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苏芒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钢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秒。就一秒。然后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完,把协议推给对面的男人。陆延昭没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烟,烟雾往上飘,把他的眼睛遮住了一半。“想好了?
”苏芒没说话。她把协议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来,去卧室收拾东西。
这间房子她住了七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一岁,从新婚到离婚。客厅的沙发是她挑的,
米白色,他嫌不耐脏,她说脏了可以洗。窗帘是她选的,亚麻色,遮光好,周末可以睡懒觉。
厨房的碗碟是她一个个从超市背回来的,当时搞活动,买十送二,
她挤在人群里抢了半个小时。现在都要留下了。她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冬天的衣服厚,塞不了几件就满了。她蹲下来,把箱子按了按,又塞进去一件毛衣。
陆延昭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这么急?”他说,“雪这么大,明天走不行?
”苏芒没回头。她把箱子拉链拉上,站起来,拖着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
他没有伸手拦,她也没有停。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了。“钥匙放鞋柜上了。”她说。
陆延昭没应声。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夹着雪,扑在脸上凉凉的。她拖着箱子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不重,但听得清楚。电梯在十七楼,她按了向下的键,等着。
楼道里有声控灯,她站着不动,灯灭了,黑下来。她也没动,就站在黑暗里等电梯。
电梯上来的时候,灯又亮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往下走,一层一层,
数字跳动着。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走出单元门的时候,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拖着箱子往前走,轮子压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到小区门口,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雪落在她头上、肩上、箱子上,一会儿就落满了。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说了地址。车子发动,
她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小区的大门,门卫岗亭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在雪里暖暖的。“姑娘,
这么晚还搬家啊?”司机问。“嗯。”“这雪下得大,明儿个路不好走。”她没说话,
看着窗外。路灯的光晕里,雪斜斜地落着,密密匝匝的。街上没什么人,
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溅起一片雪泥。她想起七年前,也是冬天,也是下雪。
她和陆延昭刚领完证,从民政局出来,雪下得正大。他说,走,请你吃火锅。两个人踩着雪,
咯吱咯吱的,走到巷子深处那家老火锅店。她吃得满头大汗,他在对面看着她笑,说,
你这样子,像只花猫。那时候她二十四岁,觉得一辈子还很长,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三十一岁了,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长。二苏芒在北京读了四年大学,又工作了七年,
却一直没找到一个能称为“家”的地方。离婚后,她租了一个开间,在五环外,三十多平米,
月租三千二。房东是个老太太,把房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家具旧旧的,但能用。
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里,柜子里空荡荡的,挂着也不满。第一天晚上,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不是认床,是太安静了。以前那个家,楼上经常有孩子跑来跑去,
咚咚咚的,她嫌吵。现在这个家,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睁着眼,
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淡黄色的,形状像一只蝴蝶。她看着那只蝴蝶,
看了一夜。第二天,她去上班。公司在国贸,挤地铁要一个小时。早高峰的人多,
她被挤在角落里,脸贴着别人的后背,动不了。车厢里热,有人吃包子,韭菜馅的,
味道散不开。她闭着眼,熬过一站又一站。同事问她,芒姐,你怎么搬那么远?
以前不是住东三环吗?她说,那边房租涨了。同事哦了一声,没再问。其实东三环那套房子,
是她和陆延昭一起买的。首付一人一半,月供也是一人一半。离婚的时候,她说房子给他,
她把钱拿回来就行。他愣了一下,说好。他可能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那套房子涨了不少,
她拿回来的钱,不够在附近买一个卫生间。但她不想争了。七年,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三离婚后的第三个月,苏芒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她接起来,那边说:“苏芒,
是我。”是陆延昭。她愣了一下,没说话。“你在哪儿?”他问。“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想见你。”苏芒把电话挂了。过了五分钟,
他又打过来。她没接。他又打,她再挂。来回三次,她把手机关了机。第二天上班,
她打开手机,看见他发的短信:我在你公司楼下。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果然看见他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在风里站着。三月的北京,风还很大,
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她没下去。中午下班,她从侧门出去,绕了一大圈,
去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她站在便利店门口,
远远地看着他。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脚边有几个烟头。她看了一会儿,
转身从侧门进去了。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到地铁站,刚要刷卡进去,
有人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回头,是陆延昭。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
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松手。”她说。“听我说几句话。”“不听。”她挣开他的手,
刷卡进了站。他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电梯往下走,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
最后被墙壁遮住。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没睡着。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
他追她的时候也是这样,死缠烂打。她不接电话,他就一直打。她不见他,他就在楼下等。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爱,现在只觉得烦。人真是奇怪,同样的事,换一个时间,感觉就全变了。
四后来苏芒才知道,陆延昭离婚后过得并不好。
这些消息是从共同的朋友那儿零零碎碎听来的。朋友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芒芒,
你知道延昭的事吗?她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朋友说,他跟那个女的散了。她没说话。
朋友说,那女的就是图他的钱,他把房子卖了,钱都给她了,她就跑了。她还是没说话。
朋友说,他现在挺惨的,租了个小房子,天天喝酒,工作也丢了。她说,哦。朋友说,芒芒,
你要不要……她打断她:不要。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上那只蝴蝶形状的水渍,看了很久。那只蝴蝶还在那儿,淡黄色的,一动不动。
她想起以前,陆延昭对她说过的话。他说,苏芒,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他说,苏芒,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他说,苏芒,你要相信我。她信了七年。七年里,
她等他从职员升到主管,从主管升到经理。她等他应酬完回家,等到饭菜凉了又热,
热了又凉。她等他想起她的生日,等到半夜十二点,等到他说“对不起,今天太忙了”。
七年里,她不是没发现那些蛛丝马迹。香水味,口红印,半夜的电话,周末的加班。她不说,
不闹,不问。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好,够懂事,够不给他添麻烦,他就会一直留在她身边。
直到那天,她提前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他和那个女人在沙发上。那女的她不认识,年轻,
漂亮,涂着红嘴唇。看见她进来,那女的一下子站起来,慌乱地整理衣服。陆延昭也站起来,
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那天北京也下雪,但没有今天大。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走到脚冻麻了,走到天黑了,走回那套房子,发现他已经把那个女人送走了。他跪在她面前,
说对不起,说只是一时糊涂,说他爱的还是她。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她睡了七年,吃了七年饭,过了七年日子,但这一刻,她好像不认识他了。
五离婚后的第七个月,苏芒又接到陆延昭的电话。这回不是他打的,是医院打的。护士说,
您是陆延昭的家属吗?他出了车祸,在抢救,您能来一趟吗?她愣了一下,说,
我不是他家属,我们离婚了。护士说,那他手机里只有您的号码,
您看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她说,他父母在老家,我把电话给您。她挂了电话,
把陆延昭父母的号码发了过去。然后她继续工作,开会,写报告,吃午饭。下午三点,
她开着会,忽然走神了。她想起陆延昭的车,那辆黑色的奥迪,是他升经理那年买的。
他开车的习惯不好,爱超速,爱别车,她说过他很多次,他不听。她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