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和田援疆的第三个月,孟然出现在指挥部大院的门口。那天是个星期二,
我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连轴转了九个小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宿舍睡觉。
结果刚走到大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穿休闲外套的男人站在保安大叔身边,冲我笑。
那件外套看起来很普通,但我认得那个牌子。五年前我陪他去国贸试过,一万八,他刷的卡。
“白洁,我来看看你。”他说。1我站在五米外,没往前走一步。五年前,
他说“你不出国我们就分手”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笃定我会妥协,笃定我会追上去。
可我没有。我留在北京,读了博,进了全国最好的三甲医院妇产科。他去了美国,
娶了那个“能帮他拿绿卡”的美国女人。后来我听同学说,他离婚了。
据说是因为那女人嫌他太算计,连买瓶矿泉水都要记账。再后来,同学群里有人传,
说孟然打听我的情况,说他想回国发展,说他还惦记着我。我当时正对着电脑改论文,
看到这条消息,顺手删了。现在他站在这里,大概以为我还是那个会为他哭一整夜的姑娘。
“我们食堂开饭了。”我说,“你可以去吃一顿,吃完我送你打车。”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随即又端起来:“白洁,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我没开玩笑。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清朗的男声:“白姐,
陈主任说下午那台手术……”陆浩走到我身边,看见孟然,话音顿住。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孟然,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晚辈式微笑:“来客人啦?”孟然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这是男人之间的较量。可惜陆浩似乎根本没接收到信号,
还在没心没肺地冲我笑:“白姐,那我先去餐厅等你?”“一起吧。”我说。
然后我看了孟然一眼,补了后半句:“这是我男朋友,陆浩。”陆浩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什么玩意儿?孟然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再次打量陆浩,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陆浩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冲锋衣,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被新疆的风吹得有点乱,
手里还攥着个病历本。总之,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孟然笑了笑,
抬起手腕看表——那只伯爵镶钻表在夕阳下闪得刺眼:“那正好,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白洁,我知道和田条件艰苦,特意带了点东西给你……”他说着去拉行李箱,
我转身就往食堂走。陆浩小跑两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白姐,那是谁啊?”“前男友。
”“……”“死了五年的那种。”陆浩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那他复活得挺突然的。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2那顿饭吃得我胃疼。孟然坐在我对面,
滔滔不绝地讲他在美国的生活、他参加的国际学术会议、他认识的某某大牛。
他讲他如何在美国顶级医学院做研究,讲他发的那些SCI论文,
讲他认识的诺奖得主——据说是某次会议上合过影,被他念叨了八百遍。陆浩坐在我旁边,
埋头吃饭,偶尔抬头配合地点点头,像个认真听讲的研究生。直到孟然说:“白洁,
你在这里待一年能有什么收获?浪费时间。”“跟我去美国吧,我帮你联系实验室,
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进我们团队。你知道的,我在那边有关系……”“她不需要。
”陆浩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孟然愣了一下。陆浩看着我,
没看孟然:“白医生上个月刚做了和田地区第一例妇科微创手术,患者术后三天就出院了。
”“她带来的课件全科室都在学,下周还要去洛浦县做义诊培训。”“她在这儿做的事,
换个别的地方做不了。”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饭。孟然的表情有点挂不住,
干笑一声:“小兄弟,你不懂,在美国……”“我懂。”陆浩抬起头,这次他看着孟然,
“我是眼科医生。美国眼科协会年会我去过两次,论文发过三篇。
”“但我觉得在和田给维吾尔族老大爷做白内障手术,比在五星级酒店开会有意思。
”孟然终于闭上了嘴。我低头喝汤,把嘴角的笑意藏进碗里。吃完饭,
我把孟然送上了出租车。他上车前还试图挣扎:“白洁,你给我个机会,
我们好好谈谈……”“孟然。”我打断他,“五年前我求你留下来谈谈的时候,
你说没什么好谈的。”“你说‘白洁,你太天真了,爱情能当饭吃吗?现实一点行不行?
’——你记得吗?”他不说话了。“车门关上,出租车消失在团结广场的夜色里。
”我站在路边,吹了一会儿风。新疆的风和北京的不一样,干燥,坦荡,
能把人心里那点潮湿的角落都吹干。“白姐。”陆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不走近。我没回头:“干嘛?”“刚才……对不起啊。
”他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不该那么说?那是你前男友,
我好像有点没礼貌……”“你道什么歉?”我转过身看他。他站在路灯下,
那张年轻的脸被昏黄的光照得轮廓柔和,眼睛里却带着点不安。二十六岁,比我小四岁。
来援疆之前刚升了主治,是全院最年轻的白内障专家。
听说他博士期间发过一篇Nature子刊,把导师高兴得请全实验室吃了三天饭。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刚才饭桌上他说的那些话。“你记得我做过什么手术?
”他愣了一下:“啊?”“微创手术。你记得?”“哦,那个啊。”他挠挠头,
“妇产科和眼科虽然隔得远,但都在一个食堂吃饭嘛,听说的。”“课件呢?
