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深夜便利店里,周牧发现前女友林晚在偷即将过期的三明治。他装作没看见,
却在结账时悄悄买了单。三年前,他因无法承受她家庭的巨额债务而选择消失;三年后,
他是刚被裁员的程序员,她是假装一切正常的银行柜员。凌晨两点的城市里,
两个破碎的灵魂在自动贩卖机的灯光下,笨拙地学习重新开口说话。---凌晨两点十七分,
深圳南山,科兴科学园对面的全家便利店。自动门打开时发出一声疲惫的轻响,
像是这个时间点还在营业的店铺该有的叹息。冷气裹着关东煮的味道涌出来,
周牧在门口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里面过于明亮的白光。
他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六个小时的酒局——其实是五个同事加一个HR,
在腾讯大厦旁边的烧烤摊上,用三箱青岛啤酒送他离开这家待了四年的公司。HR提前走了,
剩下的几个同事轮流拍他的肩膀,说一些“会有更好的机会”之类的话。他喝了太多酒,
又吐掉了太多,现在胃里空得发疼,只想买个三明治垫一垫。货架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绕过去的时候,看见了林晚。她背对着他,站在冷藏柜前,穿一件灰色的薄外套,
头发比三年前短了,齐肩,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她正低着头,盯着手里的东西,
肩膀微微绷紧——那个姿势他太熟悉了,是她紧张或者犹豫时会有的样子。周牧停住了脚步。
冷藏柜的灯光从下面打上来,照得她的侧脸轮廓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全麦火腿蛋,保质期到今天,贴着一张黄色的打折标签:临期商品,
五折。她把三明治翻过来,看背面的配料表,又翻回去看价格。原价九块五,
折后四块七毛五。她攥着那个三明治,没有放进购物篮——她根本没有购物篮。
她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周牧看着她把三明治放回货架,
拿起旁边另一个牌子的,也是临期,也是五折。她对比了两秒钟,把第一个又拿了回来。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挑哪个更好吃。她是在挑哪一个能多撑一会儿,
哪一个能让她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像一个正常的顾客,而不是一个在偷东西的人。
林晚把三明治塞进外套口袋,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没有回头,径直往门口走。周牧站在原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三米,两米,
一米——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她以前爱用的那款小雏菊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
很淡,混着便利店冷气的干燥。她没有看他。自动门打开又关上。她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周牧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两个全麦火腿蛋三明治,
又拿了一瓶水,一盒牛奶,两个饭团,一袋面包。他把东西堆到收银台上,
收银员是个打瞌睡的年轻人,揉着眼睛一样一样扫码。“一共四十七块三。”他扫码支付,
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推门出去。林晚在二十米外的公交站牌下站着。那个站牌的灯坏了,
她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如果不是他特意往那个方向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人。他走过去。
脚步踩在人行道的砖上,凌晨的安静让每一步都显得很响。她听见了,转过头来,
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她看清是他,那一下的收缩停住了,变成了另一种僵直。
他们隔着三米对视。深圳的深夜没有星星,天是橙红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染透。
远处的科技园还有几扇窗亮着,不知道是哪家公司又在通宵赶项目。偶尔有车驶过滨海大道,
轮胎摩擦路面,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周牧。”她说。她的声音哑了一点,
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太久没说话。她没有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的公交站,只是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周牧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我多买了,”他说,“吃不完。
”她抬起头看他。公交站太暗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
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亮得有些刺眼。“你不用这样。”她说。“不是。”“你看见了对吧。
”他没说话。“所以你现在是在可怜我。”她的语气很平,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
只是陈述。周牧把塑料袋放在她脚边的地上,转身走了。走出去大概十步,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像是塑料袋被拎起来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一个关了门的奶茶铺,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红灯很久,九十秒。
他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三年前,他离开的那天晚上,也是在这个路口。那时候林晚住在白石洲,他在车公庙上班,
每次约会结束,他都送她到这个路口,然后自己坐地铁回去。那天他说分手,
就在这个红绿灯底下。没有吵架,没有质问,他只是说:“我们算了吧。”她问为什么。
他说:“太累了。”她就那么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绿灯亮了,她没动,他也没动。
后面有人按喇叭,有人绕开他们走过去,他们就那么站着,直到红灯又亮起来。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周牧,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指望你还那些钱。”他当然知道。
但他也知道,她家里欠的那一百二十万,不是一句“不指望”就能消失的。
那是她爸生意失败欠下的高利贷,催债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过,威胁的话他也听过。
他不是没想过一起扛,他试过,试了半年,发现自己扛不动。他那时候每个月工资一万二,
房租三千,给她转五千,剩下的吃饭通勤,月底还要靠信用卡周转。她从来不问他要,
他也从来不说不给,但那五千块打过去,她的表情他见过——不是感激,是愧疚。
他受不了那个愧疚。更受不了的是,他知道自己其实也在意那些钱。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
但每次看到她为了省几块钱对比半天的时候,他心里就会冒出一个念头: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为别人的错买单。凭什么他那么努力,却要过这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让他厌恶自己。他厌恶自己会这么想,厌恶自己不够伟大,
厌恶自己爱她爱得不够彻底。所以他跑了。不是不爱,是爱不起。
是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发现自己的爱是有条件的,
