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全,是个假太监。上班第一天,我就被分去了冷宫,伺候废后。所有人都说我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他们不知道,我来宫里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我本来以为,
我的任务就是在一个疯女人身边混吃等死。但我很快发现,这个废后,她不疯。她不仅不疯,
脑子还比所有人都清楚。她每天做的事只有三件:吃饭、睡觉、算账。用一根破木棍,
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算着整个王朝的账。户部的亏空,边军的粮饷,甚至皇帝的私库。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魔怔了。直到有一天,户部尚书因为贪腐被抄家,抄出来的数目,
和她地上写的,一文不差。我才明白。她不是疯了。她是这深宫里,最清醒的野兽。而我,
就是那个给她递刀的人。一、上班第一天,老板住危房我叫赵全。是个太监。假的。
净事房的刘公公收了我爹三百两银子,用一挂猪腰子当“证据”,给我办了全套入职手续。
我爹千叮咛万嘱咐,进宫就一个字:苟。熬到二十五,就想办法让我“病死”出宫,
回家娶媳妇。我本来也这么想的。直到我拿到我的岗位分配通知书。三个字。冷宫。
带我入职的那个老公公,看我的眼神,怜悯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他说:“小全子,
你这运气,真是绝了。”他指着前面那座破破烂烂,屋顶长草,
墙皮掉得跟得了牛皮癣似的院子。“以后,你就伺候那位主儿了。”那位主儿,就是前皇后,
裴玄月。一个月前,因为“善妒成性,秽乱宫闱”,被皇上一道圣旨,废黜凤位,打入冷宫。
据说,当时是从她宫里搜出了好几个扎满针的布娃娃。娃娃身上,
写着新晋宠妃淑妃的生辰八字。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我提着我那小小的包袱,
站在冷宫门口。风一吹,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好像随时要散架。门口守着的两个侍卫,
穿着破旧的铠甲,靠着墙根打瞌睡。看见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新来的?”“是。
”“进去吧,还活着呢。”这话说得,好像里面关的不是个人,是个快断气的牲口。
我推开门。一股子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院子里杂草长得比我都高。
正对着我的那间主屋,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用木条随便钉着。
我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这地方,比我老家的猪圈还不如。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垮垮地挽着。
脸上没化妆,素净得过分。瘦。这是我第一个感觉。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但她的腰背,
挺得笔直。她就是裴玄月。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如今这冷宫里,唯一的囚徒。
她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那石桌上,坑坑洼洼,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她也不嫌脏,
伸出一根手指,就在那灰上画来画去。我看不懂她画的什么。一些横,一些竖,
还有一些圈圈点点。她没看我。好像我就是一团空气。我尴尬地站在原地,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个……娘娘……”我这一开口,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还叫娘娘呢。人家现在是废后。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有点吓人。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悲伤,不愤怒,也不绝望。
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新来的?”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很久没说过话的样子。“是,
奴才赵全,今天刚入宫,被分来伺候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又卑微。
她“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又低下头,继续在桌子上画她的鬼画符。
我站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她就画了半个时辰。
直到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低头。声音是从她肚子里传出来的。
我这才想起来,现在都下午了,她肯定还没吃饭。冷宫的饭,是由内务府专门送的。
送饭的小太监,地位比狗还低。谁都能踩一脚。所以我猜,这饭,肯定好不到哪儿去。果然。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提着个食盒,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进来。他把食盒往地上一扔。
“哐当”一声。里面的饭菜估计都洒了。“吃饭了!”他嚷嚷道,嗓子跟被砂纸磨过一样。
裴玄月站起身,走过去。她没生气,也没说话。只是弯腰,去捡那个食盒。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食盒的时候。那个小太监一脚踩在了食盒上。“想吃啊?
”他笑得一脸得意,露出一口黄牙。“求我啊。”我当时拳头就硬了。这也太欺负人了。
好歹也是个废后,不是废狗。我刚想上前理论。裴玄月却对我摇了摇头。她抬起头,
看着那个小太监,脸上居然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笑很淡。“张公公,今天看着气色不错。
”那个姓张的小太监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你怎么知道我姓张?
