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杀人我叫沈鹰。宣和三年，我在黑风驿杀了第一个人。不是我想杀他。
是他非要挡我的路。黑风驿在陇西道边上，前后三百里不见人烟。驿站的土墙裂着口子，
风一吹，黄沙就往里灌。我在这儿等了三天，等一批货。货到了。十二匹河西马，膘肥体壮，
马蹄子上还沾着露水。赶马的是个老头，脸黑得像炭，手上全是老茧。他数完银子，
抬头看我。“沈爷，这趟道不好走。”我没接话。他又说：“前头有响马。”我说：“知道。
”他说：“要不……”我打断他：“你话太多了。”老头闭上嘴，翻身上马，
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把马赶进驿站的马厩，给了店小二几个铜板，让他喂最好的草料。
店小二是个瘸子，走路一颠一颠的，接过钱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沈爷放心，
保管喂得饱饱的。”我嗯了一声，进了屋。屋子里已经坐了个人。二 假调令那人穿着皂衣，
腰里别着刀，是官府的打扮。他面前摆着一碗茶，没喝，就那么晾着。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沈鹰？”我说：“是。”他说：“这批马，我要了。
”我没动。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调令。西边军需，急等马用。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他。“你是哪部分的？”他说：“你管不着。
”我说：“调令是假的。”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我说：“盖的印不对。日期的墨色不对。
写调令的人，连军需处的衙门叫什么都没写对。”他的手往腰里的刀上摸。我没动。
他的手停在刀柄上，没拔出来。因为门口多了个人。三 春娘示警门口站着个女人。
二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抹粉，但皮肤白得不像在这地方待过的人。
她手里端着个托盘，盘里放着两碗面。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和那个皂衣人，也不进来，
也不走。皂衣人说：“滚。”她没动。皂衣人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推她。
他的手刚伸出去，人就飞出去了。是我踢的。皂衣人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
半天没动。他腰里的刀掉出来，滑到我脚边。我没捡。我说：“滚。”皂衣人爬起来，
捂着肚子，踉踉跄跄跑了。女人还站在门口。我说：“面放下。”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没走。
我低头吃面。面很咸，肉臊子炸得有点糊，但在这地方，能吃上热乎的就不错。
她说：“你是贩马的？”我说：“是。”她说：“我叫春娘。”我没抬头。
她说：“刚才那个人，是黑风寨的。”我停住筷子。她说：“他不是官府的人。他们是响马。
你这一路上，他们已经盯了三天了。”四 夜半杀机我继续吃面。春娘站在旁边，
等着我说话。我没说。她又说：“你带的那些马，他们想要。他们不光想要马，
还想要你的命。”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抬头看她。“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想跟你走。”我说：“不行。”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爹欠他们钱，把我押在这儿还债。驿站的老板不是人，他想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我要是再不走……”我说：“那是你的事。”她愣住。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
我停了一下。“马厩里有匹青骢马，性子烈，你骑不了。旁边那匹枣红马温顺，你要走，
趁天黑。”说完我推门出去。五 马厩血案天黑的时候，我躺在炕上，没睡着。外头有动静。
我摸到窗边，往外看。月光底下，几个人影正往马厩那边摸。为首的那个，是白天的皂衣人。
我没动。他们进了马厩。然后马厩里传来一声惨叫。我推开窗，翻出去，绕到马厩后面。
透过板缝往里看——那几个人倒在地上，两个已经不动了，还有一个在抽搐。
马厩中间站着个人，是春娘。她手里握着把短刀，刀尖上滴着血。枣红马在她身后，
安静地站着。她抬起头，往我这边看过来。“出来吧。”她说，“我知道你在。
”六 她也杀过人我从墙后头走出来。她看着我，脸上没表情。我说：“你杀人了。
”她说：“是他们先动手的。”我说：“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她说：“是。
”我说：“你故意引他们来。”她说：“是。”我说：“你想让我看见。”她说：“是。
”我们俩站在月光底下，中间隔着三具尸体。我说：“你到底是谁？”她说：“我是春娘。
我爹确实欠了钱，他们确实想把我卖到窑子里去。这些都没骗你。
”我说：“那骗我的是什么？”她说：“我没告诉你，我杀过人。”我看着她。
她说：“去年冬天，有个贩茶叶的住店，想占我便宜。我用这把刀，把他捅了。捅了七刀。
”我说：“然后呢？”她说：“然后我把尸体拖到后山，埋了。”她说完，便看向我，
好像要看我是什么反应。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上的那把刀，说：“真够厉害的。
”七 联手埋尸我把尸体拖到后山，挖坑埋了。春娘在旁边看着，没动手。埋完最后一个，
我拄着铁锹，喘着气说：“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她说：“你没让我帮。
”我说：“现在怎么办？”她说：“黑风寨还有六个人。明天天亮，他们就会来找人。
”我说：“我知道。”她说：“你走不掉的。”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带着那些马，
