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了，我蹲在厨房地上数硬币，还差两块七的菜钱。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方铮在洗澡。
他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声。糖糖在睡觉，我怕吵醒她，过去想按掉。屏幕亮着，
是一条银行短信。尾号3357储蓄卡，POS消费38,000.00元，
余额72,516.43元。三万八。我盯着那串数字，手心全是汗。他月薪两万三，
每月转我六千家用。剩下的钱，我问过三次。他说交了房贷车贷保险份子钱，月月光。
可这张卡里，光余额就七万二。浴室门响了，我把手机放回原位。两块七的菜钱，我不凑了。
今晚这笔账，远不止两块七。01方铮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手机响了一下。
”我靠在沙发上说。他瞄了一眼屏幕，脸色没变。锁屏。搁回茶几。“垃圾短信。
”他说得很随意。我没吭声。那天夜里，我等他睡熟，等了一个半小时。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开始打呼。我拿起他的手机，试了三次密码。糖糖的生日。错。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错。
他妈的生日。开了。我从银行APP开始翻。尾号3357，不是他工资卡。工资卡我知道，
每月二十三号到账，然后他转六千到我卡上。这张卡，我从没见过。我点进账单明细，
手指往下划。每个月十号，固定一笔转账。收款人：赵秀芬。他妈。金额：一万。整整齐齐，
一个月不落。我继续往下翻。除了每月的一万，还有零散的转账。三月，转账两万，
备注“装修”。五月，转账一万五，备注“磊子车险”。八月，转账三万，
备注“彩礼先给一部分”。磊子是方铮的弟弟，方磊，今年二十七。我退出银行APP，
打开支付宝。消费记录比银行卡更诚实。周一，公司楼下日料，客单价一百二。周三，
商场买了一双运动鞋，一千三百块。周五，和朋友吃火锅，AA后他那份两百八。
我想起上周六。糖糖的鞋子前面开了口，我用502粘了粘，又穿了一周。
因为下个月才有钱买新的。我把手机放回枕头边。方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躺在旁边，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只剩一道数学题。每月一万，五年，六十个月。
光是固定转给他妈的部分，六十万。加上那些零散的装修款、车险、彩礼。我粗算了一下。
至少九十万。我每天蹲在菜市场跟人讲价，为了省两毛钱买把葱。他月月往外掏一万多，
眼都不眨一下。可最让我发冷的不是钱。是那句——“垃圾短信。”他撒谎的时候，
连眼睛都不需要躲。02结婚五年，我的生活可以用六千块精确度量。房贷方铮付，
这是他的说法。水电燃气网费物业，我付。一千二。糖糖的奶粉尿不湿辅食，我付。两千一。
全家的菜钱，我付。一千五，要是猪肉涨价，就只能一千八。剩下不到一千，
是我和糖糖所有的衣服鞋子和意外开销。我很少给自己买东西。入冬那件羽绒服穿了四年，
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同事问我是不是复古风。我笑笑没说话。最夸张的一次是去年夏天。
糖糖发高烧，半夜打车去医院，挂号费加药费花了三百六。那个月我吃了十一天挂面。
方铮呢？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问。每月六千打进我卡里，就像完成了一个固定指令。
钱够不够，他从来不关心。我也很少主动要钱。有一次糖糖幼儿园要交学费，六千八。
我卡里只剩四千，开口找他要。他皱了一下眉：“你平时钱都花哪了？六千还不够？
”我解释了三句。他摆摆手：“行了行了，转给你。”语气像在打发乞丐。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盘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不是委屈。是觉得荒唐。
我在一家记账公司做兼职会计，每月能赚三千。这三千我从没跟他提过，
全存在自己名下的卡里。不是想私藏，是怕他知道后，六千变三千。
菜市场的阿姨都认识我了。“小姜又来了？今天茄子便宜，一块五。”我笑笑，
弯腰挑了三根最小的。身后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啃着一只进口磨牙棒。
我认识那个牌子。四十八块一盒。糖糖啃的是我用胡萝卜削的磨牙棒。削得不太圆，
但她不挑。回家的路上下了雨。公交站离菜市场三站路，坐一趟两块钱。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着回去了。两块钱够买两个鸡蛋。糖糖这周还没吃过蛋羹。03我没有立刻摊牌。
