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许家那年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刚一年,工作签了江城最好的会计师事务所。
许明远说他妈想让我早点生孩子,让我把工作辞了。我犹豫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辞了。
我妈打电话来骂我,说读书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有个好工作,说辞就辞。我说妈,
嫁人了就得顾家。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
婚礼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跟宾客说,我这媳妇虽然家世一般,但胜在听话。
许明远站在旁边笑。我也笑。婚纱是租的,婆婆说买新的浪费,穿一次就压箱底了。
那天晚上许明远喝多了,进房间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我扶他躺下,给他脱鞋。
他抓着我的手,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听清了。“晚晚……”他的手很烫,握得我很紧。
我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就那样坐在床边,让他握着。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烟花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这张我从相亲那天就开始喜欢的脸。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
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醒。后来我抽出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熟了,
打着呼噜。我在床的另一边躺下,离他很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一夜。
第二天他跟我道歉,说喝多了,胡言乱语。我说没事。他说晚晚是他以前的一个朋友,
早就过去了。我说嗯。他看看我,想说什么,最后没说。我叫沈念,今年二十五岁。
嫁进许家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婆婆睡眠不好,每天凌晨三点要喝水,必须我端到床头。
第一次端的时候,我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刚好。她喝了一口,全泼在我手上了。
“你想烫死我?”水不是很烫,但她的手劲很大,杯子磕在我手背上,红了一片。
我说妈我再倒一杯。她说不用了,看见你就烦。我拿着空杯子出去,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手背火辣辣的疼,我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回房间,躺下。许明远在旁边睡着,
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知道婆婆的规矩。水温不能烫,不能凉,要刚好四十度。
杯子要放在床头柜正中间,离她手边正好一巴掌的距离。她喝完杯子放回去,要原样放好,
不能歪。这些规矩没人告诉我,都是我一次次被骂被泼才学会的。三年了,她没满意过一次。
有时候水泼在床上,我要半夜换床单。有时候泼在我身上,我就穿着湿衣服站到天亮。
许明远从没醒过。有一次他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睡。他翻个身,继续睡。
婆婆牙口不好,饭菜必须炖得烂烂的。烂到什么程度呢,要用筷子一夹就散。咸了不行,
淡了不行,油多了不行,油少了也不行。有一次她嫌菜淡,把整盘菜扣在地上了。
盘子碎了一地,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做个饭都不会,娶你有什么用?”我蹲下去捡碎片,
手指被划了一道,血流出来。她看了一眼,说赶紧收拾,
等会儿明远下班回来看见像什么样子。我说好。许明远回来的时候地已经拖干净了,
饭也重新做好了。他坐下吃饭,问我手怎么了。我说不小心划了一下。他嗯了一声,继续吃。
婆婆在旁边给他夹菜。“明远多吃点,工作辛苦。”我看着自己包着创可贴的手指,没说话。
婆婆腿脚不好,每天要泡脚。洗脚水端过去,洗完再端走倒掉。
她说泡脚的时候不许有人打扰,让我在门口站着等。一等就是半小时,有时候一小时。
腿站麻了也不敢动,怕她突然喊我听不见。有一回她泡着泡着睡着了,
我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后来许明远回来,看见我站在那儿,问怎么了。我说妈在泡脚。
他推门进去,把婆婆叫醒。婆婆醒来看见我,骂我傻,不知道进去叫醒她。我说怕打扰您。
她说放屁,你就是偷懒不想伺候。许明远在旁边说妈你别骂了。婆婆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许明远问我,你天天这样不累吗。我说习惯了。他看看我,没再说话。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习惯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不知道。
许明远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上班,晚上八点回来吃饭。中间这十二个小时,我在家里。
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饭,六点婆婆起来吃,吃完她去看电视,我洗碗拖地。
七点开始准备午饭的菜,九点开始做饭,十一点婆婆吃饭,我洗碗。
下午一点到三点婆婆午睡,我洗衣服收拾屋子。三点她醒了,要喝茶吃点心。
五点开始做晚饭,七点许明远回来,八点吃完饭,我洗碗。洗完碗九点,婆婆要看电视剧,
让我在旁边陪着。她说一个人看没意思。其实不是没意思,是她想让我随时伺候。
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水果,遥控器没电了要换电池。我坐在那儿,
看着电视里那些哭哭笑笑的人,脑子是空的。十一点她困了,我伺候她洗漱躺下。
然后回房间,许明远已经睡了。三年了,他没等过我一次。有一回我问他,
你怎么每天都睡这么早。他说工作累。我说那你怎么不等等我。他愣了一下,说等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没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吸声。想到这三年,
一千多个夜晚,他从来没问过我这一天过得怎么样。不知道累不累,不知道开不开心,
不知道有没有受委屈。也许是不想问。也许是不在乎。许明远有个青梅竹马叫林晚,
住隔壁小区,两家是世交。林晚长得好看,弹钢琴的,手指又细又长。
她的照片挂在婆婆房间里,用个相框裱起来,每天擦灰。我问过一次那是谁。
婆婆说那是晚晚,明远从小一起长大的,多好的姑娘。我说那她现在在哪儿。婆婆说在国外,
学钢琴,以后是大钢琴家。语气里带着骄傲,就像那是她亲闺女。后来我知道,
