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土与寒灯我叫陈生,出生在一九九三年深秋。老家在豫西一座大山褶皱里,
村子小到连名字都少有人知,地图上只是一道浅浅的墨痕。土坡连着土坡,荒草盖着荒草,
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风吹得人脸皮发疼。家里三间土坯房,墙缝裂得能塞进手指,
屋顶的瓦片缺了角,下雨天屋里要摆上七八个盆,叮叮当当接一夜水。我记事起,
家里就三样东西挥之不去:饿、冷、静。父亲是天生的老实人,一辈子只会弯腰种地,
话少得像块石头,力气也不算大,别人一天能干完的活,他要磨到天黑。
母亲生我时伤了身子,常年咳嗽,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药不离身,却从来舍不得买贵的,
几块钱一大包的药片,一吃就是好几年。家里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掉了漆的桌子,
两条腿还垫着砖头;两个破木箱装衣服;炕是土砌的,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冬天再冷,
也只有一床薄被,被子上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唯一的电器是一盏十五瓦的灯泡,
黄昏点亮,昏黄得像快要熄灭的萤火。我没有童年。
别的孩子在山坡上跑跳、打闹、滚一身泥土时,
我已经背着比我身子还宽的竹筐上山割草、捡柴、挖野菜。天不亮起床,天黑透才回家,
双手冻得开裂,渗出血珠,就抓一把草木灰按上去,疼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哭。哭没用,
家里没人有空哄我,也没人能给我更好的生活。饿是常态。
主食是红薯、红薯干、玉米面窝头,就着咸菜,能喝上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玉米粥,
就算过年。衣服是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大的改小,破了再补,一年四季就两套,
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夏天又闷得满身痱子。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不拼命,就活不下去。
上学是我唯一的光。教室是漏风的瓦房,桌椅摇摇晃晃,窗户没有玻璃,
只糊着一层旧塑料布,冬天冷风往里灌,手脚冻得握不住笔。可我喜欢读书。
课本上的字像一把钥匙,打开我看不见的世界。我成绩永远是第一,不是因为聪明,
是因为我没得选。不读书,我就只能像父亲一样,一辈子捆在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
苦到闭眼那一天。老师常摸着我的头说:“陈生,你是咱们村最有希望走出去的。
”希望这两个字,在穷山沟里轻得像风,重得像山。初中三年,我省吃俭用到极致。
馒头就凉水是日常,本子正反面写得密密麻麻,铅笔短到捏不住还在用,
衣服一年四季不换样。同学嘲笑我土、骂我抠门、说我是书呆子,我全都听着,不反驳,
不生气,不往心里去。我只做一件事:学习。中考,我以全镇第二的成绩考上县城高中。
学费是父亲挨家挨户跪出来的。一沓皱巴巴的零钱,用一块蓝布层层裹着,递到我手上时,
父亲只说了一句:“好好读,别再回来受苦。”我攥着那笔钱,手指发抖。我知道,
那不是钱,是父母的尊严,是家里的债,是我全部的出路。2 城里的陌生人第一次进城,
我连电梯都不敢靠近。
高楼、汽车、霓虹灯、穿着干净时髦的人……一切都让我紧张、自卑、手足无措。
我背着破旧的铺盖卷,穿着洗得变形的旧衣服,走在人群里,像一根突兀的枯草,
所有人都比我光鲜,比我自在。同时,我也向往与之前不一样的生活,努力是我行走的方向。
高中三年,我是全校最沉默的人 ,奋斗是我的常态。不买零食,不买新衣服,不参加聚会,
不跟同学闲聊。食堂里最便宜的菜,我都舍不得天天吃,常常两个馒头就着免费汤撑一天。
别人在宿舍打闹、聊天、玩手机,我在楼道里借着声控灯背书,直到深夜。
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奖状拿了一摞,奖学金勉强够糊口。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
就能改变命运。高考放榜那天,我坐在学校台阶上,看着成绩单,眼泪无声往下掉。
我考上了省城一所二本院校。不算顶尖,但对我来说,已经是死里逃生。离开家那天,
母亲塞给我几个煮鸡蛋,反复叮嘱:“在外别舍不得吃,照顾好自己。”父亲站在门口,
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看见父母眼里的担心,
就再也迈不动脚。大学,是另一个世界。同学大多家庭条件比我好,
会打扮、会说话、会社交、会来事。他们聊游戏、聊明星、聊旅游、聊恋爱,
我一句话都插不上。我依旧独来独往,图书馆、教室、食堂,三点一线。成绩依旧很好,
拿奖学金,做兼职,不向家里要一分钱。可我越来越孤独。我不会圆滑说话,不会人情世故,
不会在人群里自然地笑。我敏感、自卑、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
被人看不起。室友聚餐,我能推就推;班级活动,我能躲就躲;别人开玩笑,
我只会僵硬地陪笑。有人说我清高,有人说我孤僻,有人背后议论我。我都忍了。
我告诉自己,我是来读书的,不是来交朋友的。可夜深人静,我也会躺在床上,
睁着眼到天亮。我也想有人说话,也想有人关心,也想像别人一样轻松自在。可我做不到。
我身上的穷、骨子里的自卑、从小到大的压抑,像一层壳,把我裹得太紧。后来才发现,
人不是一个孤岛,是需要与更多的人交流的,是需要团结协作的,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
但当时的我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也没有人教导。我习惯了隐藏,习惯了忍耐,
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四年一晃而过。毕业季,所有人都在忙着投简历、跑面试、找关系。
我成绩好、简历干净,顺利拿到一家公司的文职 offer。我兴奋得一晚上没睡,
觉得十几年的苦,终于要到头了。我想好好工作,想站稳脚跟,想攒钱,想把父母接过来,
想让他们不再受苦。我以为,光明就在眼前。3 社会这面墙上班第一天,
我提前一小时到公司,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我认真、听话、踏实、肯干,
交代的任务永远完成得又快又好。不迟到、不早退、不摸鱼、不抱怨。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社会不是学校。学校看成绩,社会看眼色、看情商、看人脉、看会不会来事。同事闲聊,
我插不上话;部门聚餐,我坐立难安;有人甩锅给我,我不知道怎么辩解;有人抢我功劳,
我只会默默咽下;领导不喜欢我这种闷葫芦,同事觉得我不合群。我像一个透明人。
努力被无视,付出被当作理所当然,委屈只能自己吞。我每天活得很累,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回到出租屋,往床上一躺,连灯都不想开。黑暗像一床被子,裹住我,
我才觉得安全。我开始怀疑:读这么多年书,有什么用?成绩好,有什么用?
为什么别人轻轻松松就能融入,我拼尽全力,还是像个外人?我给家里打电话,
永远报喜不报忧。母亲问:“工作累不累?”我说:“不累,很轻松。
”母亲问:“吃得好不好?”我说:“好,顿顿有肉。”母亲问:“过得顺不顺心?
”我说:“顺心,同事都很好。”挂了电话,我捂住脸,无声地哭。我不敢说,
我被领导骂;不敢说,我被同事排挤;不敢说,我每天都想逃跑;不敢说,
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我怕父母失望,怕父母担心,怕自己好不容易走出来,
最后却一事无成。坚持了七个月。那天,因为一个同事的疏忽,领导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
当着全部门的面,把我骂得一文不值。话很难听,句句扎心。我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
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下班回到出租屋,我一头栽在床上,一动不动。黑暗里,
我第一次觉得,人生毫无意义。从泥里爬出来,熬了十几年,拼了命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