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拍视频,我闯入一条蓝黑色水道。本地人警告:走这条路,别问问题,听着就行。然而我,
缺少对大自然的敬畏,不听本地人的告诫,终是行错踏错,
将自己置于险地……1.我叫林舟,二十六岁。一个靠短视频吃饭的自由职业者。说白了,
就是那种哪儿热闹往哪儿钻,拍点猎奇内容骗点击量的自媒体人。粉丝管我叫“探险博主”,
平台给我的标签是“户外纪实”,但我妈说得最准:“这不就是要饭的换个说法吗?
”话糙理不糙。干了三年,粉丝二十万,不上不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混口饭吃。
这次我选的目的地叫扎勒集。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地方。网上资料少得可怜,
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和几句零星的描述:悬崖村落,与世隔绝,至今未通公路。最重要的是,
有人在那儿拍到了云海之上的日出。那条视频播放量两千多万。两千多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整整三天,睡不着觉。第四天,我订了票,收拾行囊,出发。
临走前我妈打电话问我干嘛去,我说去拍个东西。她说:“别作死。”我说:“放心。
”挂了电话。其实我俩都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我这种人,不作死,谁给我饭吃?
……到当地县城是第三天下午。一个典型的西部小城,灰扑扑的,街上跑着三轮车和摩托车,
空气里全是尘土味儿。我找了家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去打听扎勒集的事儿。
旅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听我问这个地方,愣了愣。“你去那儿干啥?”“拍视频。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但没多说,给我指了个地方:城东有个老杨头,
常年跑山里,找他当向导最合适。我按地址找过去,是个破旧的小院子。
院子里堆着各种杂物,墙角靠着几根竹竿,地上晾着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干货。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
我说明来意。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有点不舒服——不是凶,也不是冷,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我不是站在他面前,而是隔着什么东西被他看。“扎勒集?
”他吐了口烟,“走大路要四个小时。”“我知道。”我掏出手机给他看地图,
“但是有条近路对吧?这个三号水道,穿过去能省一半时间。”他没接话。
只是盯着我手机屏幕上的那条蓝色细线,盯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尴尬。“大叔?
”他抬起头。“那条路,”他说,声音很平,“本地人都不走。”“为什么?”他没回答。
只是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要走大路,我带你。水道那边,
你自己去。”我以为他嫌钱少,当场加了两百。他还是摇头。我有点急了:“不是,
我就想省点时间,拍完日出就回来,能有什么事儿?”他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想起我奶奶——小时候每回我调皮,我奶奶就这么看我,又无奈,
又像早就知道我要摔跟头。“年轻人,”他说,“有些路,不是近就能走的。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最后骂了句“有病”,
自己走了。事实证明,年轻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无知,而是觉得无知可以靠勇气弥补。
……三号水道的位置不难找。沿着一条废弃的碎石路走了四十分钟,绕过一座小山包,
眼前豁然开朗——两座陡峭的悬崖之间,夹着一条狭长的水道。水面的宽度大概三十米左右。
具体我说不准,因为我的注意力全被水的颜色吸引了。深蓝。不是普通的深蓝,
是那种蓝到发黑、蓝到你盯着看就会浑身发毛的颜色。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没有波纹,
没有漂浮物,没有水鸟,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甚至没有倒影——不对,不是没有倒影,
是倒影被那种蓝给吞了。我站在岸边,低头看,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模糊得像沉在水底的尸体。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深海恐惧症。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握着手机录像很久了。屏幕上,
那条水道像一条蛰伏的巨蟒,安静地趴在悬崖底部,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我关了录像,
深吸一口气。来都来了,怂什么?更诡异的是——水边有人。大概十几个,三三两两地站着,
没人说话,全部面朝水道,像是在等什么。我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走近了才发现,
这些人什么年龄段的都有。最老的七八十岁,最年轻的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
他们穿着本地常见的粗布衣服,背着竹篓或者布袋,安静得不像在赶路,
倒像在参加某种沉默的仪式。“那个……”我凑到一个老伯旁边,压低声音,
“请问你们在这儿干嘛呢?”老伯转过头。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但看人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格外清醒。“去扎勒集。”他说。我愣了一下:“我也是!
