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上的团圆年》

直升机上的团圆年》

作者: 半夜的启明星

其它小说连载

金牌作家“半夜的启明星”的优质好《直升机上的团圆年》》火爆上线小说主人公启明星江人物性格特点鲜剧情走向顺应人作品介绍:《直升机上的团圆年》》是一本男生生活小主角分别是江由网络作家“半夜的启明星”所故事情节引人入本站纯净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1362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4 22:17:51。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直升机上的团圆年》

2026-02-15 02:37:13

钢铁飞鸟2026年2月13日 上午8:47 南京玄武湖畔私人停机坪江海站在晨光中,

手掌轻轻拂过“银翼”的机身。

这架红色涂装的罗宾逊R44直升机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旋翼静静垂着,

像一只休憩的钢铁巨鸟。“江总,航前检查完毕,油量充足,适航状态良好。

”飞行员小陈递过检查单,眼里藏着羡慕,“您真要从南京飞回淮安?这可是要上新闻的。

”“回家过年,开什么不是开?”江海接过飞行头盔,嘴角微扬。

他今天没穿那身定制的西装,而是一套深蓝色的飞行夹克,脚上蹬着军靴,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十岁。手机震动,是妻子林婉发来的微信:“老公,

高速已经开始堵了,你真要飞回来?妈刚才还念叨,

说直升机不安全...”江海打字回复:“比堵在高速上安全。告诉妈,

中午到家吃她包饺饺子。”他收起手机,望向北方。206公里外的淮安乡下,

老宅的院子里应该已经挂起了红灯笼。三年了,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就再没在家过过年。

生意场上的应酬、跨国会议、融资谈判...总是有更重要的事。直到上个月体检,

医生指着CT片上的阴影说“需要进一步检查”,他才忽然意识到,有些事不能再等。

“江先生,航线已获批,航行计划提交了。”小陈说,“不过有个情况,

江淮地区上午有轻度雾霾,能见度可能...”“我在美国考驾照时飞过更差的天气。

”江海戴上头盔,动作熟练地坐进驾驶位。其实他本可以让小陈驾驶,

但今天他想自己来——就像三十年前,父亲第一次教他骑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旋翼开始旋转,从缓慢到急速,最后化作头顶一片银色的圆盘。发动机的轰鸣声中,

直升机轻盈离地,地面的人越来越小,玄武湖缩成一汪翡翠。

上午9:03 高度300米 长江上空直升机越过长江时,江海向下看了一眼。江水浑黄,

货轮如玩具般缓慢移动。而与之平行的长江二桥上,车辆已经排成了静止的红白灯带。

他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春节。那时公司刚起步,他开着一辆二手桑塔纳从南京回淮安。

二百多公里开了整整八小时,路上爆胎一次,女儿朵朵在车里哭到脱水,

妻子忍着晕车给他喂水。凌晨两点到家时,父母还守在堂屋,

锅里温着已经热了三遍的年夜饭。“爸,你看下面堵得好厉害!

”蓝牙耳机里传来朵朵的声音。

女儿在淮安老家用平板看着他的飞行实时定位——这是她要求的,

说要看“爸爸开飞机直播”。“朵朵吃过早饭没?作业写完了吗?”“奶奶给我煎了糍粑,

可好吃了!作业...”女孩声音小下去,“还差一点点...”江海笑了。

他知道那“一点点”通常意味着大半本寒假作业。但他今天不打算催她。有些东西,

比作业重要。直升机继续向北。仪表盘上,空速保持在220公里/小时,航向356度。

按照这个速度,

将在50多分钟后抵达老家后山那片平整的打谷场——他提前一个月让人修整的临时起降点。

上午9:17 高度450米 宁连高速上空然后,他看到了那条“龙”。

从三百米高空俯瞰,宁连高速成了一条静止的彩色河流。红色是刹车灯,白色是前灯,

密密麻麻,首尾相连。一些路段完全停滞,一些路段以步行的速度蠕动。

应急车道上零星闪着警灯,有交警在疏导,但杯水车薪。江海将直升机悬停了一会儿。

他看见一辆银色奔驰里,司机正烦躁地拍打方向盘;看见一辆大巴车顶天窗打开,

孩子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看见有年轻人下车在路边踢毽子,用这种苦中作乐对抗停滞的时间。

“没有经历过春运的堵车,是人生一大遗憾。”他对着机载记录仪说了一句,

说完自己都笑了——这话要是发出去,怕是要被网友骂“凡尔赛”。但这是真话。

这些年他飞过太多地方,纽约的堵,东京的堵,

巴黎的堵...但都不及中国春运这场人类最大规模的迁徙。

那种归心似箭却被困在钢铁牢笼里的焦灼,那种明知家在前方却寸步难行的无奈,

是每个中国人成长仪式的一部分。而他,错过了这个仪式。直升机重新前进。旋翼切开空气,

将下方的车流甩在身后。江海忽然想起一个老段子:以前人们羡慕会飞的鸟,

现在鸟儿该羡慕会飞的直升机了。上午9:22 高度380米 盱眙县上空“南京直升机,

这里是淮安进近,收到请回话。”无线电里传来管制员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声,字正腔圆。

