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婚1981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雪,融在了青石板路上。林秀英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站在民政局门口,手在抖。纸上的字她认不全,但“离婚”两个大字,
像烙铁一样烫进眼睛里。“想好了?”身边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她没回头,
只盯着不远处那辆二八自行车——那是三年前结婚时买的,漆掉了大半,车铃早就哑了。
她就用这辆车,每天早晨五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回来,往返二十里路去纺织厂上班。三年,
她养活了丈夫李国强,养活了婆婆,还有他那个在县城读高中的弟弟。“想好了。
”林秀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家里的东西,我只要我的衣裳,还有那台缝纫机。
”李国强皱眉:“缝纫机是我妈当年的嫁妆。”“是我用加班费买的。”林秀英转过脸,
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结婚时你说‘我养你’,后来成了‘我养着你’。李国强,
我不欠你们李家的。”她的目光太冷,李国强竟一时语塞。
民政局的干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看看林秀英,
又看看离婚证上“无子女”三个字,叹了口气:“姑娘,这离了婚的女人……”“谢谢同志。
”林秀英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纸,折好,放进内兜。走出民政局时,雪已经化了,阳光刺眼。
李国强推着自行车跟出来:“你真要回娘家?你弟媳妇那脾气……”“我不回娘家。
”林秀英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
是皱巴巴的二十七块八毛钱——这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藏在缝纫机底板夹层里,
连老鼠都没找到。“我去找王婶,租她家后院那间小屋。”李国强愣住了。
王婶是街道办的积极分子,丈夫早逝,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家后院那个小偏厦,
不到八平米,屋顶漏雨,冬天灌风,以前是堆煤的。“你疯了?那能住人?
”林秀英已经转身走了,背挺得笔直。棉袄是结婚时做的,洗得发白,肘部磨出了毛边,
但她走路的姿势,像是穿着最时兴的呢子大衣。2 八平米王婶看见林秀英时,
正在院子里腌咸菜。“离了?”王婶擦了擦手,脸上没有太多惊讶。这条街上谁不知道,
李家那个媳妇能干是能干,就是命苦——婆婆刁钻,丈夫窝囊,小叔子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离了。”林秀英递上五块钱,“婶子,我先付一个月房租。缝纫机明天拉过来,不白用电,
我另算电费。”王婶没接钱:“你先住下,钱不急。只是秀英啊……”她压低声音,
“这世道,离婚的女人难。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林秀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像初春湖面上没化开的冰:“唾沫淹不死人,穷才会。”小偏厦比想象中还破。墙皮脱落,
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一张木板床,一个瘸腿桌子,窗户纸破了三个洞,北风呼呼往里钻。
但林秀英站在门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是她的地方。第一个晚上,她被冻醒三次。
第四次醒来时,天蒙蒙亮,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量尺寸——窗户要糊纸,墙壁要糊报纸,
床脚得垫砖头……七点钟,她去了纺织厂。车间主任老赵看见她,有点尴尬:“秀英啊,
听说你……那个了?”“离婚了。”林秀英说得坦荡,“主任,我想调班,全部上夜班。
”“夜班辛苦,而且你一个女人……”“夜班补贴多五分钱。”林秀英看着他,“我缺钱。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车间的姐妹们都知道了消息,休息时围过来。
张大姐塞给她两个鸡蛋,刘小妹偷偷说“离得好”,最年轻的小芳红着眼圈:“秀英姐,
你真敢。”敢吗?林秀英也不知道。她只是突然觉得,再也不用每天晚上回家先看婆婆脸色,
再也不用把工资全交上去只留五毛钱零花,再也不用半夜被推醒说“我弟要交资料费,
你再想想办法”……自由的味道,先是冷的,然后才有那么一点点甜。
3 缝纫机哒哒响第一个月,林秀英瘦了八斤。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下午醒来就踩缝纫机。
她从废料站淘来布头,拼拼接接,做成枕套、桌布、围裙。王婶帮她拿到菜市场门口摆摊,
第一天就卖出去两对枕套,挣了一块二毛钱。“你这手艺真好。”王婶啧啧称赞,“针脚密,
花样也新。”林秀英低头踩踏板,哒哒哒哒,缝纫机唱起歌来。这台“蝴蝶牌”缝纫机,
是她结婚第一年,连续加了四个月班换来的。婆婆当时说:“买这玩意儿干啥?
