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清辞玉佩刚落在沈清辞手里时,他还不知道这东西会要了他半条命。沈清辞记得清楚,
那天他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人跟他说,云间侍者欠了溪畔幽兰的恩,这一世要用眼泪来还。
他醒来时窗外正下雨,手里竟真攥着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清辞”二字,
边上还沾着水渍,像谁刚哭过。他把玉佩给了路过的穷书生陆承宇,
说了句“往后你用得着”,转身就走了。陆承宇握着玉佩愣在原地,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更不知道这块玉会牵扯进后来那么多条人命。1沈府这时候正热闹。
永宁府门口车马就没断过。沈老夫人坐在正厅上首,手里捻着佛珠,
眼睛扫过底下跪着的一群人。那些都是来讨好的、求事的、攀关系的。她嘴角挂着笑,
心里却在算这个月又得多开销多少银子。“老太太,苏家姑娘到了。”这话让厅里静了一瞬。
苏晚卿穿着素白裙子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刚死了娘,脸上没半点血色,
眼睛垂着,不敢看人。沈老夫人招手让她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可怜见的”,声音倒是软,
可手指在她腕子上捏了捏,像是在掂量什么。沈清辞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
他本来不该在这时候露面,可听说来了个表妹,非要来看看。帘子一掀,他跨进门槛,
第一眼就看见了苏晚卿。苏晚卿也抬起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他后来跟人说,那一瞬间就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苏晚卿则是慌忙低下头,耳朵尖却红了。“胡闹!”沈夫人低声呵斥,“还不退下!
”沈清辞没退。他走到苏晚卿面前,从怀里掏出个玩意儿,
是早上小厮从外面买回来的竹蜻蜓。他递过去,说:“给你玩。”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苏晚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沈老夫人打了圆场:“罢了,兄妹俩亲近是好事。
”可她那眼神在沈清辞和苏晚卿之间打了个转,嘴角的笑淡了些。这还没完。下午,
温舒婉也到了。她是跟着温家人一起来的。她哥哥温景然前些日子闹出人命案子,
温家想着沈府势大,便拖家带口来投奔。温舒婉跟苏晚卿完全不同,她穿得体面,行礼规矩,
说话一句不错,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三遍“好孩子”。沈夫人更直接。她当着众人的面,
把腕上的玉镯褪下来套到林舒婉手上,说:“这颜色配你。”那玉镯水头极好,
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东西。苏晚卿站在角落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去摸自己空空的手腕。
她什么也没有。娘死了,爹在外地做官顾不上她,她来沈府,说好听了是投亲,
说难听了就是寄人篱下。沈清辞也看见了。他皱眉想说什么,被身边的嬷嬷一把拽住了袖子。
当晚沈府摆了接风宴。席间说起沈家大小姐沈明曦,她刚被选进宫,封了妃。
这是天大的荣耀,沈老爷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等明曦站稳脚跟,咱们沈家,
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沈老夫人顺势宣布:宫里传了话,
明曦年后要回来省亲。皇上恩准沈府修建园子,就叫“清晏园”,专供省亲之用。
满堂喝彩声。只有沈清辞注意到,苏晚卿几乎没动筷子。她坐在最末席,背挺得笔直,
像个木偶。他趁人不注意,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杏仁酥推了过去。苏晚卿怔了怔,
抬眼看他。沈清辞冲她眨眨眼。这细小的动作被温舒婉看见了。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脸上笑容却没变,还夹了菜放到沈老夫人碗里:“您尝尝这个。”宴席散后,
沈清辞被沈夫人叫到房里。“你今天太没规矩。”沈夫人冷着脸,“那苏晚卿是什么身份?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是我表妹。”“表妹?”沈夫人笑了,笑里带着刺,“清辞,
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明白。温家那姑娘,才是家里看中的。温家现在是不行了,
可温家底子还在。你爹的意思,等过两年,就把这事定下来。”沈清辞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定下来?”“你说呢?”沈夫人看着他,“珠玉之盟,这话外面都传开了。
你那块玉佩,她那只玉镯,本就是一套。这是天定的缘分。”沈清辞猛地站起来:“我不认!
