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园最后一个饲养员规则说:闭园后严禁投喂动物。但我发现,
长颈鹿在吃保安亭的仙人掌,大象用鼻子翻找垃圾桶里的旧轮胎。监控室的人一直盯着我,
却从不阻止。直到我撞见老虎趴在园长办公室,把辞职信一张张舔进嘴里。它抬头看我,
口吐人言:“还差你的那份,交出来。”---一我叫陈默,是西山动物园最后一个饲养员。
三个月前,动物园闭园改造,说是要引进什么“沉浸式体验项目”。
两百多名员工陆续签了离职协议,拿了补偿款走人。我没走。不是有多热爱这份工作,
是我妈病了,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动物园给我交社保,还管一顿午饭,我走不起。
于是整座动物园就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叫刘刚的保安,
以及监控室里那个我从没说过话的值班员。闭园第三天,
我收到了第一份“闭园期间工作须知”。A4纸打印的,
一共三条:1. 每天早八点、晚六点打卡两次。2. 严禁进入猛兽区。3. 闭园后,
严禁投喂动物。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照常去饲料间领了胡萝卜和苹果,
推着小车往草食区走。闭园后的动物园很安静。没有游客的尖叫和孩子的哭闹,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哪个笼舍里传出来的、不知道是鼾声还是低吼的动静。
长颈鹿馆在最里面,要经过猴山和羚羊区。我走到猴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猴子们全蹲在假山顶上,背对着我。一只母猴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我看不清。
它们一动不动,像一排灰色的雕塑。风吹过来,
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动物园常有的那种粪便和饲料混合的气味,
是更腥的、更像……我说不上来。我推着车继续往前走。长颈鹿馆到了。我抬头,
准备像往常那样喊一嗓子“开饭了”,却发现那只叫高高的雌性长颈鹿不在笼舍里。
笼舍的门是开的。我愣了两秒,下意识往后看——铁网完好,通道门也是关的,它出不去。
那它在哪儿?我绕着笼舍转了一圈,最后在保安亭门口找到了它。
高高的脑袋伸进保安亭的窗户里,正用那条黑色的长舌头卷刘刚养在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
刘刚站在亭子外面,叼着烟,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你不拦着?”我走过去。
刘刚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拦什么,又吃不死。”“但规定……”“规定多了。
”刘刚看了我一眼,“它饿。”我没接话。
我看着高高把那颗长了五年的仙人掌整个卷进嘴里,嚼得满嘴是刺,
绿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它好像尝不到疼。“胡萝卜还吃吗?”我晃了晃手里的桶。
高高低下头看我。它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鹅卵石。它看了我几秒,
然后转身,慢悠悠地往笼舍走。二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在动物园,
但不是白天的动物园。所有的笼舍门都开着,动物们自由自在地在园区里溜达。
老虎趴在卖烤肠的摊位上,狮子蹲在旋转木马旁边,一群猴子抢了游客寄存的背包,
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扔在地上。我想喊,喊不出声。然后我醒了。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是刘刚发的,就三个字:监控室。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继续睡。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打卡。
打卡机在办公楼一楼大厅。我摁完指纹,转身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门开了一条缝。
有人在看我。我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眼睛,嵌在那条细细的缝隙里。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门关上了。我没当回事,照常去饲料间。饲料间的门是开的。不对。我每天下班前都会锁门,
钥匙在我口袋里。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饲料间里黑漆漆的,但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灯亮了。一头大象站在里面。就是那头叫老黄的亚洲象,
二十三岁,公的。它正用鼻子翻墙角那堆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游客扔掉的旧轮胎——前阵子清理园区的时候我顺手堆在那儿的,
还没来得及扔。老黄把一只轮胎卷起来,举到半空中,看了几秒,然后甩到一边,
继续翻下一只。“老黄。”我喊它。它没理我。我又喊了一声。它终于回过头来,
用那双小眼睛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我妈透析完从床上坐起来的样子——疲惫,麻木,
但还有一点什么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老黄把鼻子伸向我,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它的鼻子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绕过我,卷起门口桶里的胡萝卜。
那是今天要给高高的胡萝卜。我看着它把一整桶胡萝卜倒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转身,
从饲料间的后门走了出去。后门也是开的。后门外面的通道,通往猛兽区。
三我站在饲料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我去找了刘刚。“你昨天看见大象了吗?”我问他。
“看见了。”“在哪儿?”“在猴山那儿。”刘刚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我,
“跟那群猴子一块儿,蹲在假山顶上。”“蹲着?”“蹲着。”“大象怎么蹲?
