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那天，下了雨。
父亲站在灵前烧纸，徐姨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低着头，哭得很用力，声音比父亲还大。
我跪在蒲团上，抱着母亲留给我的荷包，里头一个纸折子，折了四叠，用蜡封好，母亲临终前塞进我手里，轻声说：“藏好，别叫旁人知道，总有用得上的那天。”
我那年十三岁，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后来慢慢懂了。
父亲是在今年春天走的，走得急，没留下什么话。
停灵七日，头七一过，徐姨娘就接管了内库的钥匙，换了锁，把父亲的一半书房匀给了月娇住——说是月娇备嫁，要打扮屋子，宽敞些才好。
我没说话，搬回了自己的院子，把母亲那个荷包从最底层的箱笼里取出来，放到了枕头下面。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早，我看见母亲的嫁妆箱子被抬出了内库。
两个婆子，抬的是那只乌漆描金的梅花箱，脚步轻快，像搬的是寻常杂物。
我站在回廊上，没动。
她们拐进了月娇的院子。
1、
我去内库看了一眼。
库门上的锁是新换的，比原来那把厚重了一倍。
守库的小厮见了我，站起来，有些局促。
“大小姐……”
“去通报，我要进库取东西。”
小厮进去，片刻，陈婆子从里头出来，笑着拦在门口，一脸是“你来了也白来”的神气。
“大小姐来得不巧，姨娘正在理账，内库今儿不方便。”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在这里，我来取一件。”
陈婆子笑容不变。
“大太太的东西早就入了贺家的账，哪有什么大小姐的东西——姑娘说这话，奴婢可不敢当。”
“入账了，那账册能给我看看吗？”
“账册在姨娘手里，姨娘今儿不得空。”
“那我等。”
“姨娘今天不得空，明天也不知道得不得空，大小姐贵人事多，何苦在这里干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转身走了。
陈婆子在身后加了一句：“大小姐要讲理，等您管了家再说。”
我没有回头。
只是在心里想：讲理，就要有东西可讲。
我回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把从内库到月娇院子那段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梅花箱那么大，不是一个婆子能抬的，要两个人，还要有人开库门，有人开月娇院子的门。
这不是一个人偷偷干的事，是明目张胆、安排好了的事。
陈婆子以为我碰了壁就会罢手。
她不知道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荷包里，藏着一张东西——嫁妆单子。
盖了周家和贺家的双印，一式三份，是母亲嫁进贺家那年，两家老人当着族长的面立下的。一份留在周家，一份入了贺家内库，还有这第三份，折成四叠，用蜡封了，母亲说是“留给你的”。
这张单子我从没拆开过，就这么压着，压了七年。
父亲走了之后，我找周嬷嬷帮我把蜡封拆开，展开一看。
七十二条，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写得清楚：器形、质地、尺寸、来历。
母亲的字，一撇一捺，认认真真的，像是知道有一天会用到。
我把这张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把这三年见过的东西过了一遍。
能对上的，不到一半。
周嬷嬷是母亲陪嫁来的老人，如今五十多岁，一辈子伺候母亲，母亲走了，又守着我。
我拿着单子去找她，在她屋里坐了两个时辰，逐条过，让她回忆每件东西最后见着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嬷嬷记性好，大多数东西都能说出个所以然，哪年放进了内库，哪年某个节日摆出来过，说得头头是道。
说到最后，有三件说不清：
翡翠镯子，刻竹节纹，配了金托口那只。
莲纹银碗八件里缺了两件。
还有一枚白玉坠子，周家祖上传下来的，正面刻竹，背面押了个小小的“周”字印。
“这三件，”嬷嬷皱眉，“我有两三年没见着了。就是姨娘开始接手内库那阵子起，再没在眼前过过。”
“这三件里头，哪件最好认？”
嬷嬷想了想。
“那枚白玉坠子，周家的家徽，认识周家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历，外头不好随便出手。”
“那就先从它找起。”
我把这三件单独列了出来，压在砚台下，又把大单子重新叠好，缝