”“张公公的靴子是内务府杂役房统一发的,牛皮底,走路带风。但你的这双,
左脚鞋面有三道划痕,后跟磨损得比右脚严重,说明你走路习惯左脚先发力,
而且经常走西南角那条铺满碎石子的小路。整个内务府,负责送冷宫餐食,又姓张,
还天天走那条路的,只有张德顺公公您一位了。”她说话不快不慢,跟聊天似的。
那个叫张德顺的太监,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愕。
“你……你怎么……”“张公公最近是不是觉得后腰发酸,夜里盗汗,有时候还头晕眼花?
”裴玄月继续说。张德顺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神了!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这是肾水亏空,气血两虚。不是什么大毛病。”裴玄月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墙东南角,长了一种叫‘车前草’的野草,叶子圆圆的,贴地生长。你每天揪七片叶子,
洗干净了,泡水喝。连喝三天,症状就能缓解。”张德顺彻底傻了。他呆呆地看着裴玄月,
又看了看墙角。还真跑过去,找到了那种草。他揪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一股子苦涩的味道。“这……这能行?”“信不信由你。”裴玄月说完,就不再理他。
张德顺犹豫了半天。最后,他默默地把脚从食盒上挪开了。还用袖子把食盒擦了擦,
递到了裴玄月手里。“那……那个……多谢娘……多谢您了。”说完,他跟见了鬼一样,
跑了。我全程目瞪口呆。这他妈是什么操作?宅斗剧里,不都应该是我冲上去,
大喊一声“你们这群狗奴才”,然后被按在地上摩擦吗?怎么到她这儿,跟看中医门诊一样?
裴玄月打开食盒。里面的饭菜果然都洒了。一碗馊了的米饭,一碟看不出原样的烂菜叶子。
她也不嫌弃,用筷子把没洒的扒拉到一起。然后端着碗,蹲在屋檐下,小口小口地吃。
姿势很优雅。好像吃的不是馊饭,是山珍海味。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冷宫,
好像没我想的那么简单。这个废后,也一样。二、老板不睡觉,
半夜算总账我在冷宫的第一晚,睡得一点都不踏实。我的房间就在裴玄月隔壁,是个小柴房,
四面漏风。半夜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我都看见隔壁的窗户还透着光。那光很微弱,
是油灯的光。我好奇心上来了。这大半夜的,她不睡觉,在干嘛呢?
我蹑手蹑脚地凑到她窗户底下,找了个破洞往里瞅。这一瞅,差点没把我吓得叫出声。
屋里很空,就一张破床,一张烂桌子。裴玄月就坐在桌子前。她面前没有笔墨纸砚。
只有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木棍。和一堆沙子。她把沙子平铺在桌面上,
形成一个简易的沙盘。然后用那根小木棍,在沙盘上写写画画。写的全是数字。
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还标注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
八十七万两……”“河工……预算……一百五十万……实支……两百三十万……”她一边写,
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很小,跟蚊子叫一样。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我头皮发麻。
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后。不哭不闹,不怨天尤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自己的破屋子里,
算计着整个大周朝的财政收支?这是什么行为艺术?还是说,她真的疯了?被废之后,
精神失常,开始幻想自己还是那个执掌凤印的皇后?我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
从云端跌落泥潭,这种打击,没几个人能受得了。我叹了口气,缩回脖子,
回我那柴房继续挨冻。可怜人啊。长得还挺好看的,可惜脑子坏了。第二天,
那个送饭的张德顺又来了。这次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仅食盒是双手捧着递过来的,脸上还堆满了谄媚的笑。“您老人家,吃饭了。
”他一口一个“您老人家”,叫得我直起鸡皮疙瘩。食盒打开。虽然还是粗茶淡饭,
但至少是热的。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蛋花汤。在这冷宫里,