“淮安进近,南京直升机应答机0365,听你指挥。”“0365,

前方20公里有商业航班进近航道,请保持当前高度,过马坝后下降至300米以下,

按原计划目视飞行。”“收到,保持高度,过马坝下降。”江海调整航向。舷窗外,

苏北平原在冬日的雾气中铺展。田野裸露着深褐色的泥土,村庄点缀其间,红色的屋顶,

白色的墙壁,偶尔有鞭炮声隐约传来——虽然城市禁放多年,但乡下还保持着老规矩。

他看见一片鱼塘,水面结着薄冰;看见一行白杨树,

光秃的枝丫指向天空;看见几个孩子在村口放鞭炮,捂着耳朵跑开。

这景象熟悉得让他心头一紧。二十年前,他也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那时没有手机,

没有平板,过年最大的快乐是兜里揣一把拆散的鞭炮,一个个点着了扔进水塘,

看冰面炸开一个个窟窿。父亲会呵斥他“败家子”,转身却偷偷塞给他两块钱:“去买吧,

别告诉你妈。”后来父亲病了,肝癌,从查出到走不过半年。最后那段时间,父亲躺在床上,

握着他的手说:“海子,爸这辈子没坐过飞机。电视里看,人在天上飞,跟神仙似的。

”江海当时说:“爸,等你好了,我租架飞机带你飞,咱们从淮安飞到北京,看天安门。

”父亲笑了,干瘦的脸上皱纹舒展:“那得花多少钱...不如攒着,给朵朵上学用。

”父亲终究没坐成飞机。出殡那天,江海在坟前烧了一架纸扎的直升机,

火苗舔舐着竹篾和彩纸,灰烬被风卷向天空。“爸,我学会开直升机了。

”江海对着舱外轻声说,仿佛父亲能听见,“今天,我开飞机回家过年。

”上午9:35 高度280米 洪泽湖西岸雾气开始变浓。

能见度从五公里降到不足两公里。湖面在下方若隐若现,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

江海打开了航行灯,红绿两色的光在雾中穿刺。仪表飞行。他告诉自己。相信仪表,

而不是直觉。在洛杉矶学飞时,教官是个退役空军上校,

总爱说一句话:“雾是飞行员的镜子,你越慌,它越厚。”有一次仪表飞行训练,

教官突然用黑布蒙住了所有舷窗,说:“现在你在云里,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办?

”十八岁的江海手心出汗,盯着姿态仪、高度表、航向指示器,

那些跳动的指针和数字成了唯一的世界。五分钟,十分钟,

二十分钟...当教官扯下黑布时,他们正在旧金山湾上空,金门大桥在左舷窗外静静矗立。

“恭喜,你没死。”教官说,眼里有难得的赞许。后来江海明白,那不仅是飞行课,

是人生课——当你什么都看不见时,要相信那些不会骗你的东西。此刻,他在雾中平飞。

空速、高度、航向,一切正常。下方应该是洪泽湖大堤,再往北十五分钟,就该到家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海啊,到哪儿了?饺子馅调好了,韭菜猪肉的,

你最爱吃的。雾大不大?不行就找个地方先落落...”江海眼眶突然发热。五十岁的人了,

在母亲那里还是孩子。“妈,马上到了,正过洪泽湖呢,雾不大。”他撒了谎。其实雾很大,

能见度可能已不足一公里。但有些路,一旦起飞就不能回头。

上午9:48 高度150米 淮安楚州区上空穿过一片最浓的雾区后,前方豁然开朗。

村庄、田野、道路清晰呈现。江海看了一眼GPS,还有八公里。他降低高度,

沿着一条省道飞行。路上车辆不多,偶尔有摩托车手抬头指天,孩子们追着直升机跑。

江海摇摇机翼打招呼,孩子们跳得更欢了。前方出现熟悉的轮廓——那座废弃的水塔,

是他小时候的“瞭望台”;那片梨园,春天会开成一片香雪海;那条小河,

他曾在里面摸鱼捉虾,有次差点淹死,是父亲把他捞上来,一巴掌打在屁股上,

然后紧紧抱住,抱得他喘不过气。家的方向,升起一缕炊烟。江海调整航向,

对着那片炊烟飞去。下方已经是村子,他看见了老宅的青瓦屋顶,

看见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父亲种的,说他出生那年栽的,如今要两人才能合抱。

打谷场上,已经站了一群人。红色的身影是妻子,蹦跳的是朵朵,搀扶着母亲的是妹妹江梅,

旁边还有妹夫、外甥、邻居...直升机悬停在十米空中,旋翼卷起尘土和枯草。

江海看见母亲用手挡着脸,但眼睛一直望着他。朵朵兴奋地挥手,差点跳起来。他轻轻推杆,

直升机如一片羽毛,稳稳落在打谷场中央。关车程序。切断燃油,磁电机,电瓶。

旋翼慢慢停止旋转,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江海摘下头盔,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秸秆燃烧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这是家的味道。舱门打开,

他跨出来。脚踩在故乡的土地上,有些虚浮——不是飞行的后遗症,是某种更深的眩晕。

“爸!”朵朵第一个冲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慢点,别摔着。”江海抱住女儿,

十二岁的姑娘已经到他肩膀高了。“奶奶说你再不回来,饺子就煮给我一个人吃啦!

”“那不行,得分我一半。”林婉走过来,眼里有泪光,嘴上却在笑:“真让你飞回来了。

妈担心得一早上没坐住。”“我这不是好好的。”江海握了握妻子的手,看向母亲。

母亲被妹妹搀着走过来,仰头看着儿子,又看看那架红色的直升机,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饺子快煮烂了...”“妈,我饿了。”江海说,

声音有点哑。“饿就快进屋!”母亲转身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朵朵,

给你爸拿双拖鞋!梅子,把醋蒜端出来!小陈呢?小陈也一起来吃!

”江海这才想起飞行员小陈还在机上做检查。他回头,看见小陈从驾驶舱探出头,

笑得灿烂:“江总,您先进去,我马上来!”左邻右舍围上来,七嘴八舌:“海子,

真是你开的?了不得了不得!”“这大家伙,烧油厉害吧?”“从南京飞过来要多长时间?

”江海一一应着,发烟,打招呼。二叔公拄着拐杖过来,眯着眼看直升机:“这铁鸟,

能坐几个人?”“四个,二叔公。改天带您上天转转?”“我可不敢,这把老骨头怕散架。

”二叔公笑着摆手,却多看了直升机好几眼。屋里传来母亲的喊声:“海子!还吃不吃了!

”“来了来了!”江海应道,朝众人拱手,“各位叔伯,我先吃饭,下午再聊!

