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遗嘱宣读会上,我那个哭得最响亮的表哥,拿出了一份“代笔遗嘱”。他说,
这是爷爷临终前最后的嘱托,要把所有家产都留给他这个“最有出息”的孙子。
所有亲戚都信了,连律师都面露难色。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大概觉得我这个从小被爷爷宠大的孙女,成了最大的输家。他们不知道,
我是国内最顶尖的笔迹鉴定专家。更不知道,爷爷的每一个笔画,每一个顿点,
都刻在我的脑子里。我不需要仪器,不需要对比。因为我,就是爷爷笔迹的活体鉴定报告。
看着那份漏洞百出的伪证,我只是轻轻抬起眼。“表哥,爷爷的‘国’字,
最后一笔从不封口。你这个,封得太死了。”一场好戏,该开场了。
1.鳄鱼的眼泪黑色的西装有点扎人。我坐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客厅里挤满了人,都是江家的亲戚,一个个表情肃穆,
空气里飘着菊花和檀香混合的古怪味道。今天是爷爷江振国的遗嘱宣读会。坐在我对面的,
是我大姨顾秀莲,和她的宝贝儿子,我表哥,顾伟。他们俩哭得最凶。从进门开始,
顾秀莲的眼泪就没停过,手帕都湿透了。
“我哥走得太突然了啊……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他……”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责备。好像爷爷的离世,是我的错。顾伟坐在她旁边,
一个劲儿地给她顺气,嘴里念叨着:“妈,您别太伤心了,舅舅在天之灵也不想看您这样。
以后,还有我呢。”他话说得孝顺,
眼睛却不住地往墙上那副爷爷亲笔写的“宁静致远”上瞟。那眼神,不像是在缅怀,
更像是在估价。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黑色的裙摆。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江家家大业大,
爷爷江振国白手起家,创下的商业帝国,是个天文数字。而我是爷爷唯一的孙女,
从小跟着他长大。在所有人眼里,这份庞大的家业,理所应当是我的。包括顾伟。
我记得小时候,他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瓷瓷妹妹”,管家给他一块点心,
他都要掰一半给我。后来长大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和算计的眼神。他觉得,凭什么?他也是江家的亲戚,
他也是个男丁,凭什么江家的一切,都要给一个女孩子。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没少跟爷爷提,
说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家业还是得姓江的自己人来继承。爷爷每次都笑呵呵地听着,
从不反驳,但也从没松过口。现在爷爷走了,他觉得他的机会来了。家庭律师赵海到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一向严肃。他跟了爷爷三十多年,
是爷爷最信任的人。“各位,节哀。”赵律师的声音很沉稳,他打开手里的公文包,
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今天召集大家来,是遵从江老先生的遗愿,公开宣读他的遗嘱。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好像停滞了,
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律师手里的那份文件。顾秀莲的哭声也停了,她紧张地攥着儿子的手。
我能感觉到,顾伟的手心肯定已经全是汗了。我还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我在描摹一个字。爷爷名字里的“国”字。小时候他教我写字,第一个教我的,
就是他的名字。他说,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丢,名字不能丢。写好自己的名字,
才能做好自己的人。他的“国”字,外面的“口”,最后一笔,从不封死。他说,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字如其人,一个道理。这个习惯,跟了他一辈子。
赵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遗嘱的内容很简单,也很符合所有人的预期。
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名下所有的不动产,银行存款,古董字画……全部,留给我,江瓷。
只给顾秀莲一家留了市区的一套小公寓,和一百万现金。算是念着最后一点亲情。
赵律师的话音刚落,顾秀莲“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这次不是干嚎,是真哭了。“哥!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我可是你亲妹妹啊!”顾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赵律师,声音都在发抖。“不可能!这份遗嘱是假的!
”2.一份“新”的遗嘱顾伟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吼蒙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律师皱起眉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不悦:“顾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这份遗嘱是江老先生在一个月前,由我、公证处人员共同见证下订立的,
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我说的不是这个!”顾伟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从自己随身的包里,也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也是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遗嘱。他“啪”的一声把文件拍在茶几上,
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这儿!还有一份!这才是舅舅真正的遗嘱!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赵律师手里的文件,转移到了茶几上那份新的遗嘱上。
顾秀莲立刻来了精神,她抹了把眼泪,也站了起来,扶着自己的儿子,
像个即将上战场的斗士。“没错!我哥临走前几天,头脑已经不清楚了!
一个月前立的遗嘱怎么能算数?这份,才是他最后清醒的时候,亲口对我儿子说的!