这已经是满汉全席的待遇了。“怎么样?我昨天说的方子,管用吧?”裴玄月看都没看他,
淡淡地问。“管用!太管用了!”张德顺点头如捣蒜,“我昨天回去就泡了水喝,
今天早上起来,嘿,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浑身都有劲儿了!”他说着,
还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孝敬您的,刚出炉的桂花糕,您尝尝。”裴玄月没接。
“张公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张德顺的脸一下子垮了。
“您瞧您说的……我这不是……这不是有事想求您嘛。”他搓着手,一脸为难。
“我那个外甥,在尚衣监当差,前几天不小心弄坏了一匹要给淑妃娘娘做新衣的云锦。
尚衣监的总管要打死他,您……您是见过大世面的,能不能给指条明路?”我心想,
她自己都这样了,还能给你指明路?指去地府的路吗?裴玄月却放下了筷子。“尚衣监总管,
姓王,叫王进财,对吧?”“对对对!”“他管着宫里所有的布料采买。每年采买的单子,
都要经过户部侍郎魏大人的手。”“是是是!”“这个魏大人,是魏丞相的亲侄子。
而魏丞相的女儿,就是现在的淑妃。”裴玄月每说一句,张德顺的脸色就白一分。
“一匹云锦,市价五十两。但报到宫里的采买单子上,是三百两。这中间的差价,
王总管拿一百两,魏侍郎拿一百五十两。剩下的,才是给织造局的成本。”她看着张德顺,
眼神平静得可怕。“你那外甥弄坏的,不是一匹云锦。是王总管和魏侍郎的财路。
所以王总管才要他的命。”张德顺已经吓得腿都软了,差点跪下。“那……那可怎么办啊?
我那外甥要死定了啊!”“好办。”裴玄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着。
“你去找王总管,就说,你外甥弄坏的那匹云锦,不是他自己不小心,是有人故意破坏的。
”“啊?谁啊?”“淑妃娘娘宫里的宫女,翠儿。”“翠儿?”张德顺一脸茫然。
“翠儿的老家,在江南苏州府。她爹,是苏州织造局的一个小管事。三个月前,
因为举报上司贪墨,被活活打死了。这个案子,最后被魏侍郎压了下去。
”裴玄月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好像在参加国宴。
“王总管是个聪明人。他一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不会动你外甥,他会把翠儿交出去,
卖淑妃一个面子。顺便,还能用这件事,敲打敲打魏侍郎,让他知道,自己的把柄,
不止一个人抓在手里。”张德顺已经听傻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看着裴玄月的眼神,
已经不是看人了,是看神仙。或者说,看妖怪。这些事,她一个身在冷宫的废后,
是怎么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人名、地点、时间都对得上?“去吧。
”裴玄月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如果传出去第三个耳朵……”她没说后果。但张德顺已经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都浸湿了。我终于明白,
她昨天晚上在沙盘上写的那些数字,是什么了。那不是胡言乱语。那是账本。
一本记录着整个大周朝,所有贪官污吏罪证的,活的账本。而她的大脑,
就是这本账本的数据库。她根本就没疯。她清醒得可怕。她不是在等死。她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把所有欠了她的人,连本带利,一起清算的机会。我看着她重新拿起那根小木棍,
在桌上的灰尘里,轻轻画下一个名字。“王进财。”然后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红色的叉。
是用桂花糕上的红点印上去的。我打了个冷颤。我感觉,我好像上了一艘贼船。
一艘看起来快要沉没,但实际上,是艘满载着炸药的复仇之舰。而我,就是这船上,
唯一的水手。三、送财童子多,天天有惊喜自从张德顺那件事之后,我在冷宫的日子,
好过了不少。至少,饭是热的,菜是新鲜的。冬天的时候,
张德顺还偷偷给我们送了两车炭火。虽然是最低等的黑炭,烧起来烟大,但总比活活冻死强。
张德顺成了我们的“编外采购员”。他每天来送饭的时候,都会顺便带来外面的消息。
哪位大人升了官,哪个宫的妃子又得宠了。他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裴玄月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问几个问题。比如,“新上任的京兆尹,以前在哪儿当差?