”“由不得你不认。”沈夫人声音也硬了,“沈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由着性子胡来的。
你最好记清楚,谁才是对你、对沈家有用的人。”沈清辞摔门出去。
他在回廊上撞见了苏晚卿。她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天上的月亮。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你怎么了?”沈清辞问。苏晚卿摇头,不肯说。
下午有两个丫鬟嚼舌根,说她是“丧门星”,克死了娘,现在又来沈府打秋风。
这话她听见了,但她不会告诉沈清辞。沈清辞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那块清辞玉佩。“这个给你。”他说,“你戴着,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苏晚卿看着掌心里温润的玉佩,手指抖了抖。她想还回去,沈清辞已经转身走了。
月光照在他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硌得手心疼。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东西将来会要了她的命。她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了一块,
有暖流涌进来,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酸楚。远处传来打更声。沈府各院的灯陆续熄了,
只有靖安府那边还亮着。柳玉茹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她拨着算盘,
嘴角噙着冷笑。这个月的开销又超了。底下人报上来的账,起码有三成是虚的。她都知道,
但她不说。水至清则无鱼,她得让那些人尝点甜头,才会乖乖听话。丫鬟进来添茶,
小声说:“二爷那边又支了二百两,说是买书。”柳玉茹笔尖一顿。“记上。”她淡淡道,
“顺便去跟管库房的说,往后二爷支银子超过一百两,得来跟我报备。”丫鬟应声退下。
柳玉茹继续看账本,眼神却冷了。沈府这些人,一个个都以为这家业是天上掉下来的。
花钱如流水,争权夺利,内里早就蛀空了。她得趁着还能捞的时候,多捞一点。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得很。她抬眼看向漆黑的夜空,
忽然想起白天苏慕言送来的那封没头没尾的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朱门酒肉终成土,
不如早谋退路。”她当时就把信烧了。退路?她柳玉茹从来不需要退路。沈府这棵大树,
她抱定了。至于它会不会倒——那也得等她捞够了再说。更声又响了一遍。
永宁府彻底静下来。只有苏晚卿房里还亮着微弱的烛光。她坐在窗前,
手里握着那枚清辞玉佩,另一只手在纸上写着什么。写了几行,又全划掉了。
最后她只留下一句:“此身如寄,此心何依。”墨迹未干,一滴水落在纸上,晕开淡淡的痕。
她抬手摸脸,才发现自己哭了。而此刻沈清辞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珠玉之盟”。
他抓起枕边另一块玉佩——和温舒婉手上那镯子配套的玉——狠狠摔在地上。
玉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外守夜的小厮吓了一跳,小声问:“二爷?
”沈清辞没应。他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这劳什子盟约。
我要她。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他那时候太年轻,
还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尤其是在沈府这样的地方,尤其是在这样的世道。窗外,
天快要亮了。沈府又迎来新的一天。车马依旧,宾客依旧,繁华依旧。
谁也没看见那华服下的裂痕,那笑脸后的算计,那盛世前最后的、不堪一击的平静。
苏晚卿吹熄了蜡烛。在黑暗彻底吞没房间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莹莹的微光,
像极了那个人看她的眼神。她把它紧紧攥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
仿佛这样就不会失去。可她不知道,从她踏进沈府的那一刻起,失去就已经开始了。
而且这才刚刚开始。2清晏园修好的那天,沈府放了整整半个时辰的炮仗。
那声音炸得人耳朵疼,红纸屑落了满地,像铺了层血。沈老夫人站在园子正门口,
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在一起。她拉着沈明曦的手——刚从宫里回来省亲的大小姐,
如今是正儿八经的曦妃娘娘——一遍遍说:“咱们沈家,到底是有这天了。
”沈明曦穿着宫里赏的衣裳,金线绣的凤凰在太阳底下晃人眼。她脸上挂着笑,
可那笑像是画上去的,眼睛里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园子是真气派。
假山堆得比房还高,池塘大得能划船,亭台楼阁一座接一座,
名字都取得雅致——听雨轩、望月楼、流云阁。沈老爷领着曦妃娘娘一处一处看,每看一处,
曦妃娘娘就说一句“好”,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苏晚卿跟在人群最后面。她今天穿了身浅青色的裙子,是沈老夫人前几日让人送来的。
料子是好料子,可颜色太素,在一堆姹紫嫣红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舒婉就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穿的是藕荷色缠枝纹的衣裳,头上簪了支赤金步摇,
走起路来轻轻响。沈清辞本来该跟在他爹身边,可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后头。
他凑到苏晚卿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看那假山,像不像你上次画的那幅?