走不快。他们骑着快马，半天就能追上你。”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站在这里？
”我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发亮。我说：“你呢？”她说：“我可以跟你走。
”我说：“刚才我问过了，你说不行。”她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我说：“有什么区别？”她说：“刚才你不知道我能杀人。现在知道了。
”八 黄沙别驿站天亮的时候，我和春娘站在驿站的门口。十二匹马拴在桩子上，打着响鼻。
驿站的老板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他是个胖子，五十来岁，眼睛小得像两条缝。他看看我，
又看看春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春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说：“那几个人不会回来了。”老板点头。她说：“黑风寨的人问起来，你知道怎么说？
”老板点头。她说：“他们会信的。”老板还是点头。春娘转过身，走到枣红马旁边，
翻身上马。我也上了马。她低头看着老板，说：“你要是说错一个字……”老板拼命摇头。
我们打马走了。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板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把黄沙吹起来，
他的影子越来越模糊。九 岔路遇伏走了两个时辰，春娘勒住马。前面是条岔路。一条往东，
一条往西。她说：“往东是官道，往西是山路。你想走哪条？”我说：“你想走哪条？
”她说：“我问你。”我说：“我听你的。”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她说：“你信我？
”我说：“不信。”她说：“那你还听我的？”我说：“因为我没别的路。”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笑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她说：“往西。山路难走，他们追不上。
”我们拐进山路。山路确实难走。全是碎石和沙土，马走得直打滑。两边是光秃秃的山，
连棵草都没有。太阳晒得人发晕，风一吹，满脸都是沙子。走了半个时辰，春娘又勒住马。
我说：“怎么了？”她没说话，往前面指了指。前头站着五个人。十 两买命五个人，
五匹马，把路堵得死死的。为首的是个大汉，满脸横肉，腰里别着两把斧头。他看见我们，
咧嘴笑了。“春娘，”他说，“你跑得挺快啊。”春娘没说话。大汉看着我，
说：“你就是那个贩马的？”我说：“是。”他说：“我兄弟呢？”我说：“哪个兄弟？
”他说：“穿皂衣的那个。昨天去找你的那个。”我说：“没见过。”大汉的笑容没了。
他伸手把斧头抽出来，在马背上拍了拍。“春娘，”他说，“你爹的债还没还完呢。你跑了，
你爹怎么办？”春娘的脸白了一下。大汉说：“你爹还在我们手里。你要是不回去，
我就把他手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送到你面前。”春娘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来。
我说：“她欠你们多少？”大汉说：“二十两。”我说：“我还。”大汉愣了一下。
他说：“你还？”我说：“二十两。我还。人我带走了。”大汉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响，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完了，他说：“小子，你以为这是钱的事？
”我没说话。他说：“我兄弟呢？”我没说话。他说：“你不说，我就自己找。找到他，
就知道你们干过什么了。”他催马往前走。走到我面前，伸手来抓我的衣领。我没躲。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衣服，我就动了。十一 血染山路我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刀是从袖子里滑出来的，很短，但够用。大汉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柄，好像没反应过来。
我拧了一下，拔出来。他往后仰，从马上摔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剩下四个人愣了一瞬。就这一瞬，春娘动了。她的马往前一冲，
手里的短刀划过一个人的脖子。那人捂着脖子，喉咙里咕咕响，血从指缝里喷出来。
剩下三个反应过来，抽出刀，往我们这边扑。我踢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冲，迎面撞上一个。
那人被撞得往后倒，我顺手一刀，扎在他肩膀上。他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春娘那边也解决了一个。她比我想的快。最后那个转身就跑。我看着他跑远，没追。
春娘催马过来，说：“不追？”我说：“让他回去报信。”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他们就知道，那几个人已经死了。”她说：“然后他们就会来找我们。
”我说：“对。”她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这山里有多少路，他们比我们熟。
藏着躲着，迟早被找到。”她说：“所以呢？”我说：“所以不如让他们来找。
”十二 破庙夜话我们继续往前走。那几具尸体扔在路上，没人管。春娘说：“你杀过人。
”我说：“是。”她说：“杀过多少？”我说：“记不清了。”她说：“以前干什么的？
”我说：“边军。”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前面有个破庙。
庙门倒了一扇，墙也塌了一半，但好歹能挡风。我们下马，把马拴在庙里的柱子上。
春娘从包袱里掏出干粮，递给我一块。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她说：“你为什么要跑？