”或者,“皇上最近是不是很喜欢去御花园的听雨轩?”我觉得她是在下棋。整个皇宫,
就是她的棋盘。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而她,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出局的棋手,
正躲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操控着全局。找她“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
都是些跟张德顺一样,在宫里混得不如意的小人物。管马厩的马夫,
因为丢了一匹西域进贡的宝马,急得要上吊。裴玄月让他去检查马槽底下,
有没有多出来一截被人锯断的栏杆。马夫去了,果然找到了。顺藤摸瓜,
揪出了偷马去宫外倒卖的侍卫。马夫不仅没受罚,还因为办事得力,被提拔成了管事。
管花房的老花匠,因为养的一盆御赐兰花快死了,吓得要投井。裴玄月让他别浇水了,
把花盆搬到太阳底下暴晒三天。老花匠照做了。第三天,从花盆的土里,
爬出来好多白色的小虫子。原来是有人故意在土里放了虫卵,想害死兰花,嫁祸给他。
兰花得救了,老花匠的命也保住了。一来二去,“冷宫活菩萨”的名声,
就在宫里这些底层太监宫女之间,悄悄传开了。每天都有人借着各种由头,
往我们这破院子里凑。送点心、送瓜果、送针头线脑。东西不值钱,但都是一份心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各种信息。我成了裴玄月的“信息中转站”和“首席执行官”。
她负责在屋里运筹帷幄。我负责在外面跟这些人打交道,收集情报,
再把她的“指示”传达出去。我发现我挺有干这个的天赋。不到两个月,
我就发展出了一张遍布皇宫内外的“下线”网络。从浣衣局的宫女,到御膳房的厨子,
再到守城门的卫兵。整个紫禁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耳朵。
我感觉自己不像个太监。像个特务头子。还是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这天,
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着一个敬事房小太监孝敬的瓜子。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我探头一看,好家伙。淑妃娘娘带着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花团锦簇,
前呼后拥,那排场,比皇上出巡还大。为首的,正是淑妃。姓魏,叫魏锦华。
丞相魏庸的宝贝女儿。长得确实漂亮,跟画里的人儿似的。就是那张漂亮的脸上,
写满了“老娘天下第一”的嚣张。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宫装,裙摆上绣着金凤凰,拖在地上,
跟扫把似的。头上插满了珠翠,多得我怀疑她脖子会不会断掉。她身后跟着的,
是她的心腹大太监,李禄。还有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宫女。把我们这破院子,
衬托得更破了。“呦,姐姐这儿可真‘清静’啊。”淑妃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她用一块绣着鸳鸯的手帕,捂着鼻子,好像我们这儿有什么瘟疫。“本宫今天得了个好东西,
特地来跟姐姐分享分享。”她说着,对李禄使了个眼色。李禄马上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走了上来。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打造的步摇。步摇的顶端,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凤凰的眼睛,是两颗鸽子蛋那么大的东海明珠。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这是皇上昨天刚赏的,‘金凰泣珠’。”淑妃得意地炫耀着。“皇上说,这凤凰,
只有本宫才配得上。”她这话,就是赤裸裸地往裴玄月心口上捅刀子。谁都知道,凤凰,
是皇后的象征。她这是在宣布,她魏锦华,马上就要成为这后宫的新主人了。
我心里这个气啊。太欺负人了。我刚想上去说两句。裴玄月却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她看了一眼那支步摇,笑了笑。“是挺好看的。”她说。
“就是有点假。”淑妃的脸,瞬间就绿了。“你说什么?!”“我说,
”裴玄月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这支步摇,是假的。”“你胡说!”淑妃尖叫起来,
“这可是皇上亲手给我的!怎么可能是假的!”“皇上给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裴玄月走到锦盒前,伸出手指,在那颗东海明珠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叩叩”的清脆声音。
“真正的东海明珠,质地紧密,声音沉闷。而这颗,声音清脆,内里有气泡,
是西域琉璃仿造的。”她又拿起那步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赤金,
会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而你这支,闻起来,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这是因为,
它不是纯金,是黄铜镀金。为了让颜色更亮,工匠在里面加了矾水。”淑妃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血口喷人!”“是不是血口喷人,找个有经验的老工匠,用火一烧便知。
”裴玄月把步摇扔回盒子里。“妹妹的好意,姐姐心领了。只是这假东西,戴在头上,
不嫌晦气吗?”她说完,转身就要回屋。“站住!”淑妃彻底被激怒了。“裴玄月!