这条水道能过去对吧?我看地图上显示——”“能。”老伯打断我,“等水退。”“水退?
”我看向那条深不见底的水道,“这水会退?”老伯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崖壁。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崖壁上有一条颜色明显不同的痕迹,
从水面一直延伸到大概三米高的位置。水位线。这条水道的水位是会变化的。
而且变化的幅度很大——三米。“还要多久?”我问。老伯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分钟?
”他摇头。“三个小时?”还是摇头。我正要继续猜,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水位再降三米。”不是回答我的问题,
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我看向水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刚才还平静得像死了一样的水面,这会儿好像真的降了一点。不对,不是好像。我蹲下来,
死死盯着水面和崖壁的交界处。那里有一小片青苔,边缘刚露出水面一点点,还挂着水珠。
青苔正在变干。水确实在退。而且退得很快。我把手机架在石头上,打开延时摄影模式。
镜头里,那条水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移动,就像有人在给这个巨大的浴缸放水。
“卧槽。”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旁边的人没人理我。他们依然安静地站着,
但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敬畏。
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让人发毛的东西——像是在等审判。水位继续下降。
水面从深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近乎黑色。崖壁裸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长,
那些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上面布满裂纹和孔洞。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水……”我转向那个中年男人,“退下去的水去哪儿了?
”男人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又问:“水退到底之后,我们从河床上走过去对吧?
那涨水的时候呢?涨水之前我们必须得走到对岸?”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年轻人,你最好记住一件事——走这条道,别问问题。听着就行。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这时候,那个老伯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凉。隔着衣服,
我都感觉到那股凉意。“小伙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要拍就拍,
但待会儿下了河床,找个安全的地方站着。水虽然退了,但河道里还是危险。”“什么危险?
”老伯没回答。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水道尽头的方向。那里,两座悬崖交汇的地方,
是一个黑洞洞的豁口。水道的水就是从那个方向流过来的,而现在,
所有的水都在往那个方向退去。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吸水。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什么河神啊,水怪啊,海眼啊。那时候觉得都是扯淡,
现在站在这儿,盯着那个黑洞,我竟然有点信了。“三分钟。”老伯突然说。
我愣住了:“什么三分钟?”他没再说话。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2.水位还在下降。但速度慢了下来。我看着那条水位线一点一点往下蹭,
心里那股焦躁劲儿又上来了。按这速度,三米得等到什么时候?旁边的人开始有动静了。
他们解开背篓的带子,把裤腿挽到膝盖,有人甚至开始脱鞋。动作不慌不忙,
但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可以下去了?”我问。没人回答。我朝河道里看了一眼。
水位已经退到只剩一米多深的样子,但水色依然黑得吓人。更奇怪的是,
河道两侧开始露出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东西。石头?不对,太规则了。台阶?
对,就是台阶。那些灰白色的岩层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为削平过,一层一层,
像是通往河底的阶梯。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条水道不是天然形成的。至少,
不完全是。“走吧。”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人群开始动了。他们沿着那些石阶往下走,
脚步很轻,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咳嗽。整个场面安静得诡异,就像一群默片里的角色,
在往某个未知的地方前进。我愣了几秒,然后赶紧收拾设备跟上。石阶比我想象的陡。
而且湿滑。那些灰白色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脚踩上去又软又滑,
好几次我都差点摔倒。但前面的人走得又快又稳,
他们好像对这些台阶熟悉得像自家楼梯一样。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岸边已经离我很远了。从这里看过去,崖壁高得像要压下来一样,
天空只剩下窄窄的一条。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终于,脚踩到了河床。干爽的河床。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但真的就是这样——脚下的地面不是湿的,不是软的,而是硬的、干燥的,
甚至裂开了细密的龟裂纹。就像一条已经干旱了十年的河床。我蹲下来,
用手摸了摸那些裂纹。干的。真的是干的。这怎么可能?三分钟前这里还是三四米深的水啊。
那些水去哪儿了?就算退潮也不可能退得这么干净,而且河床怎么可能干得这么快?
