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宣读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沥青,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水晶吊灯投下过分明亮的光,
把长桌边每一张竭力维持体面的脸,照得惨白而滑稽。林国华,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此刻正襟危坐,拇指神经质地摩挲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旁边,
我血缘上的母亲苏明钰,手里攥着条真丝手帕,指尖捏得发白,目光却像涂了胶水,
牢牢粘在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女孩身上——林晚晴,过去二十二年里,他们以为的亲生女儿,
林家娇养出的明珠,此刻正微微垂着头,脖颈弯出天鹅般优美脆弱的弧度,眼眶泛红,
强忍泪意的模样我见犹怜。而我,林昭,
二十二年前医院护士疏忽抱错、三个月前才被认回的真千金,坐在最靠门的硬木椅子上,
位置偏僻,灯光都吝于眷顾。我甚至能闻到身后那盆高大绿植土壤淡淡的腥气。没人看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座上那位穿着三件套西装、一丝不苟的律师,
和他面前那份厚厚的、关乎林家未来命运的遗嘱文件上。林晚晴轻轻吸了吸鼻子,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对林国华和苏明钰说:“爸,妈,别难过……姐姐她刚回来,
更需要……我能理解的。” 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飞快地瞟了我一眼,那里面盛着的,
是三分哀戚,三分不舍,还有四分掩饰不住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苏明钰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隔着桌子想去握林晚晴的手:“晚晴,
我的孩子……”林国华重重叹了口气,终于把目光转向我,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无奈,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林昭,”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们知道,
这三个月你受委屈了。家里……有家里的难处。你奶奶的遗嘱,是早就立好的,
我们也没想到……”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那位在我被认回林家仅仅一周就突发心梗去世的祖母,
会在遗嘱里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养了二十二年的“孙女”林晚晴,
而只给我这个流落在外、刚刚归家的亲孙女一家常年亏损、资不抵债的破工厂?不,
他们想到了。或者说,这正是他们,以及眼前这位楚楚可怜的假千金,处心积虑推动的结果。
三个月前,DNA报告像一颗炸弹扔进林家。
彼时我还是个为了下季度房租和妹妹学费发愁、打三份工的普通社畜。认亲场面没有眼泪,
只有审视。林晚晴扑进苏明钰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说愿意把一切都还给我。林国华皱着眉头,
说我举止粗鲁,气质全无,需要“重新塑造”。他们把我接进林家位于半山的别墅,
却把我安置在最西侧常年不见阳光的客房。林晚晴“贴心”地让出她衣帽间的一角,
挂着我那几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T恤,旁边就是她琳琅满目的高定礼服和限量手袋,
对比惨烈得像一场行为艺术。我试图融入,结果是在家宴上用不惯刀叉,
被林晚晴的闺蜜团捂嘴嘲笑;我谈起以前兼职的趣事,
他们用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我;我不过多问了一句公司某个项目的细节,林国华就沉下脸,
说我“心思不正,刚回来就觊觎家产”。林晚晴则永远扮演调解者,温言软语,
却每次都能成功把矛盾引向我“敏感自卑”、“难以沟通”。
变故发生在我偶然听到林晚晴和她那个搞金融的男友打电话,
商量如何利用“老糊涂”祖母对晚晴的疼爱,修改遗嘱,
并“处理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不稳定因素”之后。我直接去找了林国华。第二天,
我就被几个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壮汉“请”进了一家私立精神病院的VIP套房。
诊断书上是龙飞凤舞的一行字:急性应激障碍,伴有被害妄想。
我在那里“被治疗”了整整两个月。没有虐待,只是绝对的隔绝,温和的劝导,
以及每天定时送来的、掺了点特别佐料的饭菜,让我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直到一周前,
祖母的葬礼上,我才被允许露面,像个精致的木偶,被林晚晴搀扶着,
接受各方宾客含义不明的打量和窃窃私语。林晚晴对着镜头泪眼婆娑:“姐姐病了,
我会替奶奶好好照顾她,照顾这个家。”看,多完美的闭环。真千金疯了,假千金忍辱负重,
撑起家门。感人肺腑。“诸位,”王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开始用那种特有的、平稳而清晰的语调宣读遗嘱。“立遗嘱人,林陈淑仪女士,
就其名下所有财产,做出如下安排……”冗长的法律条款,房产地址,公司股权代码,
基金份额……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明确地流向同一个名字:林晚晴。翡翠山庄的别墅,
市中心的几层写字楼,几家盈利良好的公司股权,海外信托基金……数字庞大得令人眩晕。
每念出一项,林晚晴的背脊就挺得更直一分,但她依旧垂着眼,长睫颤动,
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悲伤。苏明钰的抽泣声渐渐变大,林国华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终于,到了与我相关的部分。王律师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向我这边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本人名下,‘晨曦工艺品厂’百分之百股权,及其相关一切资产、负债、经营权限,
由孙女林昭继承。”室内静了一瞬。晨曦工艺品厂,林家发家前的老作坊,
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设备老旧、债务缠身而停产,
只剩下一块地皮和一堆破铜烂铁,负债表上的数字比厂区荒草还高。林国华早年试图盘活,
砸进去不少钱都打了水漂,早就视为弃子。把这玩意儿给我,与其说是遗产,不如说是羞辱,
是划清界限。苏明钰猛地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林晚晴轻轻按住手背。林晚晴看向我,
眼里充满了真挚的同情与不忍,她低声对王律师说:“王叔叔,这……这对姐姐太不公平了。
奶奶她是不是……我当时劝过奶奶的,姐姐流落在外那么久,应该多补偿她一些……”看,
多善良。永远站在道德高地。林国华也终于看向我,语气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林昭,
工厂虽然情况不好,但地皮还在,你……好好经营,家里……以后也会适当关照的。
” 适当的关照,大概是指施舍一点残羹冷炙,前提是我这个“疯子”足够安分守己。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崩溃,我的哭闹,我歇斯底里的“原形毕露”。
毕竟,一个“精神病”受到如此刺激,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林晚晴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更好地捕捉我可能失态的表情。我迎着那些目光,
慢慢站了起来。硬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我走到长桌前,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向着王律师,伸出了手。“王律师,”我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相关文件,特别是债务明细和债权凭证,我可以现在查看并签署吗?
”王律师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专业素养让他立刻恢复了镇定。他点点头,
从文件袋底部抽出另一份更厚、装订也更简陋的文件,推到我面前。“林昭小姐,
这是‘晨曦工艺品厂’截至昨日为止,经过核实的全部资产及负债清单,
以及主要债权文件副本。根据遗嘱附加条款,您的继承包括所有这些资产,同时,
也必须承担清单所列的全部债务。这是详细的债务明细,请您过目。如果确认无误,
签署这些文件后,继承即告生效。”我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表。
目光扫过那个负债总额,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指尖还是微微顿了一下。九位数,开头是五。
五亿三千七百八十二万六千四百一十五元三角二分。后面甚至精确到了分。
真是……好大一笔“遗产”。而我名下的“资产”,
除了那块位于市郊工业区、污染严重、交通不便的地皮,几栋快被荒草吞没的破厂房,
一堆生锈的废弃机器,账面现金是:零。我没说话,只是拿起王律师递来的笔,
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昭。字迹清晰平稳。然后,
在满室骤然加剧的、混合着惊愕与疑惑的寂静中,我拿起那份负债明细,转身,
走到林晚晴面前。林晚晴似乎被我这过于平静的反应搞懵了,一时忘了维持哀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