”她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真有那么回事。有几个远房亲戚开始交头接耳。
“老先生走之前,身体确实不太好。”“是啊,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么说,还真有可能……”舆论的风向,似乎在悄悄改变。我抬起头,
静静地看着我这位戏份十足的表哥。顾伟见有人支持,胆子更大了。他一把拆开文件袋,
把里面的纸张展开,展示给所有人看。“大家看清楚!这是代笔遗嘱!舅舅临终前,口述,
我代笔,并且,还有舅舅亲手按下的手印和签名!”他特意把最后的签名和红色的指印,
朝向众人。“舅舅说了,他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说我踏实、稳重,有商业头脑,
是能撑起江家的人!至于江瓷……”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
带着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舅舅说,瓷瓷一个女孩子,给她留那么多钱,
只会害了她。所以,公司和家产都由我来继承。我会每个月给瓷瓷二十万的生活费,
保证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舅舅的临终嘱托,我一定会办到!”他说得声情并茂,
仿佛自己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圣人。顾秀莲在一旁不住地点头,补充道:“是啊是啊,
我哥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不能让江家的家业,最后落到外人手里。”这话就更诛心了。
在场的亲戚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同情,变成了审视,甚至有些贪婪。
如果家产不给我这个孙女,那他们这些旁系,是不是也能跟着分一杯羹?人性的丑陋,
在金钱面前,总是暴露得这么快。赵律师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他拿起那份所谓的“代笔遗嘱”,仔细地看了起来。“荒谬!”他看得很快,只扫了一眼,
就冷哼一声,“代笔遗嘱的法律要件极其严苛,需要两名以上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在场。
请问,你所谓的见证人呢?”顾伟显然早有准备。他拍了拍手。
门外走进来两个穿着护工服的男人。“赵律师,这两位,是之前在医院照顾我舅舅的护工。
他们可以作证,这份遗嘱是舅舅亲口说的。”顾伟得意洋洋地说。那两个护工点点头,
其中一个开口道:“是的,江老先生当时确实说了,家产都给顾伟先生。”人证物证俱全。
这下,连赵律师都说不出话来了。他扶了扶眼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份遗嘱九成是假的,但在法律程序上,对方做得天衣无缝。如果闹上法庭,
光是扯皮,就能把公司拖垮。客厅里,支持顾伟的声音越来越大。
“既然有老先生最后的遗愿,那肯定要遵从啊。”“是啊,顾伟这孩子从小就看着稳重,
公司交给他,说不定能发展得更好。”“小瓷一个女孩子家,拿那么多钱确实不安全。
”顾伟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瓷瓷,别怪表哥。
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放心,有表哥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他的语气,温柔得令人作呕。
我终于动了。我慢慢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点麻。我没有理会他,
而是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了那份他引以为傲的“代笔遗嘱”。所有人都看着我。
他们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一样歇斯底里。我没有。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纸上最后那个签名。“江振国”。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模仿得有七八分像。外行人,根本看不出问题。可惜,他们遇到了我。
3.三个字的破绽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等着看我的反应。顾伟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他笃定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除了哭闹,什么也做不了。顾秀莲则是一脸的假惺惺:“瓷瓷啊,别难过,
你大姨和表哥都是为了你好……”我没理他们。我的手指,轻轻拂过纸上那三个字。
“江振国”。很漂亮的字,是下了功夫去模仿的。力道、结构,都学得很像。可惜,
模仿只能模仿“形”,模仿不了“神”。尤其是,一个写了一辈子字的人,深入骨髓的习惯。
我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视顾伟。我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在安静的客厅里,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表哥,你这份遗嘱,是假的。”一句话,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顾伟的脸色瞬间变了,但立刻又恢复了镇定,甚至笑出了声。
“瓷瓷,你说什么胡话?悲伤过度,脑子糊涂了?这可是有两位护工大哥作证的。
”“是啊瓷瓷,别闹了,快坐下。”顾秀莲也连忙打圆场。我不为所动,
只是举起了手里的纸。“我不是在闹。”我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我能证明它是假的。”“证明?你怎么证明?”顾伟嗤笑一声,环抱着双臂,
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难道你要说,爷爷给你托梦了?”亲戚们也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他们不相信。没有人相信。我没有在意他们的嘲笑,我的目光落在纸上,
开始了我真正的“工作”。“不用托梦。”我伸出食指,点在了第一个字“江”上。
“爷爷写字,有一个很小的习惯。写三点水时,前两点是点,最后一点,是提。笔锋向上,
带着一丝锐气。而这一份,三点都是死气沉沉的‘顿’,是把笔尖往下压,生怕墨出不来。
这是心虚的表现。”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顾伟的心上。
他的笑容僵住了。我没停,手指移动到第二个字“振”上。“提手旁。爷爷的‘提’,
那一竖是直的,刚正不阿。但因为早年手腕受过伤,所以‘勾’的部分,
会有一个非常细微的颤抖。这个颤抖,是他肌肉记忆的一部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而你这个‘勾’,太圆滑,太完美了。完美的,就像是画出来的。”顾伟的额头,
开始冒汗了。顾秀莲脸上的假笑也挂不住了,她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被我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我的手指,最后落在了那个“国”字上。我抬眼,
看着脸色已经发白的顾伟,一字一句地说道:“最后,也是最明显的一点。爷爷的‘国’字,
外面的‘口’,为了求个‘人无完人,天道留缺’的好意头,收笔的时候,从不封死,
永远会留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我把那张纸举得更高,让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
“而你这份遗嘱上的‘国’字,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生怕里面的富贵,
会漏出去一丝一毫。”我放下手,看着顾伟,轻轻地问:“表哥,你的心,