发现那个条件他满足不了。他用三年时间来消化这个自我认知。三年里他没谈过恋爱,
没联系过她,也没回深圳。他去了杭州,在一家小公司写代码,工资不高,但花得也少,
每个月还能存一点。他以为自己就这样了,在另一个城市,过另一种生活,慢慢把她忘掉。
直到一个月前,公司裁员,他是第一批。他拿了赔偿,不多,六万块。在杭州待了两周,
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只接到三个面试,都没过。房租快到期了,他算了算账,
发现深圳的机会还是多一些,就又回来了。回来的第一天,他去南山科技园面试,被刷了。
第二天又面了一家,说是等通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把所有能投的都投了一遍,
然后开始等。今天晚上喝酒的那个HR,是他前同事的老婆。她私下跟他说:“周牧,
现在行情不好,你这个年纪,不好找。要不你先干点别的?”他今年三十二。
三十一岁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年轻。三十二岁,忽然就老了。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
往租住的房子走。那是一间在桂庙新村的单间,月租两千三,没有电梯,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口空荡荡的,
没有人跟过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期待什么。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他又去了那家便利店。他没想过去找她,只是睡不着,想吃点东西,
而楼下只有这家店还开着。他告诉自己这是巧合,深圳的便利店那么多,
但南山科技园附近凌晨还开着的,也就这几家。他拿了一瓶水,一桶泡面,
结账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她坐在靠窗的那排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关东煮,没吃,
就那么坐着,看窗外。她换了一件衣服,是白色的衬衫,银行制服的那种白,
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还是扎着,比昨天整齐一些,应该是刚下班。他站着没动。
收银员问:“还要别的吗?”他说不用,扫码付款,然后端着泡面走向那排座位。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窗外。他在她隔壁那张桌子坐下来,
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他把泡面拆开,加热水,等着。便利店的微波炉嗡嗡地响,
冷柜的压缩机时不时启动一下,窗外的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出租车。“你住这附近?
”她忽然开口。他愣了一下,说:“嗯,桂庙。”“我也是。”她指了指对面的小区,
“那里。”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那种城中村改的公寓楼,握手楼,窗户挨着窗户,
一个月房租大概一千五到一千八。“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两周前。”她点点头,
没再问。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泡面泡好了,他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味精的味道。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她从自己的关东煮里夹起一个萝卜,咬了一小口。
他们就这么坐着,各自吃各自的东西,谁也没说话。便利店的白光照着他们,
窗外的夜色黑得很深,偶尔有行人经过,隔着玻璃往里看一眼,又走开了。
“你每天这个点下班?”他问。“嗯,轮班。这周是大夜。”“银行有夜班?”“柜台没有,
做账有。”她说,“我调的,夜班补贴多一点。”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吃完了那杯关东煮,把竹签和纸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要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
她停下来,说:“昨天那个袋子,我扔在公交站了。”他抬起头看她。“我没拿,”她说,
“你不能这样。”“为什么?”“因为我不要你的可怜。”她走了。自动门打开又关上,
冷气涌进来,吹在他刚吃完泡面出了点汗的后背上,凉飕飕的。他坐在那里,
看着窗外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笑了一下。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么倔。第三天,
他没去便利店。第四天也没去。第五天晚上,他面试回来,在地铁上晃了四十分钟,
出站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他在站口的快餐店要了一份猪脚饭,坐在塑料凳子上吃完,
然后往家走。路过那个便利店的时候,他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在老位子上,
面前还是一杯关东煮。他走过去,推开门。她没抬头,但他知道她看见他了,
因为她握着竹签的手指紧了一下。他买了两杯热豆浆,端到她对面坐下,放了一杯在她面前。
“没放糖。”他说。她看了一眼那杯豆浆,没动。“我不要你的——”她说。“不是可怜,
”他打断她,“是我自己想喝,顺便买的。”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把豆浆拿了过去,
捂在手心里。十月底的深圳,晚上已经有点凉了,便利店的冷气又开得足,
那杯热豆浆冒出的白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你爸呢?”他问。“走了。”他一愣。“去年,
”她说,“心梗。走得很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一声。“债还没还完,
”她继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还剩三十多万。我妈身体不好,在老家养着,
我每个月寄钱回去。”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数字。一百二十万。她还了九十万。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还的。银行的工资他知道,刚进去的时候四五千,熬几年能到七八千,
就算她不吃不喝,三年最多攒二十万。那七十万是从哪儿来的?他想问,又不敢问。“你呢?
”她问。“被裁了。”她没说话,喝了一口豆浆。“找工作,”他说,“不太好找。
”她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他们就这么坐着,喝豆浆,看窗外。
便利店里的电视在放一个深夜购物节目,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推销一款扫地机器人,
说原价三千九百九,现在只要一千九百九,前一百名打进电话的观众还能再减五百。
电视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在听。“那天,”她忽然说,“你走的那天。
”他看着她。“我在那个路口站了很久,”她说,“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一直站在那儿,等你回来。”他握着豆浆杯的手收紧了。“后来我想,
你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她说,“我就走了。”“对不起。”她摇摇头:“不用。
我也想通了,那种情况,谁都会有扛不住的时候。”他想说不是,想说他和别人不一样,
想说他是真的扛过,是真的努力过,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也没意思。扛过又怎么样?
努力过又怎么样?结果还不是一样。“那个袋子,”她说,“我后来回去拿了。”他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