀嚼都慢了半拍。

“……不是吧阿sir，我就吃个夜宵，都不让人安生？”

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金色瞳孔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真当我是来给你们镇妖邪、保平安的NPC了？”

那声音极其细微，像是猫爪划过瓦片，又像是枯叶被风吹动。

但厉寒星听得清清楚楚，那东西……正在屋顶上移动，目标明确，正是他这间茶馆。

“挑谁不好挑中我？”

厉寒星简首要气笑了，“我这孽障师的名头是白叫的？

还是说我这身皮囊看起来特别好看，让你有了换装的欲望？”

他放下酱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和嘴。

动作悠闲，仿佛只是饭后准备散步消食。

但当他站起身时，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之前的懒散和玩世不恭瞬间收敛，那双金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熔化的黄金。

他不需要任何法器，不需要念动咒语，只是简单地抬了抬手，指尖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流光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茶馆那扇薄薄的木门外，一道模糊的、仿佛由阴影构成的扭曲身影，正缓缓贴近门缝。

那身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试图抚平的人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就在它即将透过门缝钻入的刹那——“啧，门口的脚垫刚洗过，麻烦注意下卫生。”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在它耳边响起。

那阴影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瞬间就要向后遁去。

但己经晚了。

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黑色流光，不知何时己经如同蛛网般，布满了以茶馆为中心的整个空间。

它们不是灵力，也不是妖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接近世界规则负面力量的东西。

阴影撞在蛛网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油脂上。

它剧烈地扭曲起来，发出一种无声的尖啸。

厉寒星推开茶馆门，倚在门框上，看着在黑色流光中挣扎的那团东西，嫌弃地皱了皱眉：“还真是画皮妖？

档次低了点，你这皮的质量不行啊，毛孔粗大，色泽暗淡，一看就是地摊货色，就这业务水平，也敢出来接单？”

那画皮妖似乎被他的话激怒了，挣扎得更厉害，试图幻化出恐怖的形象。

“别变了别变了，”厉寒星掏了掏耳朵，“吓唬谁呢？

我见过的丑东西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大晚上的，赶紧的，我酱肉还没吃完呢。”

他屈指一弹。

一道更粗的黑色流光如利箭般射出，精准地钉穿了画皮妖的核心。

那扭曲的阴影猛地僵住，然后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迅速萎缩、淡化，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连同那股腥气一起，消散在夜风中。

只留下一小撮像是劣质颜料干涸后的粉末。

厉寒星挥手散去周围的孽障之力构成的蛛网，走过去，用脚尖拨了拨那点粉末。

“啧，连个妖丹都没凝结出来，穷鬼。”

他嫌弃地撇撇嘴，“亏了亏了，动用手艺才赚这么点经验值，还不够我启动能量的。”

他回到屋里，重新拿起己经微凉的酱肉，啃了一口，嘟囔道：“看来这退休生活，是泡汤了，明天得去打听打听，这破地方的妖邪扰民补助该找哪个部门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