是不是也像这个‘国’字一样,被贪婪,封死了?”4.谁在说谎我的话音落下,
客厅里鸦雀无声。之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亲戚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那张纸,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顾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是煞白。
那种血色瞬间被抽干的白。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顾秀莲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封口不封口的,写字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看你就是不想承认,故意在这里编故事!”她转向其他的亲戚,
大声说:“大家别听她瞎说!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书法!”“哦?是吗?”我笑了笑,
走到墙边,取下了那副“宁静致远”的字。这是爷爷上个月刚写的。我把字展开在茶几上,
正好就在那份“代笔遗嘱”的旁边。“各位叔叔伯伯,大姨大妈,你们可以自己看。
”我指着“宁静致远”落款处的签名。“江振国”。同样的三个字。但那个“国”字,
右下角,果然有一个清晰的,不封口的缺。而“代笔遗嘱”上的那个“国”,
则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窗。对比,惨烈而直白。根本不需要任何专业的书法知识,只要有眼睛,
就能看出区别。“这……这……”一个离得近的堂叔,凑过去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冷气。
“还真是!老哥哥的字,这个‘国’,确实不封口!”“我也记得!他以前送我的那副字,
也是这样!”另一个亲戚也想了起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怀疑、鄙夷、愤怒的目光,像一把把刀子,齐刷刷地射向顾伟和他妈。顾伟的腿一软,
差点没站稳,幸好被他妈扶住了。“这……这说明不了什么!”顾秀莲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只能说明,我哥那天写字的时候,习惯变了!对!人老了,
习惯变了很正常!”“是吗?”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怜悯,“大姨,
爷爷的这个习惯,保持了至少四十年。一个人四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会在临死前,
专门为你儿子,改一次?”我说完,转向赵律师。“赵律师,我相信,
您那里应该存有爷爷这些年签署的各种文件。随便拿出一份来,都可以证明我说的,
是真是假。”赵律师点点头,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惊讶和赞许。
他郑重地对众人说:“江瓷小姐说的没错。江老先生所有法律文件的签名,‘国’字,
皆不封口。这是我们律所存档确认过的个人标识之一。”这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伟彻底崩溃了。他一把推开他妈,指着那两个护工,声嘶力竭地吼道:“是你们!
是你们跟我说,模仿得天衣无缝的!你们骗我!”那两个护工也慌了。
他们本来就是顾伟花钱雇来的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其中一个急忙摆手:“不关我们的事!
是你让我们作伪证的!”另一个也抢着说:“对!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们一人五十万!
”“你……你们……”顾伟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相大白。
一出贪婪、愚蠢、自导自演的闹剧。顾秀莲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们也是被逼的啊……我们也是江家的人啊……”没有人同情她。
那些刚才还支持他们的亲戚,现在都恨不得离他们八丈远,生怕沾上一点关系。
我看着眼前这幅丑态,心里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只觉得悲哀。为了钱,亲情、廉耻,
什么都可以不要。爷爷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寒心。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重新坐下。我对着赵律师,轻声说:“赵律师,报警吧。”5.警察上门“报警?
”我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两个字,却像在客厅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瘫在地上的顾秀莲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瓷瓷!
你不能报警!我们可是一家人啊!你表哥只是一时糊涂,你不能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我面前,想去抓我的腿,被我轻轻避开了。“一家人?”我低头看着她,
语气依然很淡,“大姨,当你们伪造遗嘱,想侵占我应得的财产时,
你们有把我当成一家人吗?”“我……”顾秀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顾伟也回过神来,
他冲我怒吼:“江瓷!你敢!你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我们顾家的血!你妈是我姑姑!
你这么做,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的笑话吗?”他还想用亲情和家族脸面来绑架我。
真是可笑。“我的血姓江,跟你顾家没关系。”我冷冷地回应,“至于笑话,
从你把那份假遗嘱拍在桌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现在,只是该让笑话收场了。
”我的态度很坚决,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亲戚们也都看明白了,今天这事,没办法善了了。
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惹火上身。赵律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
我对他点了点头。他不再犹豫,拿出手机,拨通了110。“喂,您好,是警察局吗?
我这里是……”赵律师清晰而冷静地向警方陈述了事情的经过,
包括遗嘱伪造和企图诈骗巨额财产。顾伟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知道,完了。诈骗罪,
而且数额特别巨大,这要是定了罪,下半辈子基本就在牢里过了。等待警察上门的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客厅里,除了顾秀莲压抑的啜泣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那两个被雇来的护工,缩在角落里,抖得像筛糠。大概十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赵律师过去开门,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谁报的警?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开口问道,目光扫视着客厅里神色各异的众人。“是我。
”赵律师指了指茶几上的两份遗嘱,“警察同志,
情况是这样的……”赵律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连同物证和人证,都清晰地向警方做了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