衣服破了手缝缝就行。”但她喜欢。喜欢针线穿梭的样子,
喜欢布料在手中变成有用物件的满足感。就像她的人生,也许也能重新缝补。第二个月,
她做出了第一件衣服——用处理价买的的确良布料,照着《大众电影》里刘晓庆的衬衫样子,
改了改领口和腰身。小芳看见了,眼睛发亮:“秀英姐,这能卖给我吗?我下个月相亲穿!
”“给什么钱,拿去。”林秀英塞给她。三天后,小芳带了三个姑娘来:“她们都要做衣服!
”林秀英的小本子上,有了第一批订单。她更忙了。夜班下班是早晨七点,回到小屋,
喝碗粥就开始画样、裁布、缝纫。困了就用凉水拍脸,手指被针扎破无数次,缠上胶布继续。
王婶的儿子大军有时会从钢厂下班回来,看见偏厦里亮着的灯,
和窗上映出的低头缝纫的身影,会对母亲说:“林姐太拼了。”王婶叹气:“不拼怎么办?
没退路的人,只能往前跑。”4 流动的裁缝摊夏天来时,林秀英辞掉了纺织厂的工作。
老赵很惊讶:“秀英,这可是铁饭碗!”“铁饭碗也会生锈。”林秀英交还工帽和围裙,
“主任,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她算过账:在纺织厂,
一个月工资加夜班补贴是四十二块五。做衣服,如果接满订单,一个月能挣六十块以上。
时间自由,还能自己决定做什么。更重要的是,她喜欢。
她在百货商场门口支起了流动裁缝摊——一张折叠桌,一把太阳伞,一本自己画的样式图册,
还有挂起来的几件成品。第一天,围观的多,问价的少。第二天,
一个烫了卷发的时髦姑娘买走了一条喇叭裤。第三天,来了个中年女人,
要给她女儿做结婚穿的红色连衣裙。林秀英的生意,像春天的野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她开始学新样式。去新华书店站着看服装设计的书,去电影院门口观察年轻人的穿着,
甚至托人从广州捎来最新的《上海服饰》。晚上在小屋里,煤油灯下,她画图画到半夜。
大军有时会给她带钢厂食堂的肉包子:“林姐,你不能总吃咸菜。”林秀英接过包子,
递给他一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试试合不合身。
”大军脸红了:“这怎么好意思……”“布料是零头拼的,不值钱。”林秀英笑笑,
“你总帮我搬东西,该谢谢你。”那件衬衫大军穿了好多年。很多年后,
他已经成了钢厂最年轻的分厂厂长,还珍藏着那件领口磨破了的的确良衬衫。
5 风波起流言来得比林秀英想象中快。先是有人说:“一个离婚女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然后有人说:“她那些钱来路不正吧?”最恶毒的一个版本,传到林秀英耳朵里时,
已经变成了:“她和钢厂那个死了老婆的副厂长不清不楚,人家才帮她的。”那天下午,
林秀英收摊早。回到小偏厦,她坐在缝纫机前,发了很久的呆。王婶敲门进来,
端着一碗绿豆汤:“别听那些嚼舌根的。”“婶子,你说女人为什么这么难?
”林秀英没抬头,“我只是想靠自己的手吃饭。”“因为这世道还没准备好看见这样的女人。
”王婶坐下,“秀英,你记着,有人骂你,是因为你活出了他们不敢活的样子。”那天晚上,
林秀英连夜赶制了一条裙子——不是顾客定的,是她给自己做的。鹅黄色的确良,收腰,
A字裙摆,领口镶了一圈白色的确良花边。第二天,她就穿着这条裙子出摊了。阳光很好,
鹅黄色在阳光下像一捧迎春花。指指点点的目光更多了,但她抬头挺胸,
微笑着招呼每一个路过的人:“看看衣服样式吗?可以定做。”下午,李国强来了。
他站在摊子前,盯着那条鹅黄裙子,眼神复杂:“你现在……过得挺风光。
”林秀英低头给一件衬衫锁边:“有事吗?”“我妈病了。”李国强说,
“住院要交五十块钱押金,我手头紧……”林秀英停下缝纫机,抬头看他:“我们离婚了,
李国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这么绝情!”“恩?”林秀英笑了,“你妈生病,
想起我来了?那你妈骂我‘不下蛋的母鸡’时,你在哪儿?你弟偷我攒的钱买烟抽时,
你在哪儿?我发高烧还要给你们全家做饭时,你又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