”苏晚卿“嗯”了一声,没抬头。“等会儿散了,我带你去后头那池子边,”沈清辞继续说,
“我让人在那儿埋了坛酒,咱们偷偷挖出来尝尝。”这话被温舒婉听见了。她回过头,
笑得温温柔柔的:“二哥哥又胡闹,让姑母知道了,又该说你。”沈清辞皱了皱眉,没接话。
省亲的排场大得吓人。戏台子搭了三处,从早唱到晚;宴席摆了几十桌,
山珍海味流水一样端上来;曦妃娘娘每走一步,前头都有宫女撒花瓣。
沈老夫人让人把库房里压箱底的东西全搬出来了——古董字画、珠宝玉器,摆得满园子都是,
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沈家有多富贵。可苏晚卿看见,曦妃娘娘在没人注意的时候,
偷偷抹了两次眼睛。宴席到一半,曦妃娘娘说累了,要歇歇。
沈老夫人赶紧让人收拾出最好的院子。等人都散了,曦妃娘娘单独叫了沈清辞过去。
苏晚卿站在远处廊下看着。她看见曦妃娘娘拉着沈清辞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清辞开始还笑着,后来脸色就变了,最后几乎是甩开手走的。那天晚上,
沈清辞真去找了苏晚卿。两人摸黑到池子边,他把那坛酒挖出来,拍开泥封,
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酒辣,呛得他直咳嗽。“她让我小心。”沈清辞哑着嗓子说,
“说我在这府里,说话做事都得留神。说沈家看着风光,其实……”他没说完。
苏晚卿接过酒坛,也喝了一口。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她忍着没咳,问:“其实什么?
”“其实早就是个空壳子了。”沈清辞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爹我娘,我那些叔伯兄弟,
一个个都在捞钱。修这园子,花的银子够平常人家过几辈子。可他们不在乎,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排场。”苏晚卿不说话。她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摆设——那些玉器古董,
有好些她认得。是她娘还在世时,跟她说过的稀罕物件。如今就这么随随便便摆在外头,
任由风吹日晒。“她说她在宫里也不好过。”沈清辞又说,“皇上老了,皇子们斗得厉害。
她这个妃子,不过是沈家送进去的一颗棋子。用得着的时候捧着,
用不着的时候……”他忽然抓住苏晚卿的手。那手很凉,还在抖。“晚卿,
”他盯着她的眼睛,“要是有一天,沈家倒了,你怎么办?”苏晚卿没抽回手。
她看着池子里映着的月亮,那月亮被水波搅碎了,一块一块的,拼不成完整的圆。
“我能怎么办?”她轻声说,“我是寄人篱下的人,沈家好,我跟着喝口汤;沈家不好,
我第一个被赶出去。”“我不会让谁赶你走。”沈清辞说得很急,“我跟你说过的,
等我……等我……”等他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等他考取功名?他厌恶那些八股文章。
等他继承家业?沈家这摊子,他根本不想沾。等他带着她远走高飞?天下之大,
他们能去哪儿?苏晚卿把手抽回来。“别说这些了。”她站起身,“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省亲结束后,沈明曦回宫去了。清晏园空下来,沈老夫人说不能浪费,
让府里的姑娘们都搬进去住。苏晚卿、温舒婉、沈明玥、沈明瑶,一人分了一个院子。
沈清辞死缠烂打,也要了个偏院,说要在那儿读书。读书是假,日日往苏晚卿那儿跑是真。
他们真过了一段好日子。春天来了,园子里的花全开了。几个姑娘凑在一起办诗社,
今天你起个头,明天我接个尾。苏晚卿诗写得好,每次都能拔头筹。温舒婉也不差,
但她总在最后说“不过是游戏之作”,把彩头让给别人。沈清辞每回都赖在苏晚卿那儿。
他给她磨墨,帮她整理诗稿,她写一句,他夸一句。有时候夸得太过了,苏晚卿就瞪他,
他便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月牙。林舒婉每次都看见。她不说,也不闹。
只是有一回诗社散了,人都走了,她单独留下来,帮苏晚卿收拾桌子。收拾着收拾着,
她忽然说:“苏妹妹,你对二哥哥,是怎么想的?”苏晚卿手里正拿着沈清辞落下的扇子,
闻言手指一紧。“没怎么想。”她说。“那就好。”林舒婉笑了笑,“二哥哥那人,
孩子心性,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咱们做女子的,最怕的就是当真。
”苏晚卿抬眼看她。林舒婉脸上还是那副温婉的笑,可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冷冰冰的,
看得人心里发寒。“姐姐说的是。”苏晚卿垂下眼,“我不会当真。”可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她怎么不当真?沈清辞雨天给她送伞,半夜给她送药,她随口说一句想吃城西的糕点,
他真骑马跑去买。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都烙在她心上了。可她不能说。她没资格说。
沈府上下,谁不知道“珠玉之盟”?连扫地的婆子都在议论,说温家姑娘跟二爷是天生一对,
那玉佩和玉镯就是信物。她苏晚卿算什么?一个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的孤女,也敢妄想?