”穿过院子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五十圈年轮,他错过了至少三十圈。

树杈上还挂着他小时候的秋千,绳子已经磨得发白。堂屋的门开着,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满满当当:饺子、腊肉、香肠、咸鱼、藕夹、肉圆...正中是那个用了四十多年的铜火锅,

炭火正红。父亲的位置上摆着一副空碗筷。这是母亲坚持的规矩——父亲走了,位置还在。

江海在父亲的位子旁坐下。朵朵挨着他,林婉坐对面,妹妹一家在另一边。母亲最后落座,

拿起筷子:“吃吧,趁热。”热气氤氲中,江海夹起一个饺子。皮薄馅大,咬下去,

汁水盈满口腔。是记忆中的味道,一分不差。“爸,”朵朵凑过来小声说,“你开飞机回来,

是我们班最酷的爸爸。”“吃饭,别说话。”林婉瞪女儿,自己却笑了。窗外,

那架红色直升机静静停在打谷场上,像一只归巢的鸟。屋里,一家人围坐,碗筷叮当,

笑语喧哗。江海又夹了一个饺子。他想,

这大概就是父亲说的“神仙日子”——人在天上飞过,心在地上暖着。饺子很烫,他吃得慢。

因为有些温暖,需要细细品味。而此刻,二百公里外,宁连高速依旧堵着。

那辆银色奔驰里的司机打开了广播,新闻正在播报:“今日上午,

一架私人直升机从南京飞抵淮安,引发关注。据了解,

机主为回乡过年的企业家...”司机苦笑,关掉广播,望向窗外一动不动的车流。

他还要赌多久?不知道。但知道的是,家的方向就在前方。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

走在归途上。第二章 老宅旧事下午2:17 江家老宅堂屋火锅还在咕嘟,

但桌上的菜已见底。江海吃得额上冒汗,解开了飞行夹克最上面的扣子。这屋里没装空调,

但炭火旺,人多,热气腾腾。“哥,你这趟可算出风头了。

”妹妹江梅给江海添了半碗饺子汤,她小他五岁,在县中学当语文老师,

说话还带着点文绉绉的腔调,“我学生家长群里都传疯了,

说我们村出了个开飞机回家过年的。”“这有什么好传的。”江海啜了口热汤,

胃里暖洋洋的。“怎么不好传?”母亲在厨房里接过话头,声音从门帘后传出来,

“我儿有本事,开飞机回来,光明正大!不像村东头老王家那个,

开个什么...什么马的车回来,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听说那车是租的!

”林婉噗嗤笑出来:“妈,那是宝马。”“管他什么马,有真马跑得快?

”母亲端着盘炸春卷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海子,再吃几个,下午要冷的。”“妈,

真吃不下了。”江海摸着肚子苦笑。五十岁的人了,在母亲眼里饭量还该是二十岁小伙。

朵朵已经溜下桌,跑去院子里看直升机。林婉跟出去:“别乱碰,听见没?”“知道啦!

”堂屋里剩下江海和妹妹一家。妹夫陈建国是镇卫生院的医生,话少,只笑着给江海递烟。

外甥陈锐上高一,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被江梅拍了一下:“舅舅回来也不说句话!

”陈锐不情不愿地摘了耳机:“舅舅,你直升机驾照好考吗?”“想学?

”“我们班同学也想开飞机回家过年。”少年眼睛亮了,“多酷啊。”江海笑了。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时,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直升机,那是在县城新华书店的角落里,

一本翻烂了的《航空知识》。封面是架直-5,草绿色涂装,旋翼在画面上划出虚影。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小时,直到店员过来赶人。“你要想学,等满十八岁,舅舅带你体验。

”江海说。“真的?”陈锐差点跳起来,被江梅按住:“先把期末考及格再说!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江海起身走到门边,看见七八个半大孩子围着直升机,

想摸又不敢摸。朵朵像个讲解员,虽然她自己也一知半解:“这个叫旋翼,

这个叫...叫驾驶舱!”“我能进去看看吗?”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问,

是隔壁三婶家的孙子。“得问我爸。”孩子们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江海走过去,

拉开舱门:“排好队,一次进一个,不准乱碰仪表。”孩子们欢呼。

他扶着一个个钻进驾驶舱,给他们戴飞行头盔,教他们握操纵杆。

孩子们的小脸在头盔里显得更小了,眼睛瞪得溜圆。“江叔叔,你真的在天上飞吗?

”“高不高?”“怕不怕掉下来?”问题一个接一个。江海耐心回答,看着这些孩子,

仿佛看见三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最大的梦想是坐一次绿皮火车的驾驶室,看司机拉汽笛。

轮到三婶的孙子时,男孩忽然问:“江爷爷以前坐过飞机吗?”江海顿了顿:“没有。

”“哦。”男孩似懂非懂,“那他现在能看见你开飞机吗?”“...能吧。”男孩满意了,

在驾驶座上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呜呜”的模拟引擎声。

下午3:42 老宅西厢房安排小陈在镇上宾馆住下后,江海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

林婉在帮他铺床——虽然他们只在老家住一晚,明天就得回南京,但母亲还是晒了被褥,

换了新床单。房间还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样子。墙上的刘德华海报已经泛黄,

书架上的高中课本还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居然还活着,干瘪枯瘦,但顶端冒出点新绿。

“妈不让动你屋里的东西。”林婉拍打着枕头,“说等你回来住。”江海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玻璃板下压着老照片:他和父亲的合影,在洪泽湖边,他十六岁,父亲四十五,

两人都穿着白衬衫,笑得拘谨;高中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嘴角抿着,

眼里有光;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那是他第一次离开淮安。还有一张,

是他和父亲的最后一张合照。在医院病房里,父亲瘦得脱相,他扶着父亲坐起,

两人都看着镜头,却都没笑。拍照的是母亲,手抖,照片有点糊。“爸那时候,

其实想让我当老师。”江海忽然说。林婉在他身边坐下:“你说过。”“或者考公务员,

端铁饭碗。”江海的手指划过玻璃板,“他说做生意风险大,不如稳稳当当。我们吵了一架,

三个月没说话。”“后来呢?”“后来他病了,我回家,他躺在病床上,

拉着我的手说:‘海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爸不拦你了。’”江海顿了顿,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觉得我说得对,是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不想最后的日子还在跟我吵。”林婉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常年教书的手,指节有薄茧。