林晚她爸当年嫌许家不够有钱,不同意她和许明远的事,把她送出国了。许明远等她,
等了五年。五年里没谈过恋爱,没相过亲,就等着。五年后林晚回来了,一个人,没结婚。
婆婆高兴得天天往林家跑,回来就念叨,晚晚怎么怎么好,晚晚怎么怎么漂亮。
那段时间她对我特别好,说话都和颜悦色的。好得我都不习惯了。
有一次她甚至夸我做饭好吃。我端着碗,愣了一下。她笑着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低头吃饭,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后来我知道为什么。她想离婚,想让他儿子娶林晚。
但许明远不同意。他不同意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是因为林晚她爸还是那副嘴脸,
嫌许家不够有钱。婆婆回来就骂,骂林晚她爸势利眼,骂许明远没出息,
骂到最后总要捎上我。“都怪你,没本事拴住我儿子,让他整天想着那个狐狸精。
”我不说话。我能说什么呢。他想着谁,我拴得住吗。林晚第一次来家里吃饭,
我切水果切到手了。刀很快,划得挺深,血一下子涌出来。我站在厨房里,
看着手指上的血往下滴。客厅里传来笑声,是林晚在说话。“伯母您还记得吗,
小时候我来你们家,您给我做糖醋排骨,我吃了三碗饭。”婆婆笑得很大声。“记得记得,
那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你妈还让我多给你补补。”我打开水龙头冲手上的血,冲了很久。
血止不住,一直在流。我用毛巾裹着,继续切水果。切完端出去,手指上毛巾都红了。
林晚看见了,说嫂子你手怎么了。我说没事,划了一下。她站起来要帮我,婆婆说别管她,
你自己坐。我说没事,你们聊。转身回厨房。那天晚上许明远回房间,看见我手上包着纱布。
他说怎么了。我说切水果划的。他说哦。然后躺下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手垂在床沿。
手指很长,很好看。结婚那天,他牵过我的手。那天他手心很烫,我心跳很快。
后来他再也不牵了。后来林晚经常来。有时候是来给婆婆送东西,有时候是路过进来坐坐,
有时候就是来吃饭。婆婆每次都让我做一大桌子菜,说晚晚爱吃这个,晚晚爱吃那个。
许明远每次都在家。平时加班的人,那段时间天天准时下班。有一回我端着菜出来,
看见他和林晚站在阳台上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都很好看。林晚仰着头看他,
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我从没见过。温柔的,宠溺的,
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菜在桌上放着,慢慢凉了。
那天晚上许明远回房间,我问他。“许明远,你还喜欢她吗?”他愣了一下。“谁?
”“林晚。”他没说话。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了三秒。他说:“都过去了。”我点点头。
躺下睡觉。半夜醒了一次,他不在旁边。我起来找,发现他在阳台上站着抽烟。
以前他不抽烟的。后来我怀过一次孕。那段时间婆婆对我好了一点,不骂我了,
每天让我多休息。许明远也早了几天回来,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
语气淡淡的,就像在完成什么任务。两个月的时候,婆婆让我去买菜,说家里来客人。
那天肚子疼,我没当回事。回来的时候见红了。许明远在公司,电话打不通。
婆婆在客厅陪林晚说话,让我自己去医院。我说妈,我肚子疼。她头都没回。“疼什么疼,
多走两步就好了。”我说出血了。她这才转过头看我一眼。“那你去医院看看啊,
跟我说有什么用。”林晚站起来,说伯母我陪嫂子去吧。婆婆拉住她。“你去干嘛,
她又死不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婆婆拉着林晚的手,把她按回沙发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做检查。医生问你家属呢。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检查结果出来,孩子保不住了。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灯。
很亮,晃眼睛。护士问我你一个人吗。我说嗯。她说家属在外面等吗。我说没有家属。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手术做完了,我坐起来。医生说需要休息,最好有人照顾。
我说知道了。交了钱,拿上药,一个人走出医院。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不停。就那样淋着走回去了。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往下滴水。婆婆看见我,说你怎么搞成这样。我说孩子没了。她愣了一下,然后骂开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怀个孩子都怀不住,要你有什么用?我儿子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站在那儿,让她骂。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许明远从楼上下来,
看见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说:“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转身回楼上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肚子疼得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看电视的声音,笑得很大声。许明远在楼下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听见了。“晚晚,没事,你不用过来……她还好……你早点休息。”挂了电话,
脚步声上楼。门开了,他进来。我闭着眼睛装睡。他躺下来,离我很远。过了一会儿,
呼吸声均匀了。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到今天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头顶那盏灯很亮。想到医生说,家属在外面等吗。想到雨打在身上,很冷。
想到现在躺在这儿,身边这个人,离我那么远。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我没擦。
第二天早上起来做饭,婆婆已经开始骂了。骂我晦气,骂我克夫,骂我耽误她儿子。
许明远在餐桌上吃早饭,头都没抬。我端着菜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继续吃。
饭后我去洗碗,听见婆婆在客厅跟许明远说话。“你什么时候跟她离?
晚晚那边可等不了太久。”许明远没说话。婆婆继续说:“我跟你说,这女人没用了,
留着她干嘛?你看看你表弟,人家老婆一年生俩,你呢?三年了连个蛋都没下。
”还是没说话。“你还犹豫什么?晚晚什么条件,她什么条件?晚晚家什么背景,
她家什么背景?你脑子清醒点!”我拿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