你个贱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我!嫉妒皇上宠我!”她冲上去,
一把抓住了裴玄月的胳膊。“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不然我撕了你的嘴!”裴玄月的眉头,
第一次皱了起来。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嫌恶。她看了一眼淑妃抓着她的手。那手上,
涂着鲜红的蔻丹,戴着好几个金戒指。“放手。”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冷。“我不放!
你能把我怎么样?”淑妃不依不饶。“我再说一遍,放手。”裴玄月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我感觉情况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淑妃娘娘,您消消气,
有话好好说……”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嚓”一声。紧接着,是淑妃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手!”我定睛一看。淑妃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而裴玄月,
已经松开了手,还用手帕擦了擦自己被抓过的胳膊。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她把淑妃的手腕,
给掰断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掰断了当朝第一宠妃的手腕。所有人都吓傻了。
李禄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来扶住淑妃。“娘娘!娘娘您怎么样!”淑妃疼得满头大汗,
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用另一只手指着裴玄月,眼睛里全是怨毒。“来人啊!快来人啊!
废后伤人啦!”李禄扯着嗓子大喊起来。院子外面的侍卫冲了进来。淑妃带来的宫女太监们,
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好像要生吞了裴玄月。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完了。
这下天捅了个大窟窿。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裴玄月,连我这个伺候的,
都得被拖出去乱棍打死。可裴玄月,还是一脸平静。她看着眼前这群气势汹汹的人。
突然笑了。“谁看见我伤她了?”她问。“我们都看见了!”李禄指着她说。“你们?
”裴玄月环视了一圈,“你们都是淑妃的人,你们的话,能信吗?
”她又看向那两个冲进来的侍卫。“你们看见了吗?”那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
他们刚才在外面打瞌睡,确实没看见。“这……”“本宫只看见,淑妃娘娘自己不小心,
摔了一跤,把手摔断了。”裴玄月慢悠悠地说。“是不是啊,淑妃妹妹?”她看着淑妃,
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淑妃疼得嘴唇都白了,但她还是咬着牙说:“就是你!
就是你掰断了我的手!”“证据呢?”裴玄月问。“他们……他们都看见了!”“他们不算。
”裴玄月走近一步,凑到淑妃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魏锦华,
你爹让你进宫,是让你来当皇后的。不是让你来我这儿,炫耀一支假步摇的。”淑妃的瞳孔,
猛地一缩。“那支步摇,是内务府总管吴德庸献给皇上的。吴德庸这个人,胆小如鼠,
贪财好色。他敢拿假东西糊弄皇上,要么是活腻了,要么就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干。
”裴玄月的声音很轻,像情人的呢喃。但听在淑妃耳朵里,却跟炸雷一样。
“你……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有人想借你的手,来试探一下,皇上到底有多宠你。
如果皇上没发现步摇是假的,说明你在他心里,不过是个玩物。如果皇上发现了,龙颜大怒,
查办了吴德庸,那正好可以把内务府总管这个肥缺,换上自己人。”裴玄月直起身子,
看着淑妃惨白的脸。“妹妹,你说,这个局,是谁布下的呢?是你那个聪明绝顶的爹,
还是……宫里某个,一直想看你笑话的‘好姐妹’?”淑妃不说话了。她不是傻子。
她爹魏丞相,确实干得出这种事。而宫里那些妃子,一个个都盼着她倒霉。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可能被人当枪使了。今天来冷宫闹这么一出,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成了别人的笑柄。
如果她坚持说是裴玄月掰断了她的手,传出去,别人只会说她争风吃醋,连个废后都容不下,
失了体统。如果她承认是自己摔的,那更是丢人丢到家了。怎么选,都是输。她看着裴玄月。
眼前的这个女人,明明穿着最破旧的衣服,住着最烂的房子。却好像,能看透所有人心。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绝对智慧的恐惧。最后,她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本宫自己不小心……摔的。”说完这句话,
她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在李禄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走了。一场天大的风波,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化解了。我看着淑妃狼狈的背影。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裴玄月。