“所以他没坐过飞机。”江海说,“我总想,等公司做大了,等有时间了,就带他坐一次。

去北京,去海南,去他想去的地方。结果等我有能力了,他没时间了。”房间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谁家在提前迎除夕。窗外的老槐树枝桠在风里轻摇,影子投在墙上,

像光阴在爬。“这次体检,”林婉轻声问,“医生到底怎么说?”“小结节,大概率良性,

但要定期复查。”江海吐了口气,“不过躺在CT机里的时候,我在想,要是真有什么事,

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后悔没早点退休?”“后悔这些年飞了那么多地方,却很少飞回家。

”他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块老式怀表,罗马数字,银壳已经氧化发黑。

这是父亲的遗物,表链断了,

表针停在1998年4月17日下午3点22分——父亲查出肝病的那天下午。

江海上紧发条,轻轻一摇,表针重新走动。滴答,滴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心跳。

“走吧,”他收起怀表,“去给爸上坟。”下午4:20 村后坟山坟山不高,

几十座坟茔依着山坡排列。江家的坟在最上面一排,视野开阔,

能看见整个村子和远处的田野。父亲江永福的坟在中间,左边是祖父,

右边空着——那是母亲百年后的位置。墓碑是黑色花岗岩,刻着简单的字:慈父江永福之墓。

立碑人:子江海,女江梅。没有孙辈的名字,这是父亲生前交代的:“别刻孩子的名字,

他们还小,压不住。”纸钱在铁桶里燃烧,火焰卷着黑灰升腾。江海跪在坟前,

林婉和朵朵跪在他身后。江梅一家也来了,陈锐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爸,

我回来了。”江海烧着纸钱,一张一张,很慢,“开飞机回来的,你看见了吧?

就停在打谷场上,红色的,挺显眼。”风把火焰吹得斜向一边,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

“朵朵长高了,今年期末考了班里第十。林婉还是老样子,当她的班主任,学生怕她又敬她。

妈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我...”他顿了顿,“我也还行,公司今年上市了,

你以前总说我瞎搞,现在搞成了。”纸钱烧完了,只剩一桶红热的灰烬。江海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泥土的气息,混杂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那是年的味道,

也是故乡的味道。起身时,他看见墓碑上停着一只麻雀,歪头看着他,黑豆似的眼睛。

对视几秒,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外公能看见我们吗?”朵朵小声问。“能。

”江海摸摸女儿的头,“只要我们记得他,他就能看见。”下山时,天色开始暗了。

村子里陆续亮起灯,炊烟在暮色里变成淡蓝的雾。有狗在叫,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声音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走到村口,江海看见那架红色直升机。

几个老人正围着它转悠,指指点点。为首的是二叔公,拄着拐杖,弯腰看起落架。“二叔公,

看什么呢?”江海走过去。“海子啊,”二叔公直起身,捶了捶腰,“我琢磨,

这玩意儿能拉货不?”“能啊,有专门货运型的。”“那能不能...”老人眼睛亮了,

“帮我拉点东西?就后山那片竹林,我砍了些毛竹,想拉到镇上卖。三轮车坏了,

雇车又贵...”江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二叔公,我这直升机一小时光油钱就两千多,

您那车毛竹值多少钱?”“这么贵?”二叔公咋舌,算了算,“那算了,不划算。

我还是等老三家的拖拉机修好。”看着老人失望的背影,江海心里一动:“二叔公,这样,

明天我让公司派辆车来,帮您把毛竹拉去镇上,行不?”“那怎么好意思...”“没事,

顺路。”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林婉碰碰江海胳膊:“你呀,还是老样子。”“什么老样子?

”“看不得别人为难。”江海笑笑。其实这些年商场上摸爬滚打,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心软的青年了。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裁员时也冷过脸。但回到这里,

站在老家的土地上,有些东西就自己回来了。走到家门口时,天已全黑。

老宅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灯光把门前的石板路照得温暖。门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还有母亲和江梅的说笑声。“奶奶在炸肉圆!”朵朵鼻子灵,撒腿跑进去。江海站在门口,

抬头看灯笼。这是父亲在世时亲手糊的,竹篾架子,红纸已经褪色,但每年母亲都小心收好,

过年再挂出来。父亲说过,灯笼要旧的好,照得路清楚。“进去吧,外头冷。”林婉拉他。

堂屋里,八仙桌已经摆开。这次是正式的除夕年夜饭,虽然明天才是除夕,但按老家规矩,

远归的游子到家第一晚,就要当除夕过。晚上比中午更丰盛。整鸡整鱼,四喜丸子,

腊味合蒸,还有淮安特色的软兜长鱼、平桥豆腐。正中是炭火铜锅,汤滚得正欢。

母亲换了身新衣服,暗红的缎面袄子,头发梳得整齐。她坐在上首,左边是江海一家,

右边是江梅一家。父亲的位子还是空着,但摆上了碗筷酒杯。“都齐了,动筷吧。”母亲说。

但没人动。大家都看着她。老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眶红了:“哦,哦,

我忘了...永福啊,你看,孩子们都回来了...”她端起父亲的酒杯,

颤巍巍洒在地上:“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家里。海子有出息了,开飞机回来的,

你看见了吧?看见了就安心吧...”又倒一杯,自己喝了。白酒呛得她咳嗽,

江梅赶紧给她拍背。“没事,没事,”母亲摆手,笑了,眼里有泪光,“高兴,我高兴。来,

都吃,趁热吃。”筷子这才动起来。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播着地方台的戏曲节目。

咿咿呀呀的唱腔里,一家人说着,笑着,吃着。江海给母亲夹了块鱼肉,挑了刺的。

给朵朵夹了个肉圆。给林婉舀了勺豆腐。然后自己夹了筷子长鱼,放进嘴里。

是小时候的味道。一点没变。外面突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窗户都在响。

是邻居家在放。朵朵捂着耳朵往江海怀里钻,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窗外。“爸,

我们也放鞭炮吧?”“吃完饭放。”“现在就想放!”江海看向母亲。

老人笑着点头:“去吧去吧,孩子等不及了。”于是男人们都起身。

江海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烟花,陈建国拿鞭炮,陈锐兴奋地点香。女人们站在门口看,

母亲被林婉和江梅搀着,脸上映着灯笼的红光。“先放哪个?”江海问朵朵。“那个大的!

