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分手费江城最贵的旋转餐厅,窗边能俯瞰整个外滩。陆清坐在我对面,
手指漫不经心敲着水晶杯。她今天穿了件香奈儿新款套装,栗色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得刺眼。“沈默,我们分手吧。”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
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握紧了手里的餐刀。刀柄冰凉,刻着餐厅的logo,
一个花体的“R”。“原因?”我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没意思了。”她转回头,
终于肯看我,“三年了,腻了。”侍者正好上来,牛排滋滋作响,
黑椒汁浇上去的瞬间腾起白烟。陆清摆摆手让侍者退下,从爱马仕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
推到餐桌中央。“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你生日。”她顿了顿,“算你这三年的青春损失费。
”青春损失费。多侮辱人的词。我盯着那张卡,金色的卡面反射着吊灯的光。
餐厅里有人在拉小提琴,曲调缠绵悱恻,是《Por Una Cabeza》。“陆清。
”我笑了,“我在你眼里,就值五十万?”“嫌少?”她挑眉,“那你开个价。
”她还是这样,永远用钱解决问题。三年前我们在画廊相遇,我看中一幅画买不起,
她当场刷卡买下送我。我说我不能要,她说:“那就当我借你欣赏,哪天还钱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幅画四十七万。我三年没还清。“我不要钱。”我说。“那你想要什么?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沈默,别天真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晚要分开。
现在好聚好散,对谁都好。”她的香水味飘过来,还是那款叫“冥府之路”的木质香。
我给她挑的,她说喜欢这个名字。“如果我说……”我放下餐刀,
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不分呢?”陆清的表情冷下来。“沈默,
别让我看不起你。”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把外滩的霓虹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看着她,这张我爱了三年的脸。精致的妆容,
微微上扬的眼角,看人时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三年前她不是这样的。或者说,
三年前她只对我不是这样。“还记得吗?”我说,“第一年我生日,你说要给我惊喜,
结果带我去吃路边摊。你说那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馄饨,十块钱一碗。”陆清的手指顿了顿。
“第二年我失业,你偷偷往我卡里打了五万,说是你爸公司发的项目奖金。后来我才知道,
你爸的公司根本不发奖金。”“第三年……”我停住,喉咙发紧,“第三年我住院,
你在病房陪了我三天三夜,护士都以为你是我妻子。”她的睫毛颤了颤。“所以呢?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声音很硬,“所以我就该嫁给你?沈默,别傻了。
那些都是恋爱时该做的事,不代表什么。”“不代表什么。”我重复她的话,
像在咀嚼玻璃渣。“对。”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爸给我安排了相亲,对方是世交的儿子,斯坦福毕业,自己开公司。我们下个月订婚。
”原来如此。不是腻了,是找到更合适的了。“你爱他吗?”我问。陆清笑了,
笑容里有讥讽:“沈默,三十岁的人了,还谈爱不爱的?合适比爱重要,
这是我爸教我的第一课。”她爸。陆振华。江城地产大亨,身家百亿。三年前他找到我,
扔给我一张支票:“离开我女儿,数字你填。”我没要。他说:“年轻人,
清儿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现在觉得你新鲜,过几年就腻了。到时候你人财两空,何必呢?
”我说:“陆总,我会证明你错了。”现在看,他没错。错的是我。雨越下越大。
小提琴手换了曲子,是《卡农》。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陆清看着我,眼神里有戒备,大概以为我要掏什么危险物品。
掏出来的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把它展开,捋平褶皱,轻轻放在那张银行卡旁边。
“这是什么?”她皱眉,“离婚协议书?我们还没结婚呢沈默。”我没说话,
只是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餐厅的音乐、邻桌的谈笑,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罩,模糊不清。
我看到她的瞳孔猛然收缩。看到她握杯子的手开始发抖。看到她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诊断书。市肿瘤医院出具的,患者沈默,29岁,右下肺中央型肺癌,中期。
建议立即住院治疗。签字医生:陈建国。日期:三天前。
“所以……”陆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所以你最近老是咳嗽,不是因为感冒?
”“嗯。”“你瘦了十五斤,不是因为健身?”“嗯。”“你上周说要出差,其实是去住院?