我默默地走过去,把地上的锦盒捡起来,盖好。然后,我对着裴玄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牛逼。”我说。这是我这辈子,说得最真心实意的一句话。四、老板的朋友圈,
有点吓人淑妃断手事件,成了宫里的一桩悬案。官方说法是,淑妃娘娘不慎滑倒,自己摔的。
但私底下,各种版本的流言传得飞起。有人说,是冷宫那位冤魂不散,用了巫蛊之术。
有人说,是淑妃平日里太嚣张,冲撞了神灵。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敢提,
是裴玄月干的。因为这太离谱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后,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掰断一个宠妃的手腕?说出去都没人信。但从那天起,冷宫门口,就清静多了。
再也没有不长眼的宫人,敢来我们这儿耀武扬威。甚至连那两个守门的侍卫,看见我,
都会主动点头哈腰。叫我一声,“全哥”。我的工作,也变得越来越重要。
裴玄月开始让我帮她办一些“正事”。她会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城南破庙,第三个蒲团下,取一个油纸包。”“西市胡同,‘李记铁匠铺’,
问老板‘今天的铁,打得响不响’。”“东郊乱葬岗,最大那棵槐树下,挖三尺。
”我每次都去得提心吊胆。生怕哪个环节出了错,被人当成奸细给抓了。但每次,
都顺利得不可思议。我拿回来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有时候是一本账本。
有时候是一封密信。有一次,甚至是一小袋沾着血的泥土。我从来不问这些东西是干嘛用的。
我知道,不该问的别问,是职场生存第一法则。尤其是在我老板这么牛逼的情况下。
我只要做好我的本职工作——跑腿就行了。裴玄月拿到这些东西后,
就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等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会多一丝疲惫,但眼神会更亮。然后,
她会给我新的指令。“把这份名单,想办法让御史台的张大人‘不小心’捡到。
”“把这包土,撒在魏丞相每天上朝必经的路上。”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没过几天,朝堂上就会发生“地震”。今天,某个侍郎因为贪赃枉法被弹劾。明天,
某个将军因为谎报军功被革职。有一次,魏丞相在上朝的路上,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当场就犯了头风,晕了过去。请了好几天假。朝堂上的势力,在不知不觉中,被重新洗牌。
所有人都以为是皇上励精图治,要整顿朝纲。只有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
都源自这个小小的、破败的冷宫。源自那个每天穿着旧衣服,在地上画圈圈的女人。
我有时候会觉得毛骨悚然。她到底有多少“朋友”?这些人,遍布朝堂内外,三教九流。
有的是朝中重臣,有的是市井小贩,甚至还有乱葬岗的守墓人。他们好像都听命于她。
为她提供情报,执行她的命令。这些人,才是她真正的底牌。一张看不见,
却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网。这天,张德顺又来送饭了。他一脸的喜气洋洋。“全哥,大喜事啊!
”他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啥喜事?”我问。“我那个外甥,
前几天不是被调去御膳房了吗?他昨天听里面的大厨说,皇上……皇上好像不大行了!
”我手里的瓜子都吓掉了。“你说啥?!”这可不是小事。皇帝的身体,关系到国本。
“真的!”张德顺压低了声音,“听说啊,皇上最近老是做噩梦,说胡话。请了太医去看,
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淑妃娘娘急得上火,嘴上都起泡了。”我心里一动。皇上病了?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对于某些人来说。我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裴玄月。
她正在看一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的多肉植物。那盆多肉,长得歪七扭八,一看就营养不良。
她听完我的话,头也没抬。“知道了。”就两个字。好像在听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淡。
我有点急了。“老板,这可是个大机会啊!现在宫里肯定乱成一团,淑妃和魏丞相他们,
肯定会趁机搞事情。咱们是不是也得……做点什么?”裴玄月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做什么?”“比如……联系一下咱们的人,抢占先机?”“我们的人?”她笑了,
“我哪儿有什么人。”她这话说得,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大姐,
你都快把朝廷当连连看了,还说你没人?“赵全。”她突然叫我的名字。“哎。”“你觉得,
一只兔子,怎么才能咬死一头老虎?”她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我愣住了。
兔子怎么咬死老虎?开什么玩笑。“咬……咬不死吧?”“能。”她说。“只要让老虎相信,
自己其实是一只披着虎皮的羊,就行了。”我没听懂。什么虎皮羊皮的。“皇上不是病了。
”裴玄月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他是中毒了。”我大吃一惊。“中毒?!