我站起身,看向前方。河道比在上面看起来宽得多。两侧的崖壁像两道巨大的屏障,
把这条狭长的空间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地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大的像房子,
小的像拳头,全部都是那种诡异的灰白色。人们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他们走得很快,
几乎是小跑。那个老伯走在最前面,驼着背,但步伐一点都不慢。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打开相机。画面里,那些人的背影在灰白色的河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分散开,
在石头之间穿行,像是某种古老的迁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那个老伯说的“三分钟”,
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中年男人说的“听着就行”——听什么?我站在原地,竖起耳朵。
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就连我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明显,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个扩音器。然后——轰。
我听到了。那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我抬头看向河道尽头的方向。那个豁口,那个两座悬崖交汇的地方,这会儿正冒出一股浓烟。
不对,不是烟。是灰。灰白色的、像石灰一样的灰,从豁口里面喷出来,直冲天空。
那些灰越喷越高,越喷越浓,很快就聚成了一大团,像一朵蘑菇云。
我的脑子空白了大约半秒。半秒后,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我举起手机,
对准那个方向,按下了录制键。镜头里,那股灰白色的烟柱还在不断往上冲。
它已经高过了两侧的悬崖,还在继续升高。无数细小的颗粒从烟柱里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太他妈震撼了。我一边录一边往那个方向跑。我知道自己应该跟着人群走,但我控制不住。
这种画面,这种一辈子可能只遇到一次的奇观,我必须录下来。手机屏幕上,
录制的计时在跳。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烟柱越来越大。它开始往两边扩散,
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那些灰白色的烟雾翻滚着、涌动着,
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更亮的东西——火。是火。我的脑子终于开始转起来。火山爆发?
不可能。这地方没听说有火山啊。但那个火光是真实的。即使隔了这么远,
我也能看见那片烟雾深处透出来的橙红色,像地狱的底色。我放下手机,使劲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有东西砸在了我脸上。疼。那种疼不是蚊子叮的那种,
而是实实在在的、像被人用弹弓打了一下的那种疼。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
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硬块。石头。不是那种大块的石头,是那种只有米粒大小的细碎石子儿。
它们正从天而降,像下雨一样,砸在我的脸上、手上、脖子上。我抬头看向天空。
刚才还只有烟雾的天空这会儿已经变了颜色。灰白色的烟云遮住了半边天,
从里面不断地飞出东西——那些细小的颗粒,还有一些更大的、能看清形状的碎片。
更多的石子落下来。啪啪啪啪啪啪——像有人在头顶放了一串鞭炮。我这才想起来要跑。
但刚跑出两步,我突然停住了。人呢?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刚才还在河道里往前走的那些人,这会儿全都不见了。我朝前方看去,
远远地能看见几个黑点在往豁口的方向移动,但已经跑出去至少几百米了。几百米。
也就是说,从我停下来录视频到现在,最多一分钟。一分钟跑几百米?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这个弯,又有东西砸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小石子了。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它砰的一声落在我左边三米远的地方,砸在河床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溅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落点。那块石头陷进了岩石里。
不是“砸在”岩石上,是“陷进”了岩石里。河床上的那些灰白色岩石,我以为是硬的,
但其实不是。那些石头又脆又酥,被这块从天而降的东西一砸,直接碎了一个坑。我蹲下来,
用手指戳了戳身边的岩石。酥的。真的酥的。那些看起来坚硬的岩石,一戳就掉渣,
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又像是风化了千年的骨头。我又抬头看向天空。
更多的石头正在落下来。它们已经不再是那种细小的颗粒了,最小的也有鸡蛋大,
最大的……有一块,大概足球那么大,正在朝我这个方向砸过来。我转身就跑。
3.那块石头落在我身后大概十米的地方,声音大得像炸雷。我没有回头看,
但我能感觉到那股冲击波,能感觉到那些飞溅的碎石打在腿上的疼。跑。拼命跑。
我从来没跑这么快过。登山包在背上颠得我喘不过气,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那个录制中的计时器还在跳。一分四十七秒。一分四十八秒。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个老伯的话:“三分钟。”三分钟什么?三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时间想了。那些石头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有一块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去,