做会计的人有个毛病——数字对不上的时候，要把每一笔都理清楚才罢休。接下来两周，
我用我能找到的所有信息，做了一张表。方铮的工资，每月到账两万三。转给我，六千。
转给他妈，一万。他自己花销，约四千到五千。剩下两三千存进那张隐藏的卡里。
五年累计转给赵秀芬的钱，我反复算了三遍。含固定转账和零散款项，总计九十一万四千。
九十一万。够在我们这个城市付一套八十平的首付了。周六下午，糖糖去了邻居阿姨家玩。
我坐在客厅等方铮。他回来的时候拎着一袋橘子。“给糖糖买的。”“方铮，坐下，
我有话问你。”他看了我一眼，把橘子放在桌上，坐下了。“尾号3357那张卡，
是什么卡？”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见了。“什么卡？
”“你名下有一张储蓄卡，每月转一万给你妈。五年了。”“你翻我手机了？
”他声音一下拔高。我没接这个茬。“九十一万四，方铮。
这些年你转给你妈九十一万四千块。”“孝敬我妈有什么问题？”他站起来了。
“她是我亲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给她点钱天经地义！”“我没说不该孝敬。
”“我问的是，你跟我说每月只剩几百块，月月光。”“这九十万，你瞒了我五年。
”他不说话了。但只沉默了几秒。“那又怎样？我赚的钱，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六千家用不够你花的？你到底把钱花哪了？”“六千家用，要付水电物业，
要付糖糖奶粉尿不湿，要买全家的菜。你自己算算够不够。”“哪有那么夸张？
别的家庭五千都够了。”“你在家吃过几顿饭？”他又不说话了。我知道答案。上个月，
他在家吃了四顿晚饭。其中两顿是我煮的面条，因为月底菜钱不够了。“姜禾，你别闹了。
”他压低声音。“我妈那边情况你也知道，我爸退休金不高，方磊还没成家，
我当大哥的搭把手怎么了？”“你搭把手可以。但这是我们家的钱。
”“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的，一家人你分这么清？”一家人。我攥紧了手里的纸。
“那我和糖糖，算不算你的家人？”他拿起外套，“不跟你吵了。”门响了一声。
客厅里只剩橘子的酸味。我坐了很久。他觉得这件事，是我在“闹”。04第二天是周日，
方铮没回来。说在公司加班。我没戳穿。我带着糖糖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去了婆婆家。
赵秀芬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我上次来还是过年。三个月前。那时候楼道的墙皮还在脱落，
单元门的锁是坏的。但这次——楼道刷了新漆，淡黄色的，还有股涂料味。
单元门换了密码锁。我愣了一下。赵秀芬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开衫，
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不是细链子，是那种一圈圈绕的粗链子。“哟，小禾来了？
”她把门开了一半。我抱着糖糖进去，差点没认出这个客厅。沙发换了。
原来的布艺沙发没了，换成了棕色的皮沙发，看着像真皮。电视也换了，壁挂的，
至少六十五寸。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标签还没撕干净，我瞥了一眼——德化白瓷，
一套一千二。“妈，家里装修了？”“嗨，磊子孝顺，非要给我们收拾收拾。”方磊孝顺。
我想起方铮支付宝里那笔备注“装修”的两万块转账。“对了小禾，你尝尝这个。
”赵秀芬端出一盘车厘子。J级的，一颗有指甲盖那么大。我认识这个品牌，
超市里卖一百二一斤。糖糖伸手去抓，赵秀芬“啧”了一声，把盘子挪远了两寸。
“这个太贵了，小孩子吃什么车厘子。”她从冰箱里翻出两根香蕉递给我。皮上全是黑斑。
“糖糖吃这个就行了。”糖糖看着那盘车厘子，眼巴巴的。我把香蕉剥开，掰了一小段喂她。
“磊子呢？”“出去了，跟盈盈看家具。”“看家具？”“没跟你说吗？磊子买了套房子。
”赵秀芬靠在新沙发上，翘起了腿，“城北的，八十三平，上个月刚交的首付。
”我手里的香蕉差点掉了。城北八十三平。那个片区的均价我知道，一万八到两万一。
首付至少五十万。“妈，首付的钱是……？”“我和你爸攒了点，加上这几年存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这几年存的。存的谁的钱？我没有追问。低下头给糖糖擦嘴，手在发抖。
临走的时候，赵秀芬在门口叮嘱我。“小禾啊，你也省着点花，方铮赚钱不容易。
别大手大脚的，对外说出去多丢人。”大手大脚。
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刚用针线缝好了糖糖裤子上的洞。那条裤子是别人家孩子穿剩下的，
我从闲鱼上花十五块买的。抱着糖糖走出小区的时候，路过停车位，