”“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银针也试不出来。会慢慢侵蚀人的神经,让人产生幻觉,
最后在噩梦中,心力衰竭而死。”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针,扎在我的心上。
“谁……谁干的?”我问。虽然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除了想让自己女儿当皇后,
自己当国丈的魏丞相,还能有谁呢?”裴玄月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他以为,
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皇上一死,太子年幼,他就能以国丈的身份,挟天子以令诸侯。
”“那……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我要不要去告发他?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
没用。我们没有证据。就算有,谁会信一个废后和一个小太监的话?“不急。”裴玄月说。
“让他演。”“鱼要上钩,总得让它先把饵吃下去。”她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
深邃得像一片星空。“赵全,接下来,会很危险。”“你怕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点恐惧,突然就消失了。我挺直了腰杆。“不怕。”我说。
“反正我这条命,也是老板你给的。大不了,再死一次。”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
看见她笑得这么灿烂。像冰雪初融,万物复苏。“好。”她说。“那我们就,
陪他们好好玩一场。”我不知道她要怎么玩。但我知道,紫禁城的天,要变了。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即将来临。五、摊牌了,我是个演员皇上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一开始只是做噩梦,后来就开始在白天说胡话。有一次上朝,他指着龙椅,跟旁边的太监说,
上面坐着一个没脑袋的人。吓得满朝文武,屁都不敢放一个。太医院束手无策。
淑妃以“为皇上祈福”为名,请了一大堆和尚道士进宫,天天在宫里敲敲打打,
搞得乌烟瘴气。魏丞相则顺理成章地,开始“辅佐”年幼的太子处理朝政。很多重要的奏折,
甚至都不用经过皇上,直接就由他和太子批阅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魏家,
这是要提前接管大周的江山了。朝堂上,人心惶惶。站队的时候到了。大部分官员,
都选择了明哲保身,装聋作啞。少数有骨气的,想上书劝谏,结果第二天,
就被人发现“失足”掉进了自家井里。魏丞相的权势,达到了顶峰。而我们的冷宫,
却成了整个紫禁城里,最平静的地方。平静得,有点诡异。裴玄月还是跟以前一样。吃饭,
睡觉,养她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好像外面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
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老板,咱们再不动手,黄花菜都凉了!”我压低声音,
在她耳边说。“魏庸那老狐狸,估计过两天就要逼宫了!”她正在给多肉浇水。
用的还是那个张德顺孝敬的,缺了个口的茶壶。“水多了。”她说。“什么水多了?
”我没反应过来。“我说,你给这盆多肉浇的水,太多了。”她指了指那盆花。“再浇,
就要淹死了。”我差点没给她跪下。大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你这盆破花?“裴玄月!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真就打算在这儿等死吗?”她浇完水,
放下茶壶。转过身,看着我。“赵全,你觉得,魏庸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她又开始提问了。
每次她提问,我就知道,她又要开始秀操作了。“弱点?”我想了想,“贪婪?野心大?
”“不。”她摇了摇头。“是他太自信了。”“他相信自己掌控了一切。相信皇上是个傻子,
太子是个孩子,满朝文武都是软骨头。”“他更相信,我,一个被他亲手送进冷宫的废后,
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这种自信,会让他变得盲目。会让他忽略很多,
本该注意到的细节。”她走到院子中间。“比如,他从来没想过,为什么皇上中的毒,
迟迟没有发作到最后一步。”“也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他安插在太医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