喷花的!”烟花点上,引信嗤嗤燃烧。几秒钟后,“砰”一声,一道金光冲上天,

在夜空中炸开,化作千万点星辰,缓缓坠落。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红的,绿的,金的,

银的。夜空成了画布,烟花是画笔。整个村子都在放,东边一片,西边一片,此起彼伏。

江海仰头看着。烟花照亮他的脸,也照亮身边女儿兴奋的笑容,照亮不远处妻子的温柔侧脸,

照亮门口母亲眼角的皱纹。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二百公里的飞行,那些年错过的春节,

那些生意场上的疲惫挣扎,都值了。最后一个烟花放完,夜空重归寂静,

硝烟味在空气里弥漫。朵朵意犹未尽:“还有吗?”“明天还有。”江海拍拍女儿的头,

“除夕晚上,放一晚上。”回屋时,春晚开始了。歌舞喧闹,主持人说着吉祥话。

但没人认真看电视,一家人围坐着,嗑瓜子,聊天。

母亲说起江海小时候的糗事:五岁掉进河里,七岁爬树掏鸟蛋摔断胳膊,

十二岁偷西瓜被逮住...“妈,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就别说了。”江海无奈。“怎么不能说?

朵朵爱听。”母亲笑眯眯的,又抓了把瓜子给孙女,

“你爸那时候啊...”朵朵听得咯咯笑,陈锐也放下手机。这些故事江海听过无数遍,

但今晚听来,却有不同的滋味。像是翻旧相册,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定格的世界。晚上10:47母亲先去睡了。老人家熬不得夜。

江梅一家也告辞回自己家——就在隔壁,前年新盖的二层楼。堂屋里剩下江海一家三口。

朵朵在打哈欠,还强撑着要守岁。“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拜年。”林婉催女儿。

“我要跟爸爸睡!”“你多大了还要跟爸爸睡?”“就要!”最后折中,

朵朵睡西厢房的另一张小床——那是江梅出嫁前的房间。小姑娘沾枕头就着,

手里还攥着江海给的压岁红包。江海和林婉躺在老床上。被褥有阳光的味道,

枕头是荞麦皮的,一动就沙沙响。“这床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林婉轻声说。“嗯,

二十年了。”“时间真快。”窗外偶有零星鞭炮声。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老夫老妻,话不必多,知道对方在就好。“林婉,”江海忽然开口,“等我六十岁,

公司交给年轻人,我们就回老家来住。把这老宅翻修一下,后院种菜,前院养花。

你教书教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你会种菜?”“学呗。”“你会养花?”“慢慢来。

”黑暗中,林婉笑了:“行,我等着。”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熟了。江海却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老宅的木头在夜里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张床上,

父亲母亲睡那边,他和妹妹挤这边。夜里睡不着,他就数窗外的星星。父亲会打呼噜,

母亲会轻声说“老头子,翻身”。后来他去南京上学,工作,结婚,买房。这张床空了,

父母老了。再后来,父亲那边的位置空了。而现在,他带着妻子女儿躺在这里,

像是完成一个循环。凌晨1:23江海悄悄起身,披衣出门。院子里月色很好。

直升机静静停着,机身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他走过去,手掌贴上冰冷的金属。机器不会老,

不会病,不会死。只要你加油,它就飞。多简单。可人不一样。人有牵挂,会疼,会想念,

会后悔。他绕着直升机走了一圈,检查固定绳索,查看轮胎气压——都是习惯性动作。

飞行员的本能。屋里有响动。江海回头,看见母亲披着棉袄走出来。“妈,你怎么起来了?

”“起夜。看见你在这儿。”母亲走过来,也看着直升机,“这东西,真能飞到天上去?

”“能。今天不就飞回来了。”母亲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机身,又触电般缩回:“凉的。

”“铁的,可不凉嘛。”母子俩在月光下站着。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海子,

”母亲忽然说,“你今天飞回来,妈高兴。但下次别飞了,坐车回来。天上,妈不放心。

”“没事的,妈,很安全。”“再安全也是天上。”老人固执地摇头,“地上堵就堵点,

慢就慢点。人在车里,妈知道你在哪儿。在天上,妈心里慌。”江海喉头哽了哽:“好,

听妈的,下次不飞了。”母亲这才笑了,拍拍他的手:“进去睡吧,外头冷。”“您先回,

我抽根烟。”老人进屋了。江海点了支烟,却没抽,看着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起飞前,在南京的停机坪上,小陈问他:“江总,您为什么非要自己飞回去?

其实我飞也一样,您还能在车上休息。”他当时说:“有些路,得自己走。”现在他明白了,

不只是路,有些心情,也得自己经历。在天上看地上堵车的那些车,那些归心似箭的人,

他忽然理解了什么是“回家”——不是抵达那个地点,是穿越那段距离。距离越艰难,

抵达越珍贵。烟燃尽了,烫到手。江海掐灭烟头,最后看了一眼夜空。星星很亮,

比城里亮得多。父亲曾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他不知道哪颗星是父亲,但他相信,

父亲此刻正在某处看着他。“爸,我回家了。”他轻声说。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响,

像是回答。转身回屋时,他看见西厢房的窗户亮着灯。朵朵踢被子了,林婉在给她掖被角。

灯光透过窗纸,温暖地晕开。江海轻轻推门进去。床上,妻子和女儿睡得正香。他脱了外套,

躺下,闭上眼。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开着直升机,但这次副驾驶坐着父亲。

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好奇地看着仪表盘。“海子,这东西怎么开?”“我叫您,

爸。这样,这样...”直升机起飞,越过田野,越过村庄。父亲趴在舷窗上看,

像第一次进城的孩童。“真高啊...地上的人都变小了...”“爸,您想去哪儿?