她只能把那些心思都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假装它们不存在。可压不住的。
沈清辞对她的好,一天比一天明显。明显到连沈老夫人都察觉了。那日请安,
沈老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苏晚卿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说:“你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
前些日子你舅舅来信,说在老家给你相看了户人家,虽是商贾,但家境殷实,
你过去不会受苦。”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苏晚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沈清辞“腾”地站起来。“祖母!”他声音大得吓人,
“晚卿还小,急什么!”“小什么?”沈老夫人扫他一眼,“翻过年就十七了。女孩子家,
耽搁不起。你也是,整日往园子里跑,像什么样子?从明日起,好好在屋里读书,准备秋闱。
”这话说得重,一点情面没留。沈清辞还要争,被他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天晚上,
沈清辞翻墙进了清晏园。苏晚卿没睡,坐在窗前发呆。看见他来,
她第一句话是:“你回去吧,让人看见,我更要被赶出去了。”“我不走。
”沈清辞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晚卿,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嫁别人。”苏晚卿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拿什么不让我嫁?”她问,“拿你沈家二爷的身份?可这婚事,
就是你沈家定的。拿你的心意?沈清辞,心意值几个钱?”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痛了。
沈清辞脸色白得吓人。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像头困兽。最后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还是那块清辞玉佩。“这个你拿着。”他声音哑得厉害,
“这是我出生时就带着的,是我的命。我给你了,就是把我这条命给你了。晚卿,你等我。
我一定想法子,一定……”他话没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婆子。
苏晚卿慌忙推他:“快走!”沈清辞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晚卿握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整个人都在抖。外头婆子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她急忙把玉佩塞进枕头底下,吹熄了蜡烛。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重得像要撞碎胸口。她也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是靖安府那边,柳玉茹又在宴客。
这阵子她宴客宴得勤,人人都夸她会办事,只有管账的先生私下里叹气,
说这个月又亏空了好几千两。还有沈明玥,昨日来找她,忧心忡忡地说:“晚卿,
咱们府里这样挥霍,迟早要出事。”可谁听呢?沈老夫人不听,沈老爷不听,
那些沉醉在富贵梦里的人,一个都不听。苏晚卿躺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块玉佩,硌得她生疼。她想起白天沈老夫人说的话,想起温舒婉那个冰冷的眼神,
想起沈清辞说“你等我”时的样子。等什么?等到沈家把她嫁出去?等到他被迫娶了别人?
等到这偷来的、见不得光的情分,被现实碾得粉碎?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窗外,
清晏园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连成蜿蜒的光带,照亮这虚假的繁华,照不亮人心里的暗。
这园子真美啊。美得像一场梦。可梦总是要醒的。3消息传进沈府时,正在下大雨。
雨下得又急又猛,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园子里的花被打得东倒西歪,满地都是残红。
沈老夫人房里死一样静,只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谁在哭。
来报信的小太监浑身湿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曦妃娘娘……昨儿夜里……薨了。
”沈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珠子滚了一地,骨碌碌地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往后倒。丫鬟婆子们乱成一团,
喊大夫的喊大夫,抬人的抬人,满屋子都是尖叫。苏晚卿站在廊下看着。
她手里还拿着刚摘的花,花瓣上沾着雨水,湿漉漉的,像眼泪。沈清辞从外面冲进来,
浑身湿透,看见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听说了吗?”他手劲大,攥得她生疼。
“听说了。”苏晚卿轻声说。“怎么会……”沈清辞声音在抖,“上个月省亲时还好好的,
怎么会……”他没说完。因为沈夫人从正屋出来了,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是红的。
她看见沈清辞抓着苏晚卿的手,眼神猛地一厉:“放开!”沈清辞没放。“我问你,
”沈夫人走到他面前,声音又尖又冷,“上次曦妃省亲,单独跟你说了什么?
”满院子的人都看过来。沈清辞手松了松,苏晚卿趁机抽回手,手腕上一圈红印。
“没说什么。”沈清辞别开脸。“没说什么?”沈夫人冷笑,“有人看见,她给了你一封信。
信呢?”沈清辞脸色变了。苏晚卿看见他手在抖。她想起来,曦妃省亲那晚,
沈清辞确实收了个东西,薄薄的,像是信笺。后来他再没提过。“烧了。”沈清辞说。
“烧了?”沈夫人声音拔高,“那是宫里的东西!你也敢烧?!你知不知道,曦妃这一死,
多少人盯着咱们沈家!你——”她话没说完,外头又传来喧哗。是温家的人来了。
温景然又闯祸了——这次是在赌坊打死了人。苦主闹到官府,温家压不住,求到沈家门上。
温老爷一进门就跪下了,头磕得咚咚响:“亲家,救命啊……”沈老爷一脚踹过去:“滚!