”“做了穿刺活检。”我说,“结果昨天出来的。”她把诊断书拿起来,手指捏得太紧,
纸边起了褶皱。她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辨认什么天书。
“中期……是什么意思?”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就是还有救的意思。
”我笑了笑,“早期更好,晚期也可以努力。中期,刚刚好。
”“刚刚好……”她重复我的话,突然把诊断书拍在桌上,“沈默!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声音太大,邻桌的人都看过来。“告诉你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她,“告诉你我快死了?然后呢?你会因为同情不分手?陆清,
我不需要同情。”“我不是同情!”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是你女朋友!我有权知道!”“前女友。”我纠正她,“就在刚才,你单方面宣布的。
”她像被扇了一巴掌,僵在那里。小提琴停了。整个餐厅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哗哗。
侍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陆小姐,需要帮忙吗?”“滚。”陆清说,眼睛一直盯着我。
侍者尴尬地退下。“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她声音发颤,“今天带诊断书来,
就是故意打我的脸。想让我愧疚,想让我下不来台。沈默,你真狠。”我摇摇头,
把诊断书折好,重新放回口袋。“我没想打谁的脸。只是觉得,既然要分,就分得清楚一点。
你给我的,是分手费。我给你看的,是分手原因之一。”“原因之一?”她抓住这个词,
“还有什么原因?”我沉默了几秒。“你爸上周找过我。”我说,
“他说你未婚夫的公司最近有笔大单子,对方是我前老板。如果我肯帮忙牵线,
他愿意给我一百万。”陆清的脸瞬间苍白。“他说,反正你也快不要我了,不如拿钱走人,
体面一点。”我看着她,“我没答应。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我说,“想听你说‘沈默,我们分手吧’。想看你给钱的时候,
是什么表情。”她后退一步,撞到桌子。红酒杯摇晃,深红色的液体泼出来,
染脏了雪白的桌布。“所以今天这出戏……”她笑了,笑出眼泪,“是你报复我?
”“不是报复。”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信用卡放在桌上,“今天这顿我请。
算是……分手饭。”“沈默!”我已经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回头,
看见陆清把整个杯子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红酒像血一样淌开。她站着,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就这样走了?”她哭着问,“沈默,三年了,你就这样走了?
”我没回答,继续往前走。“沈默!你混蛋!”“沈默我恨你!
”“沈默……沈默你别走……”声音从愤怒到崩溃,最后变成哀求。我走到餐厅门口,
侍者帮我拉开门。雨幕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先生,需要伞吗?”侍者问。“不用。
”我走进雨里。没回头。一次都没有。第二章:医院走廊诊断书是真的。咳嗽是真的。
肺癌中期也是真的。三天前陈医生找我谈话,说手术成功率有六成,
但术后五年生存率只有百分之四十。我说考虑考虑。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手术要三十万,
我只有三万存款。父母早逝,亲戚疏远,朋友……毕业这些年,唯一算朋友的大概只有陆清。
现在她也不是了。从餐厅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拐进便利店买了包烟。利群,最便宜的那种。
站在屋檐下抽,雨丝飘进来,打湿烟头。抽到第三根时,手机响了。是陆清。我没接。
她又打,一遍又一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像心脏在跳。最后我关机。雨停了。
我走回那个三十平的老破小,楼道里贴满小广告,声控灯坏了半年。摸黑开门,
屋里冷得像冰窖。打开灯,看见沙发上放着陆清的围巾。米白色的羊绒围巾,
去年冬天她落在这的。她说太便宜了不要了,我说洗洗还能用,她就笑了,
说“沈默你真会过日子”。我把围巾拿起来,上面还有她的香水味。冥府之路。
通往冥府的路。真他妈应景。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房东催租,开门却看见陆清。
她穿着昨天的套装,但皱巴巴的,妆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香味飘出来,是鸡汤。“让开。”她说,声音沙哑。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碗勺——她买的,一套四个,她说“这样才像家”。
鸡汤倒进碗里,金黄色的油花,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喝。”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陆清……”“喝!”她提高音量,“我熬了四个小时!”我坐下,慢慢喝汤。
还是那个味道,她唯一会做的菜。第一次喝时咸得发苦,现在刚刚好。她坐在对面看我喝,
手指绞在一起。“我查过了。”她突然说,“市肿瘤医院的陈建国,
是全国有名的胸外科专家。他亲自主刀的话,成功率能到七成。”我没说话。
“手术费你不用担心。”她继续说,“我已经联系了美国那边的医院,他们有一种新药,
对中期肺癌有效率很高。我们可以……”“陆清。”我放下勺子。她停住。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同意!”她猛地站起来,“昨天那是气话!不算数!
”“银行卡都给了,怎么不算数?”“我收回!”她从我口袋里抢过钱包,抽出那张卡,
啪地掰成两半,“现在没了!分手无效!”我看着被她掰断的卡,又看看她通红的脸。
“有意思吗?”我问。“有!”她眼泪又掉下来,“沈默,你有病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她说不下去,蹲在地上哭。我走过去,
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陆清,你听我说。”“我不听!”“你必须听。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我们分手,不只是因为你爸,也不只是因为我有病。
是因为我们真的不合适。”“哪里不合适?”“哪里都不合适。”我说,“你喜欢吃法餐,
我觉得路边摊就挺好。你想去冰岛看极光,我觉得公园散步也不错。
你一件衣服够我交半年房租,我送你最贵的礼物是条三百块的项链。”“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说,“这三年,我每天醒来都在害怕。怕你哪天突然觉得没意思,
怕你爸又来找我,怕朋友说‘沈默吃软饭’。我拼命工作,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你,结果呢?
累出肺癌。”她捂住嘴,哭声闷在指缝里。“所以昨天你给钱,我其实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