带起的风刮得我脸生疼。另一块落在我前面五米的地方,砸起的碎石崩到我腿上,
像刀子一样。我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几个人影已经跑得更远了。他们正在接近豁口的入口,
那里似乎有一片巨大的阴影——是石头。是很多巨大的石头。它们横七竖八地堆在豁口前面,
像一堵天然的屏障。那些跑在前面的人正在往那些石头后面躲。掩体。那是掩体。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是的,如果石头是从豁口里面飞出来的,
那豁口前面的那些巨石就是天然的掩体。只要躲到它们后面,就能挡住那些飞来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拼命朝那个方向冲。石头越来越多。有一块落在我左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落地时带起的那股热浪——热的?是热的?那些石头是热的?我没敢去看。
我只是一边跑一边盯着前方那些越来越近的巨石,盯着它们之间那些缝隙,
盯着那些正在往缝隙里钻的人影。近了。更近了。五十米。三十米。十米。就在这时,
那块巨石后面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是那个老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嘴巴动了动。
我听不见他在喊什么,那些石头砸在地上的声音太大了,但我看懂了他在说的词——“趴下!
”什么?老伯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他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某个方向,
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成我从未见过的恐惧。然后,他缩回了巨石后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头。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来不及了。我继续往前冲,拼命冲,
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冲。三米。两米。一米——我终于冲到了那块巨石的阴影里,
整个人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脑袋。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轰——!
那声音不是“轰隆”,也不是“砰砰”,
而是那种能穿透你整个身体、震碎你所有内脏的、纯粹的巨响。然后是热浪。
那种热不是火烤的热,而是像有人把你的皮肤扒开、把滚烫的岩浆灌进你血管里的那种热。
我感觉自己飞了起来。不对,不是飞。是被震飞。我的身体离开地面,往旁边滚出去好几圈,
撞在另一块石头上才停下来。脑子里嗡嗡的,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刺眼的橙红色。
我趴在地上,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秒,
也许几分钟——眼前的橙红色慢慢褪去,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我使劲眨了眨眼,
视线渐渐清晰。天空是灰的。地面是灰的。那些巨石是灰的。到处都是灰。
那些灰还在不停地往下落,落在我身上、脸上、眼睛里。我咳了几声,
喉咙里全是那种又干又涩的味道,像在嚼石灰。我试着动了动手。能动。动了动脚。也能动。
没死。我居然没死。我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刚撑到一半就停住了——我的手摸到的,
不是刚才那种又酥又脆的岩石。是软的。温热的。软的。我低头看去。然后,我看清了。
我摸到的不是地面。是一只断手。从手腕处齐根断掉的、只剩下一半的、人的手。
它就躺在我手边,手指微微蜷曲,指缝里还夹着一片粗布的碎片。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三秒。三秒后,我翻身跪起来,开始吐。
吐出来的全是刚才呛进去的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混着胃里的酸水,又苦又涩。
我趴在地上吐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那只手。那只手还躺在那里。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看向周围。那些巨石还在。但它们的位置变了。有几块翻倒了,
有几块移位了,还有几块碎成了好几瓣。
石后面的地面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背篓的碎片、破布条、鞋、还有……我不敢再看。
我扶着身边的石头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往豁口的方向看。豁口变了。
那个原本黑洞洞的入口这会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喇叭口,
边缘的岩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翻卷着、撕裂着,露出里面一层又一层的断面。
那些断面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雾从裂缝里渗出来,把整个豁口笼罩在一片朦胧里。
我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踝。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低头一看,巨石旁边的地上,趴着一个人。是那个老伯。他还活着。
但他的下半身被压在了一块碎成两半的巨石下面,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这会儿正死死地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我赶紧蹲下来。“老伯!老伯你怎么样?