你们温家惹的事,别扯上沈家!”可哪能撇得清?四姓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温家的事,
就是沈家的事。沈老爷嘴上骂得凶,最后还是得去官府打点。这一打点,
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清晏园的灯,从那天起,暗了一半。沈明玥被叫去管事。她才十七岁,
翻开账本一看,手就凉了。库房里空了大半,外头的债却欠了一堆。她去找沈老爷,
沈老爷正喝酒,喝得眼睛通红。“能怎么办?”他摔了酒杯,“该花的还得花!
沈家不能倒这个面子!”面子。又是面子。沈明玥从屋里出来,站在雨里发呆。
她想起曦妃姐姐——那个从小教她读书写字的姐姐,死的时候,宫里连个说法都没给。
只说是急病,可什么急病能一夜之间要了命?她不敢往下想。清晏园抄检那天,
苏晚卿正在生病。她这病断断续续好几个月了,时好时坏,总不见好。青黛端着药进来,
刚推开门,外头就涌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沈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板着脸,
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屋里每一处。“奉夫人命,”王嬷嬷说,“查检各屋。都站好了,
不许动。”青黛手里的药碗“咣当”掉在地上。“你们干什么?!”她挡在苏晚卿床前,
“姑娘还病着——”“病着也得查。”王嬷嬷一把推开她,“有人举报,
园子里有人私藏不干净的东西。夫人说了,一屋一屋查,谁也别想逃。”她们翻箱倒柜。
衣服被扔出来,书被撕开,首饰盒倒了个底朝天。苏晚卿坐在床上看着,浑身都在抖。
她看见王嬷嬷的手伸向枕头——枕头底下,是那块清辞玉佩。“这是什么?
”王嬷嬷把玉佩拎起来,在光底下看,“哟,这不是二爷的东西吗?怎么在姑娘这儿?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苏晚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青黛扑上去抢:“还给我!那是二爷给姑娘的!”“给?”王嬷嬷笑了,“私相授受,
还有脸说给?带走!”两个粗使婆子上来就抓青黛。青黛拼命挣扎,又踢又咬,
其中一个婆子恼了,抬手就是一耳光。那耳光极重,青黛半边脸立刻就肿了,嘴角渗出血。
“青黛!”苏晚卿从床上跌下来,想去拉她,被另一个婆子按住。“姑娘还是顾好自己吧。
”王嬷嬷冷眼看她,“这事儿,没完。”青黛被拖走了。苏晚卿跪坐在地上,看着满屋狼藉,
看着地上那摊打翻的药,黑褐色的,像干涸的血。她忽然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清辞是半夜翻墙进来的。他看见屋里的样子,整个人僵在门口。
苏晚卿坐在床边,衣裳没换,头发散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晚卿……”沈清辞声音发颤。苏晚卿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青黛被卖了。
”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王嬷嬷说,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了。书珩也被赶出去了,
因为她帮青黛说了句话。”沈清辞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我去找她们!
我去——”“你找谁?”苏晚卿抬眼看他,“找你娘?找沈夫人?还是找沈老夫人?沈清辞,
你醒醒吧。这府里,没人会听你的。”沈清辞手松了。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还有,
”苏晚卿继续说,“你给我的那块玉佩,被拿走了。王嬷嬷说,
要拿去给温姑娘——说那本来就是一套,不该在我这儿。”她说到这儿,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滚烫。沈清辞跪在她面前,
伸手想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有什么资格擦?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喜欢她,因为他护不住她,因为他生在沈家却什么也做不了。“对不起。”他说,
“晚卿,对不起……”“别说对不起了。”苏晚卿轻声说,“沈清辞,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那天之后,苏晚卿的病更重了。她咳得厉害,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
大夫来看过,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沈老夫人让人送了些补品来,说了几句“好生养着”,
就再没来过。温舒婉倒是常来。她每次都带着东西——有时是燕窝,有时是参汤,
亲手喂苏晚卿喝。苏晚卿不喝,她就叹气:“妹妹这是何苦?身子是自己的,糟践了,
疼的是自己。”有一回,她喂完药,没急着走。“妹妹知道吗,”她坐在床边,声音轻轻的,
“姑母前几日跟我娘商量,等过了年,就把我和二哥哥的事定下来。”苏晚卿闭着眼,
没说话。“其实我也不想。”温舒婉继续说,“我知道二哥哥心里有你。可这世道,
哪由得咱们女子做主?姑母说,沈家现在难,需要温家帮衬。我若嫁过来,我爹就会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