”“去北京,看天安门。你说过的。”“好,咱们去北京。”直升机向北飞,飞过长江,

飞过黄河,飞过无数山川城镇。天安门越来越近,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父亲笑了,

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然后梦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蓝。江海躺着不动,

让梦的余温在身体里停留。他知道,父亲从没坐过他的直升机,以后也不会了。

但至少在这个梦里,他们一起飞了一次。这就够了。枕边,林婉翻了个身,

含糊地问:“几点了?”“还早,再睡会儿。”“嗯...”江海闭上眼,

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女儿偶尔的梦呓,听着这座老宅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声音。

这是家的声音。是他飞了二百公里,穿越云雾,回来要听的声音。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年,要来了。第三章 乡村涟漪2月14日 清晨6:20 除夕天光未亮,

公鸡打鸣。江海睁开眼时,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是南京家中自动调节亮度的智能窗帘,

不是恒温地暖的细微嗡鸣,是真实的、粗粝的晨光从木格窗的缝隙挤进来,

是冷空气钻进被窝的凛冽。林婉还在睡,呼吸均匀。朵朵蜷在另一张小床上,

怀里抱着毛绒兔子——那是她三岁时的玩具,居然还留着。江海轻轻起身,披上外套。

推开房门,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院子里覆着一层薄霜,

直升机像一只沉睡的红鸟,旋翼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厨房亮着灯。他走过去,

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灶膛里柴火噼啪,大铁锅里水汽蒸腾,

她在蒸馒头——不是超市买的那种白白胖胖的机器馒头,是老面发的,戗面揉的,

蒸出来有麦香,有嚼劲。“妈,这么早?”“哎呀,吵醒你了?”母亲回头,

脸上有灶火映出的红光,“蒸点馒头,过年吃。城里买的不香。”江海搬个小凳坐在灶膛前,

往里添柴。松木柴,烧起来有清香味。火光照着他的脸,暖烘烘的。“昨晚上,你爸托梦了。

”母亲忽然说。江海手一顿:“梦见什么了?”“梦见他在天上飞,跟你一块儿。

”母亲用围裙擦擦手,掀开锅盖,热气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他说,天上好看,

能看见咱家屋顶,能看见后山。还说让我别担心,你在天上飞得稳当着呢。”江海喉头发紧。

他没告诉母亲自己做了类似的梦。“你爸还说,”母亲盖上锅盖,转身看他,“让你别太累。

钱挣不完,身体要紧。”“知道了,妈。”“知道知道,你每次都说知道。

”母亲嗔怪地看他一眼,眼里有担忧,“上回体检,真没事?”“真没事,小结节,

很多人都有。”“那就好。”母亲念叨着,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沓红纸,

“来,帮我裁纸,写春联。”江海怔了怔。家里春联,向来是父亲写的。

父亲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一手毛笔字方圆几里都有名。腊月二十八开始,

左邻右舍就夹着红纸上门,父亲在堂屋支开桌子,研墨挥毫,一写就是一天。

“您还留着这纸?”“留着呢。你爸走后,没人写了,都是买现成的。”母亲抚摸着红纸,

纸张边缘有些泛黄,“今年你回来了,你写。你小时候,你爸教过你。”江海确实学过。

小学暑假,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上大人,孔乙己”。但他坐不住,

总是偷跑出去玩,为此挨过不少巴掌。“我字丑...”“丑也是你写的。

”母亲已经把墨汁倒进小碗,毛笔在热水里泡开。江海洗了手,在桌前坐下。红纸铺开,

镇纸压好。他提起笔,蘸墨,手有点抖。“写什么?”他问。“你爸在时,

年年都写那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江海凝神,落笔。墨在宣纸上晕开,

第一个“天”字,竖歪了。他皱眉,想换纸。“就这张,”母亲按住他的手,“写吧,

又不是去比赛。”他深吸口气,重新写。这一次,手稳了些。墨迹淋漓,横平竖直。

写到“寿”字最后一笔,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寿字要写得圆润,才显福气。写完上联,

他端详着。字确实丑,结构松散,笔力不足。但不知怎的,看着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下联。”母亲提醒。“春满乾坤福满门。”江海低声念着,

落笔。墨香在晨光里弥漫。写完最后一个“门”字,他放下笔,手指沾了墨,自己却没察觉。

母亲拿起对联,仔细看,笑了:“比你爸写得好。”“妈,您别哄我。”“真的。

”老人认真地说,“你爸的字太正,规规矩矩的。你的字,有劲。”她知道母亲在安慰他,

但心里还是暖了一下。原来有些东西,不在于好坏,在于谁写。

上午8:15早饭是白粥、咸菜、刚出锅的馒头。馒头烫手,撕开来热气腾腾,

就着自家腌的萝卜干,江海吃了两个。“慢点,锅里还有。”母亲又给他夹了个咸鸭蛋,

筷子一戳,红油冒出来。朵朵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馒头眼睛一亮:“奶奶蒸的馒头!

”“洗手去。”林婉跟在后面,已经穿戴整齐,长发挽成髻,利落清爽。

一家人围着小桌吃早饭。电视开着,重播昨晚的春晚小品,但没人认真看。

母亲在说今天的安排:上午要去庙里上香,中午简单吃点,下午祭祖,晚上才是年夜饭。

“今年轮到我主持祭祖了。”母亲说这话时,腰板挺了挺。在乡下,

这是有面子的事——只有家族里最年长、最有威望的女性才有资格。“我陪您去。”江海说。

“你难得回来,歇着吧。”“没事,我也该去给祖宗上炷香。”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喧哗声。

朵朵扒着窗户往外看:“爸爸,好多人!”江海放下碗筷出去。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有老有少,都仰头看着直升机,指指点点。见他出来,一个中年汉子笑着打招呼:“海子,

起这么早?”是村支书江大勇,比他大两岁,小时候一起玩大的。如今是村里的当家人,

黑红脸膛,穿着件半旧的羽绒服。“大勇哥,进来坐。”“不坐了,不坐了。

”江大勇搓着手,欲言又止,“就是...村里人听说你开飞机回来,都想来看看。这不,

一大早就在我家门口等着,非要我带他们来...”江海这才注意到,院门外还站着更多人,

怕有二三十个。老人拄拐,妇女抱孩子,半大小子蹿来蹿去,都伸着脖子往院里瞧。

“看就看吧,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他笑道。“那敢情好!”江大勇一挥手,“都进来吧,