”这问的是什么废话。他怎么样?他下半身被石头压着,他能怎么样?我伸手去推那块石头。
推不动。那块石头至少有几百斤,压在他身上纹丝不动。我换了角度,
用肩膀顶着石头往上抬。还是不行。老伯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
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那五根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我的手臂,指甲都陷进肉里了。
我低头看他。他张着嘴,喉咙里那个咯咯的声音越来越急。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着,
像是在找什么。“老伯?你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
终于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快……走……”走?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
是要走。这个地方不能待了,那个豁口里不知道还会喷出什么来。我得走,得赶紧离开这里。
但我刚站起身,老伯的手又把我拽住了。他用的力气比刚才还大,
把我整个人都拽得弯下腰来。“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往……往那边……”他的眼睛看向豁口的方向。那个方向?那是来的方向吗?不对,
豁口是在前面,来的方向在后面。他让我往哪边走?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豁口。
他让我往豁口那边走。为什么?那边不是更危险吗?那些石头就是从那边飞出来的,
再往那边走不是找死吗?我正要问,老伯的手突然松开了。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也还张着,
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那种空了的眼神,我见过。4.我愣愣地蹲在那儿,
不知道该做什么。周围的烟尘还在往下落,落在他脸上、眼睛上、嘴唇上,
很快就覆了薄薄一层。我伸出手,想把他眼睛合上。但刚碰到他的眼皮,
我停住了——他的耳朵。老伯的耳朵里有东西。是水。透明的、清澈的水,
正在从他耳朵里流出来。不对,不只是耳朵。他的眼角、嘴角、鼻孔,全都有水在往外渗。
那些水越来越多,很快就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进他脖子上的皱纹里。
我死死盯着那些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水。水从哪儿来的?这里不是干旱的河床吗?
所有的水不是都退走了吗?他身体里的水是从哪儿来的?我没想明白。但下一秒钟,
我知道了。因为地面开始震动了。不是那种强烈的震动,
而是那种很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我趴下来,
把耳朵贴在地上。声音。我听到了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来的,
轰隆隆的、像闷雷一样的声音。不对,不是闷雷。是水。是大量的水在流动的声音。
我突然明白了。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豁口的方向。豁口的深处,那片灰白色的烟雾里,
出现了一个亮点。那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冲。
水的反光。那是水的反光。我站起来,转身就跑。跑向豁口的方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个方向跑。老伯临死前指的方向是那边。
地底下那些水涌来的方向也是那边。听起来很蠢对不对?往危险来的方向跑,这叫什么逃生?
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水从后面来,就只能往前跑。往前至少还有高地,
往后就是等着被淹。身后的轰隆声越来越大。那声音已经不是闷雷了,
而是实实在在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有千万匹马在同时奔腾。我能感觉到地面在抖,
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近的压迫感。跑。拼命跑。我不敢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豁口的方向,
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喇叭口,盯着那些还在往外冒烟的裂缝。豁口的边缘有一块凸起的巨石。
比人还高,比房子还大。我要跑到那块石头后面。只要跑到那块石头后面,
挡住那股冲过来的东西——轰隆声突然变了。变成了另外一种声音。那种声音没法形容。
像是瀑布砸进深潭,又像是巨浪拍上礁石,但又都不像。
那是一种能穿透你整个身体的、能让你从骨子里发抖的声音。
然后我感觉到身后有东西在推我。不是手,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更巨大、更无形的力量。
它推着我往前跑,推得我几乎飞起来,推得我的脚步跟不上身体的节奏,
差点摔倒——我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我看到了水。那是一面墙。
一面黑色的、几十米高的水墙。它正从水道的那一头冲过来,填满了整个河道,
填满了两侧的崖壁,填满了所有能看到的空间。它冲过那些灰白色的巨石,
巨石就像泡沫一样被冲得四散飞溅;它冲过刚才那些人躲避的地方,
那些地方瞬间就消失在水墙下面。水的力量。这才是水的真正的力量。
我从来没见过水可以这样。我从来不知道水可以这么可怕。我转过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冲。那块巨石就在前面。二十米。十五米。十米。水墙越来越近。
我已经能感觉到那股湿气了,能感觉到那些溅起来的水花打在背上的冰凉。五米。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