一辆白色的大众朗逸停在里面。车牌我记住了。是方磊的车。
支付宝记录里那笔“磊子车险”，一万五。一万五的车险，这车落地也就十来万。
可方磊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出头。这车，方磊买得起吗？05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带着糖糖住在陶然那里。陶然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律师。
她给糖糖冲了杯热牛奶，又找出一盒动物饼干。糖糖坐在地毯上吃饼干，开心得直拍手。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些天发现的东西，一笔一笔说给陶然听。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九十一万。”她重复了一遍。“还不算那些没走银行的。”“他家给方磊买了房？
”“城北八十三平，首付至少五十万。”陶然捏着杯子，指节发白。“姜禾，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方铮的工资是婚后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未经你同意，
把共同财产转给他母亲，用于给他弟弟买房——”“这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替她说完了。我是会计。这种事的法律性质，我比大多数人清楚。“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不确定。我得先把账理清。”“理清再说？”陶然看着我，“姜禾，
你现在应该——”“我知道。”我打断她，“但我要的不是吵一架就算了。
”“我要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他们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陶然看着我，点了点头。“好。你理账，法律上的事我来。”“需要什么材料你告诉我，
我帮你准备。”那天晚上糖糖睡着以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做我最擅长的事。建表。
我用能查到的每一条交易记录，每一张截图，搭起了一张完整的资金流向图。
方铮的工资卡、那张隐藏的储蓄卡、支付宝、微信。每一笔进，每一笔出。流向赵秀芬的，
标红。流向方磊的，标橙。方铮个人消费的，标黄。转给我的，标绿。五年。六十个月。
电脑屏幕上，红色和橙色铺满了整个表格。绿色零星散落，像荒地里几棵枯草。
最终数字出来的时候，凌晨三点四十二。流向赵秀芬及方磊的总额：一百零三万七千。
方铮个人消费总额：二十七万八千。转给我的家用总额：三十六万。一百零三万。
我用三十六万撑了一个三口之家五年。他们用一百零三万，买了一套房，一辆车，
装了一次修，添了全套家电。我闭上眼睛。睁开。接着查。06接下来的三天，
我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回陶然家继续查。方铮打了几个电话来，问我怎么不回家。
“带糖糖住同学这几天，她这边方便带孩子。”他“哦”了一声，没多问。可能还觉得清静。
第三天夜里，我查到了一样东西。彻底没了力气。那是一份房产信息。我是会计，
有渠道查到部分公开的产权备案。城北那套房子，产权人：赵秀芬。这在意料之中。
但另一条信息让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浇透——我和方铮名下那套婚房，六十七平的两居室。
产权状态：已设定抵押。抵押。抵押权人是一家民间借贷公司。抵押金额：三十万。
日期是去年九月。我翻出去年九月的记录。方铮的支付宝转了三十万给赵秀芬，备注是空白。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方磊买房交首付的前一个月。五十万首付——赵秀芬存了二十万出头，
缺口三十万。方铮用我们的婚房做了抵押。贷了三十万。补齐了方磊的首付。
我把那条信息看了五遍。已设定抵押。这套房子，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抵押需要共同产权人签字同意。我没签过。任何文件都没签过。他伪造了我的签名。
手机响了。方铮发来一条消息：明天糖糖该打疫苗了，你记得带她去。我盯着屏幕。
十秒。二十秒。回了一个“好”。陶然坐在旁边，看着我的脸。“查到什么了？
”我把屏幕转向她。她看完之后，第一次在我面前骂了脏话。“姜禾，
伪造配偶签名抵押共有房产——这涉嫌合同诈骗。”我知道。“更关键的是，你不知情，
不同意，这笔抵押合同本身就可以主张无效。”我知道。“你现在打算——”“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