别摸啊,远远看!”人群涌进来,瞬间把院子站满了。直升机被围在中间,

像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这就是直升机啊...”“真能飞起来?”“海子,

昨儿真是你开的?”问题七嘴八舌。江海耐心解释,这是什么型号,能坐几个人,

能飞多高多快。孩子们听得入神,老人们啧啧称奇。“海子,”一个白发老人颤巍巍开口,

是村东头的五保户江老栓,按辈分江海该叫三爷爷,“我活八十了,见过飞机在天上飞,

没见过落在地上的。能不能...让我摸摸?”“摸,随便摸。”江海扶老人过去。

江老栓伸出枯树皮般的手,小心翼翼碰了碰机身的金属蒙皮,

又触电般缩回:“凉的...铁的...”“三爷爷,这是铝合金,比铁轻。”“哦哦,

铝的...”老人似懂非懂,又摸摸起落架,摸摸舷窗,眼里有孩子般的光,

“真好啊...能上天...”江海心里一动:“三爷爷,想上去坐坐吗?”老人一愣,

随即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这把老骨头,上去别给你坐坏了...”“坐不坏,

结实着呢。”江海打开舱门,搀着老人坐进副驾驶位。人群一阵骚动。江老栓坐在那儿,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江海帮他系好安全带,指着仪表盘讲解:“这是高度表,这是速度表,

这是航向仪...”老人听着,不住点头,虽然大概一句没听懂。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皱纹都舒展开。“我这也算...坐过飞机了。”老人喃喃,眼眶有点湿,

“死了也能跟你爹吹牛了...”江海喉头一哽。他想起父亲。父亲要是还在,

也该是这个年纪,也该有这样孩子般的好奇。“三爷爷,等天气好,我带你飞一圈,

在天上看咱村。”“真的?”老人眼睛亮了,随即又黯淡,“算了算了,

别麻烦...”“不麻烦。”江海认真地说。又陆续有老人想坐。江海一个个搀扶,

一个个讲解。七八个老人坐过,都像孩子得了新玩具,下机时还恋恋不舍。妇女们不敢坐,

只远远看着笑。孩子们眼巴巴的,江海让他们排队,一人坐一分钟。朵朵当起临时指挥员,

维持秩序,小脸严肃,颇有她妈当班主任的风范。“海子,”江大勇把他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你说。”“咱村后山那片桃林,去年收成不好。

县里农科站的专家来看过,说是品种老化了,要改良,但新苗贵,村里拿不出钱。

”江大勇搓着手,有些窘迫,“你看能不能...我是说,要是方便的话,给想想办法?

不需要多,十万八万的,先把苗换了...”江海没立刻回答。这些年,

村里找他帮忙的人不少,修路、建小学、装路灯...他陆续捐过一些,但从不承诺。

不是舍不得钱,是见过太多,钱给出去,事没办成,还落埋怨。“这样,大勇哥,”他说,

“你把农科站专家电话给我,我让公司的人对接。如果确实需要改良,我出钱,

但有个条件:村里要成立合作社,统一管理,收益按比例分成。亏了算我的,

赚了大家一起分。”江大勇眼睛一亮:“这办法好!我回去就召集大伙儿开会!”“还有,

合作社账账目要公开,每季度公示。”“应该的,应该的!”正说着,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哟,这么热闹?”江海回头,

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梳着油头,手里提着两个礼盒。是王建业,

村东头老王的儿子,在县城搞建筑,开辆奔驰,是村里公认的“能人”。“建业来了。

”江大勇打招呼,语气淡淡。“听说海子哥开飞机回来,我过来看看。”王建业笑着走进来,

递上礼盒,“一点心意,新年快乐。”江海接过,是两瓶茅台,两条中华。不便宜。

“太客气了,进屋坐。”“不坐了,就几句话。”王建业看看直升机,又看看江海,

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海子哥真是发达了,直升机都开上了。我听说,这种私人飞机,

一年光保养就得好几十万?”“差不多。”“啧,还是你们搞互联网的赚钱。”王建业递烟,

江海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支,“不像我们搞工程的,天天追着甲方要账,累死累活,

挣的都是辛苦钱。”江海笑笑,没接话。他记得这个王建业,小时候就爱攀比,如今更甚。

“对了,海子哥,”王建业吐了口烟圈,“我最近在县城拿了个项目,商业综合体,

总投资两个亿。资金有点缺口,你看...有没有兴趣投点?回报率绝对高,

年化十五个点起步。”来了。江海心里明了。这才是正题。“我不做房地产,不懂。

”他直接说。“哎呀,不需要你懂,就出钱,我帮你操作。稳赚不赔!”“抱歉,

公司有规定,不投不熟悉的领域。”王建业脸色僵了僵,随即又堆起笑:“理解,理解。

大公司规矩多。那这样,我那边还缺个顾问,年薪一百万,挂个名就行,不用你干活。

你看...”“建业,”江海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这次就是回来过年,不谈生意。”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就不体面了。

王建业干笑两声:“行,行,那你忙,我先走了。改天一起吃饭!”看着他有些悻悻的背影,

江大勇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他那项目,土地手续都有问题,骗骗外地投资人还行,

想来骗你?哼。”“你知道?”“我堂弟在他公司当会计,跟我说了,账乱得很。

”江大勇压低声音,“你小心点,他这人,心眼多。”“嗯,谢谢大勇哥提醒。

”人群渐渐散了。江海看着空下来的院子,忽然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在南京,

他要应付投资人、客户、竞争对手;回老家,以为能清净,可人情世故的网,哪里都躲不开。

“爸!”朵朵跑过来,小脸冻得红扑扑,“他们都坐过飞机了,我还没坐过你开的呢!