”刘刚没回答。他把烟头扔进脚边的水坑里,滋啦一声灭了。“小陈,”他叫我的名字,
“你入职多久了?”“两年四个月。”“我来这儿五年了。”他说,“五年里,我见过的事,
很多我都不说。为什么?因为说了也没用。你懂吗?”我不懂。“你晚上别出门。
”他说完这句,转身进了保安亭,把门关上了。下午六点,我去打下班卡。办公楼里很安静,
只有打卡机发出“滴”的一声。我摁完指纹,抬头,看见监控室的门又开了。还是那条缝,
还是那只眼睛。我这次没走。我朝着那条缝走过去。那只眼睛没动,就看着我一步一步靠近。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伸手去推门。门没推开。那只眼睛消失了。我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远。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见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只眼睛。
那双眼睛让我想起很多事情——小时候我妈打我,打完自己哭,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她的眼睛也是那样,湿漉漉的,黑漆漆的,什么话都不说。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
透析室的单子压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看,下周还要交三千二。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翻到那条微信:监控室。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发现刘刚之前从来没给我发过微信。
这是第一条。四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日子照常过。每天早上打卡,喂食,
下午再喂一次,晚上打卡,回家。但有些东西在变。我发现在饲料间的角落里,
少了一袋牛肉。那是给狮子老虎准备的,冻在冰柜最下层,我记得很清楚。
我问刘刚有没有看见。他说没有。我去问监控室。我站在那扇门前,
对着那条缝说:“你看见了吗?”没回应。那条缝里也没有眼睛。第七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多,我开车去了动物园。门卫室的灯亮着,刘刚不在。我刷卡进去,
沿着主路往里走。月光很好。整个动物园都泡在惨白的光里,笼舍的阴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走到猛兽区门口,站住了。门是开的。门上的锁链断在地上,切口很整齐,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分钟,然后进去了。
猛兽区有一条参观通道,两边是厚厚的钢化玻璃,玻璃后面是狮子的地盘。我沿着通道走,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狮子不在。老虎不在。豹子也不在。我走到通道尽头,
推开那扇通往室外的门,眼前是猛兽区的室外活动场。空地上有一个水泥平台,
那是老虎平时晒太阳的地方。平台上趴着一只老虎。是那只叫大王的公虎,七岁,
三百多公斤。它趴着,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然后我注意到它面前有什么东西。一堆纸,花花绿绿的,
被它用两只前爪拢着。有一张纸被风吹起来,飘到我脚边。我低头看。是一张辞职信。
打印好的格式,签名栏签着名字,画着红手印。我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王建平,
猛兽区前任饲养员,闭园前三天走的。我抬起头。大王正把一张辞职信用舌头舔起来,
卷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它站起来。月光下,它的皮毛像流动的琥珀。
它朝我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我站在原地,没动。它在我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它开口了。人话。“还差你的那份,”它说,“交出来。
”五我站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老虎看着我。
它的眼睛和监控室里那只眼睛一样——湿漉漉的,黑漆漆的,什么话都不说,但什么都说了。
“我……没有辞职信。”我说。“你会有。”老虎说。它转身,慢慢走回水泥平台,
重新趴下。那些辞职信在它身下堆成一堆,月光照在上面,我看见有些纸张已经发黄,
有些还很新。我转身,跑。我一直跑出猛兽区,跑过猴山,跑过羚羊区,跑到办公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