”“也……也是听说的。”“义诊呢?”他不说话了。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陆浩,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
”他的耳朵在路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白姐,你别误会,
我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真的。”“我们科室那几个小护士都说你厉害,
说你刚来就把代理主任镇住了,说你做手术干脆利落。。
”“说你给少数民族产妇做手术的时候,那个产妇的丈夫在外面等着,
你出来跟他说‘母子平安’,那男的当场就哭了——这事传遍了整个医疗队”我愣了一下。
这事确实有。那是个维族产妇。难产,丈夫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
他冲过来又不敢问,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我说了句“母子平安”。他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我把他扶起来,他拉着我的手,用生硬的汉语一直说“谢谢,谢谢,热合麦特”。
那天我也哭了。在手术室待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
结果还是没绷住。“你怎么知道的?”我问。“我……”陆浩的耳朵更红了,
“我当时在隔壁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正好?”“……好吧,不是正好。
我听说了,就过去看看。”我看着他不说话。他被我看得发毛,声音越来越小:“白姐,
我真的就是……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工作这么拼……”“行了。
”我打断他,“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手术。”我转身往大院走,走出几步,
听见他在身后喊:“白姐!”我停下。他追上来,站在我面前,呼吸有点急:“白姐,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因为他是你前男友才说的。我就是觉得,
你在这儿做的每一件事都特别酷。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酷。”他说完,也不等我反应,
转身就跑。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二十六岁,真是个好年纪。
3后来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孟然又打过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过几条微信,我没回。
再后来,他从同学群里辗转托人带话。说希望我能理解他当年的选择,说他现在后悔了,
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回了一句:“理解。不原谅。勿扰。”然后把他删了。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包括陆浩。但陆浩好像也再没问过。照常每天在食堂遇见时冲我笑。
照常在下班后约我去葡萄长廊散步。
照常给我发他拍的照片——玉龙喀什河的石头、巴扎上的手工艺品、维吾尔族小朋友的笑脸。
他拍得真好。他说是跟我学的。“跟你学的”这四个字,他说得顺口,我听得顺耳。
六月的时候,医疗队组织去沙漠边缘的村子义诊。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和田县最远的一个乡,
车开了四个小时,最后一段路得步行。陆浩背了两个医疗箱,还腾出一只手来扶我。“不用。
”我说。“路不好走。”他说,手没收回去。我就着他的手跳过一道土坎,落地的时候,
他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腕,又松开。义诊设在村小的操场上。
维吾尔族老乡带着孩子排成长队,从太阳升起排到太阳偏西。
我在临时搭的帐篷里给妇女做检查,陆浩在另一头给老人看眼睛,中间只隔着两张课桌。
下午最热的时候,一个维族大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非要塞给我们。
她用生硬的汉语说:“医生,好人,吃!”陆浩接过来,先递给我一块。我接过西瓜,
咬了一口,甜得嗓子发紧。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返程。陆浩站在操场边上,
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沙丘,忽然说:“白姐,你说人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
”我也看着那片沙丘,想了想:“可能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他转过头看我:“那你走到哪儿了?”我没回答。他又问:“你还会继续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亮,像盛着一整个沙漠的光。“不知道。
”我说。他笑了一下:“那我陪你走。”回去的路上,我们落在队伍最后面。天黑得很快,
沙漠的夜晚说来就来。走到一半,前面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下漫天的星星和脚下的沙土路。陆浩走在我旁边,忽然问:“白姐,你冷吗?
”我愣了一下。六月的沙漠,白天热得能烤鸡蛋,晚上确实有点凉。但我穿着冲锋衣,还行。
“不冷。”我说。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热。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目不斜视,但耳朵又红了。
我没说话,也没抽回手。我们就这么走着,在满天星光下,在茫茫沙漠里,手牵着手。
4回到驻地以后,陈丽虹拉着我在葡萄架底下坐着,问我:“小白,你对小陆到底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别装傻。”陈丽虹是医疗队的副领队,四十多岁,说话直来直去,
“小陆喜欢你,全指挥部都看出来了。你呢?你比他大几岁,
又是离过婚的——”“我没离过婚。”我打断她,“只是谈过,分了。”“那不一样?
”陈丽虹说,“反正你比他大,你经历得多,你得给个准话。”“人家小陆条件多好,
追他的小护士能从这排到门口,他谁都不看,就看你。你呢?”我没说话。
葡萄架上垂下来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碎碎地落了一地。
我想起陆浩的眼睛。干净,坦荡,看我时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光。“我怕。”我说。
陈丽虹看着我。“我怕他太年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怕我只是他援疆生活里的一段插曲,回去以后他就忘了。我更怕……”我顿了一下,
“我更怕我当真了,他又走了。”陈丽虹叹了口气:“小白,你这个人,什么都好,
就是太能扛。扛着扛着,就把自己扛成一座孤岛。”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知道小陆为什么来援疆吗?”“说是想积累临床经验。”“那只是说辞。
”陈丽虹看着我,“他跟我说过,他本来去年就该来的,但是当时有个机会去美国交流,
他就推迟了一年。后来那机会没了,他今年又报名了。”“然后呢?”“然后他跟我说,
陈老师,我觉得是命。该来的地方,早晚得来。”我愣了一下。
陈丽虹拍拍我的肩膀:“你自己琢磨吧。”她走了,我坐在葡萄架底下,坐了很久。
九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我值班,急诊送过来一个产妇,大出血,情况危急。
我上了手术台,四个小时,总算把人抢回来了。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靠在走廊墙上,累得说不出话。护士小张跑过来:“白医生,有人找你。”“谁?
”“陆医生啊,在楼下等了一下午了。”我愣了一下,换好衣服下楼。
陆浩站在急诊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脸被冻得有点白。看见我出来,
他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怎么了?”我问。
他顿了一下:“听说你们急诊收了个大出血的,我……”“然后呢?
”“然后我想着你肯定没吃饭。”他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热腾腾的馄饨。“食堂的,
我让阿姨留的。”他说,“快吃,一会儿凉了。”我接过保温袋,低头看那碗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