”我说：“杀了不该杀的人。”她说：“什么人？”我说：“上司。”她说：“为什么杀他？
”我说：“因为他该死。”她没再问。天黑透了。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响。
春娘靠在墙上，缩成一团。她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靠在另一边，握着刀，没睡。
半夜，外头有动静。十三 寨主亲临我睁开眼，没动。春娘也睁开眼。她看了我一眼，
手往刀上摸。我摇摇头。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有人说话。“应该就在前头。
”“庙里看看。”我站起来，走到门边。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一刀捅过去。那人惨叫一声，
往后倒。后头的人把他拖开，举着火把往里头照。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瘦子，三十来岁，
脸上有道疤。他看见我，咧嘴笑了。“找到你了。”我说：“来送死？
”他说：“谁死还不一定。”他一挥手，四个人一起扑上来。我没退。春娘从我身后冲出去，
一刀扎在最前头那个的腿上。那人惨叫，跪倒在地。我顺势一刀，砍在另一个的脖子上。
血溅在我脸上，热乎乎的。瘦子没动。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打。四个人倒下三个，
最后一个想跑，被春娘追上，一刀捅在后背。瘦子还是没动。他拍了拍手。“不错。”他说，
“比我想的能打。”我甩了甩刀上的血，看着他。他说：“你知道我是谁？
”我说：“黑风寨的。”他说：“我叫赵横。寨主。”我没说话。他说：“我那五个兄弟，
都被你杀了？”我说：“是。”他说：“你知道他们跟着我多少年了？”我说：“不关我事。
”他点点头。然后他笑了。他说：“你以为这就完了？
”十四 断手惊魂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落在地上，是个包袱。春娘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只手。手背上有个痣。春娘认识那个痣。她爹的手。春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握着包袱的手在抖。赵横说：“你爹还活着。不过要是你不回去，
下一回送来的就不只是手了。”春娘没说话。赵横说：“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天黑之前，
你自己回黑风寨来。要是不回来……”他没说下去。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子，你那十二匹马，我先收了。你人要是还活着，可以来找我。
”他走了。春娘蹲在地上，抱着那个包袱，一动不动。我站在她旁边，也没动。过了很久，
她说：“我得回去。”我说：“我知道。”她说：“你走吧。”我说：“你呢？
”她说：“我回去换我爹。”我说：“你爹已经死了。”她抬头看我。我说：“那只手，
切口整齐。是死了以后剁下来的。活着剁，切口会不一样。”她愣住。
我说：“你爹早就死了。他骗你回去，是想抓你。”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
又一下。没哭出声。十五 疯子回头天亮的时候，春娘站起来。她看着我，说：“我要回去。
”我说：“去送死？”她说：“去杀了他。”我说：“你杀不了他。”她说：“那也得去。
”我看着她。她说：“你可以走了。马你带走。”我没动。她说：“走啊。
”我说：“我不走。”她说：“为什么？”我说：“那十二匹马是我的。
”她说：“你不是说被他收了吗？”我说：“收了我可以抢回来。”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久一点。她说：“你真是个疯子。”我说：“是。
”十六 硬闯黑风寨我们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座破庙，穿过那片碎石滩。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发晕。春娘说：“你有什么计划？”我说：“没有。”她说：“就硬闯？
”我说：“就硬闯。”她说：“他们有三十多人。”我说：“昨天死了五个。
今天还有二十多。”她说：“你打得过二十多人？”我说：“打不过。”她说：“那你还去？
”我说：“那十二匹马值三百两。够我活三年。”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走了两个时辰，
前头看见黑风寨。寨子建在半山腰，木头栅栏围着，里头有几间土房。寨门口站着两个人，
腰里别着刀。春娘勒住马。她说：“就这儿。”我点点头。她说：“怎么进？
”我说：“直接进。”我催马往前走。寨门口那两个人看见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拔刀。
我没等他们拔出来。马冲过去的时候，我一刀砍倒一个。另一个的刀刚拔出来，
春娘的马已经到了跟前。她一刀扎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
寨子里头有人喊起来。我跳下马，往里头冲。十七 援兵突至冲进去的时候，
我看见赵横站在院子中间。他身边围着十几个人，都拿着刀。他看见我，笑了。“真敢来？
”我说：“马呢？”他说：“在后头。你有命拿？”我没说话，往前走。那十几个人冲上来。
我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春娘在我旁边，一刀一刀往外捅。血溅得到处都是。
赵横站在后头，看着我们打，不动。倒下六个的时候，我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出来，
疼得我手抖了一下。春娘腿上也被划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赵横说：“差不多了。”他挥了挥手。从屋里又冲出十几个人。我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