”江海笑了,蹲下身:“想坐?”“想!我想上天看看!”“行,等下午,爸带你飞一圈。

”“拉钩!”父女俩拉钩。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三下。朵朵蹦蹦跳跳跑回屋,

边跑边喊:“妈妈!爸爸答应带我坐飞机啦!”林婉从屋里出来,

端了杯热茶递给他:“累了吧?”“还好。”“那个王建业,以前就爱跟你比。你考大学,

他也要考,没考上;你做生意,他也做生意,赔了;现在看你开飞机回来,

心里指不定多酸呢。”林婉轻笑,“人啊,总是看不得别人好。”“随他去吧。

”江海喝了口茶,是母亲炒的大麦茶,焦香微苦,“咱们过咱们的年。

”上午9:40 村庙村庙很小,一间正殿供着土地公,两间偏殿。但香火很旺,

门口大香炉里插满了香烛,青烟袅袅。母亲拎着竹篮,

里面是供品:苹果、橘子、糕点、一小瓶酒。江海跟在她身后,林婉和朵朵也来了。进殿,

母亲点上香,分给每人三支。她在蒲团上跪下,江海一家也跟着跪。“土地公公,

保佑我一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保佑我儿生意顺遂,孙女学业进步,

媳妇工作顺利...”母亲闭着眼,念念有词。江海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

心里却不知道该求什么。他这些年很少拜神,信自己多过信天。但此刻跪在这里,

香烟缭绕中,他忽然觉得,有些事确实不是努力就能成的。比如健康。比如时间。

比如生老病死。“爸,你求什么?”朵朵小声问。“求奶奶长命百岁,求朵朵快快乐乐。

”“我求爸爸明年还开飞机回来!”江海笑了,摸摸女儿的头。上完香,

母亲往功德箱里塞了张百元钞票。看庙的老太太认识她,拉着说话:“江婶,你儿子回来了?

听说开飞机回来的?真有本事!”“哪里哪里,瞎折腾。”母亲嘴上谦虚,眼里却有光。

“有福气啊你,儿子这么孝顺...”正说着,庙外传来引擎声。一辆白色路虎停下,

王建业扶着一个老太太下来,后面跟着他老婆孩子,大包小包拎着供品。“妈,您慢点。

”王建业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两拨人在庙门口碰上。王建业看见江海,

笑容满面:“海子哥也来上香?巧了!”“嗯,陪我妈。”王建业的老母亲倒是热情,

拉着江海母亲的手:“老姐姐,有日子没见了!你气色真好!”“你也好,你也好。

”两个老人聊起来。王建业凑到江海身边,压低声音:“海子哥,上午那事,你再考虑考虑。

我那个项目,真的稳赚...”“建业,”江海打断他,“今年过年,不谈这个。”“对对,

过年,过年。”王建业讪讪的,又提高音量,“妈,您跟江婶聊着,我进去上个香!

”他拎着供品进殿,那供品丰盛得多:整只烧鸡、猪头、鲤鱼,还有成捆的高香。跪下时,

声音洪亮:“求土地公公保佑,我王建业明年工程顺利,财源广进,保佑我全家身体健康,

万事如意...”朵朵拽拽江海衣角,小声说:“他声音好大。”“嘘。

”林婉示意女儿别说话。上完香,王建业往功德箱里塞了一沓钞票,看厚度至少一千。

看庙的老太太眼睛都亮了,连连道谢。出庙时,王建业有意无意地说:“海子哥,

你这直升机停在打谷场,不怕小孩乱摸弄坏了?我那院子大,要不给你停过去?有监控,

安全。”“不用,没事。”“那行,需要帮忙说话啊!”路虎开走了。

母亲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摇摇头:“这孩子,从小就爱显摆。”“妈,咱们也回吧。

”“回,回家包饺子。下午祭祖,事儿多着呢。”回去的路上,母亲忽然说:“海子,

王建业要是再找你借钱,别借。”“我知道。”“他爹当年多老实一个人,

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母亲叹气,“人啊,不能忘本。忘了本,走不远。

”江海搀着母亲,慢慢走。乡间土路,两边是麦田,冬麦刚露出点绿意。远处有孩子在放炮,

砰一声,惊起飞鸟。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搀着父亲去上坟。父亲说,人活一世,

草木一秋。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问心无愧。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

中午11:20回到家,院子里又来了不速之客。是镇上的副镇长,姓李,四十出头,

带着两个年轻人,说是镇宣传办的。一见江海,老远就伸出手:“江总!可算见着您了!

”江海跟他握手:“李镇长,怎么有空过来?”“这不是听说您开直升机回家过年,

这可是我们镇的骄傲啊!”李镇长笑容可掬,“想请您做个采访,拍点素材,

宣传宣传咱们镇的乡贤文化、营商环境!”江海心里一沉。他料到会有人来,

但没想到是官方的人。“李镇长,我就是回家过个年,没什么宣宣传的。”他尽量客气。

“哎,江总谦虚了!”李镇长已经让随行人员打开摄像机,“您这可不是普通回家,

这是新时代乡贤回报桑梓的典范!开直升机,多好的新闻点!我们准备做个专题,

上县电视台,最好能推到市里,省里...”摄像机镜头已经对准了江海。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李镇长,真不用。我就是个普通生意人...”“您要是普通,

咱们镇就没能人了!”李镇长不由分说,“这样,简单拍几个镜头,您说几句话,

就说回家过年很高兴,感受到家乡变化很大,欢迎投资什么的...”江海看向母亲。

老人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是茫然和些许不安。她不懂什么宣传,只知道儿子被当官的围着,

摄像机对着,这让她紧张。“李镇长,”江海正色道,“今天除夕,我们一家要祭祖,

实在不方便。要不改天?”“祭祖好!祭祖更好!”李镇长眼睛更亮了,“传统文化,

孝道传承,加上现代科技,直升机加祭祖,这新闻点绝了!小王小张,等会儿江总家祭祖,

你们跟着拍,注意角度,要拍出那种...传统与现代交融的感觉!”随行两人连连点头,

已经开始找机位了。江海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天不让拍,这位李镇长不会轻易罢休。

在地方,副镇长不算大官,但真要给你使点绊子,也麻烦。母亲还在老家住着,

妹妹在镇中学教书...“李镇长,”他放缓语气,“这样,拍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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