父亲站在灵前烧纸，徐姨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低着头，哭得很用力，声音比父亲还大。
我跪在蒲团上，抱着母亲留给我的荷包，里头一个纸折子，折了四叠，用蜡封好，母亲临终前塞进我手里，轻声说：“藏好，别叫旁人知道，总有用得上的那天。”
我那年十三岁，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后来慢慢懂了。
父亲是在今年春天走的，走得急，没留下什么话。
停灵七日，头七一过，徐姨娘就接管了内库的钥匙，换了锁，把父亲的一半书房匀给了月娇住——说是月娇备嫁，要打扮屋子，宽敞些才好。
我没说话，搬回了自己的院子，把母亲那个荷包从最底层的箱笼里取出来，放到了枕头下面。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早，我看见母亲的嫁妆箱子被抬出了内库。
两个婆子，抬的是那只乌漆描金的梅花箱，脚步轻快，像搬的是寻常杂物。
我站在回廊上，没动。
她们拐进了月娇的院子。
1、
我去内库看了一眼。
库门上的锁是新换的，比原来那把厚重了一倍。
守库的小厮见了我，站起来，有些局促。
“大小姐……”
“去通报，我要进库取东西。”
小厮进去，片刻，陈婆子从里头出来，笑着拦在门口，一脸是“你来了也白来”的神气。
“大小姐来得不巧，姨娘正在理账，内库今儿不方便。”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在这里，我来取一件。”
陈婆子笑容不变。
“大太太的东西早就入了贺家的账，哪有什么大小姐的东西——姑娘说这话，奴婢可不敢当。”
“入账了，那账册能给我看看吗？”
“账册在姨娘手里，姨娘今儿不得空。”
“那我等。”
“姨娘今天不得空，明天也不知道得不得空，大小姐贵人事多，何苦在这里干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转身走了。
陈婆子在身后加了一句：“大小姐要讲理，等您管了家再说。”
我没有回头。
只是在心里想：讲理，就要有东西可讲。
我回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把从内库到月娇院子那段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梅花箱那么大，不是一个婆子能抬的，要两个人，还要有人开库门，有人开月娇院子的门。
这不是一个人偷偷干的事，是明目张胆、安排好了的事。
陈婆子以为我碰了壁就会罢手。
她不知道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荷包里，藏着一张东西——嫁妆单子。
盖了周家和贺家的双印，一式三份，是母亲嫁进贺家那年，两家老人当着族长的面立下的。一份留在周家，一份入了贺家内库，还有这第三份，折成四叠，用蜡封了，母亲说是“留给你的”。
这张单子我从没拆开过，就这么压着，压了七年。
父亲走了之后，我找周嬷嬷帮我把蜡封拆开，展开一看。
七十二条，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写得清楚：器形、质地、尺寸、来历。
母亲的字，一撇一捺，认认真真的，像是知道有一天会用到。
我把这张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把这三年见过的东西过了一遍。
能对上的，不到一半。
周嬷嬷是母亲陪嫁来的老人，如今五十多岁，一辈子伺候母亲，母亲走了，又守着我。
我拿着单子去找她，在她屋里坐了两个时辰，逐条过，让她回忆每件东西最后见着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嬷嬷记性好，大多数东西都能说出个所以然，哪年放进了内库，哪年某个节日摆出来过，说得头头是道。
说到最后，有三件说不清：
翡翠镯子，刻竹节纹，配了金托口那只。
莲纹银碗八件里缺了两件。
还有一枚白玉坠子，周家祖上传下来的，正面刻竹，背面押了个小小的“周”字印。
“这三件，”嬷嬷皱眉，“我有两三年没见着了。就是姨娘开始接手内库那阵子起，再没在眼前过过。”
“这三件里头，哪件最好认？”
嬷嬷想了想。
“那枚白玉坠子，周家的家徽，认识周家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历，外头不好随便出手。”
“那就先从它找起。”
我把这三件单独列了出来，压在砚台下，又把大单子重新叠好，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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