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砚秋，1978年生在野麦岭脚下的林家村。村东头是国道，尘土飞扬，
村西头是荒坡，长满了野麦子，风一吹，像翻着浪的黄绸子。我爹是个瘸子，
年轻时在砖窑厂砸伤了腿，从此就靠编竹筐换钱；我娘是个哑巴，只会啊啊地叫，
却把家里收拾得比谁家都干净。我记事起，家里就穷得叮当响。夏天穿我爹改小的旧褂子，
裤脚短到脚踝，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冬天裹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冻得手通红，只能往袖筒里缩。我没上过学，不是不想上，是家里供不起，我爹说，
女孩子家，识几个字就行，不如早点学些营生，将来能嫁个好人家。我第一次见苏念北，
是在1988年的夏天，我十岁。那天下午，我在村头的国道边捡塑料瓶，
打算攒多了换块糖吃。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下来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
扎着马尾辫，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她比我高半个头，
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见我盯着她看，就把苹果递了过来，声音软软的：“你吃吗？
”我没敢接，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塑料瓶掉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响声。我爹说过，
城里来的人都娇贵，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苏念北笑了，弯腰捡起塑料瓶，塞回我手里，
把苹果放在我掌心，转身就上了车。车子扬尘而去，我看着掌心的苹果，舍不得吃，
攥得紧紧的，直到手心出了汗，苹果皮都皱了。后来我才知道，苏念北是城里来的，
她姥姥是我们村的，住在村西头的老院子里。她爹娘离婚了，她跟着她妈，
这次是来姥姥家避暑的。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去村西头，远远地看着她在院子里看书、画画，
有时候她会抬头，看见我，就朝我挥挥手，我就赶紧躲到树后面，心跳得厉害。
苏念北比我大两岁，她教我认字，给我讲城里的故事。她说城里有高楼大厦，有电灯电话，
有卖各种各样好吃的商店，还有电影院，能看会动的片子。我听得入了迷，心里暗暗发誓，
将来一定要去城里，看看她讲的那些东西。那年秋天，苏念北要走了。
她把一本画满画的本子送给我，本子上画着野麦岭的风，画着村头的国道，
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捡塑料瓶的小姑娘，旁边写着“林砚秋”三个字。
她抱着我说：“砚秋，等我长大了，我来接你去城里，咱们一起生活。”我抱着她，
哭得撕心裂肺，我说：“念北姐，我等你，你一定要来。”苏念北走后，
我把那个本子藏在床底下的木盒子里，每天都拿出来看看，对着那些画，
一遍遍地念她教我的字。我开始拼命地捡塑料瓶、割猪草，攒钱，我想，等我攒够了钱，
就自己去城里找她。可我爹知道后，把我攒的钱都没收了，
骂我不务正业：“你一个农村丫头，还想往城里跑？简直是白日做梦！”我跟我爹吵了一架，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吵架。我哭着说：“我就是要去城里，我要去找念北姐，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穷地方！”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却没舍得打我，
只是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背影显得格外孤单。我娘站在一旁，啊啊地叫着，
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心疼。从那以后，我爹再也没拦着我捡塑料瓶、割猪草，只是有时候，
会坐在门槛上，看着村西头的野麦岭，发呆很久。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只是怕我去了城里，受委屈，怕我再也不回来。1992年，我十四岁。这一年，
村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去了城里，回来的时候，
都穿着时髦的衣服，手里拿着钱，说话也带着城里的口音。我看着他们，
心里更加向往城里的生活，也更加想念苏念北。有一天，我爹突然把我叫到身边，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十块的。
他说：“砚秋，爹知道你想去城里，这是爹这些年编竹筐攒的钱，你拿着，去城里看看吧。
要是不好混，就早点回来，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我看着那些钱，
又看着我爹花白的头发和瘸着的腿，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知道，这些钱，
是我爹用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编竹筐换来的，每一分都浸着他的汗水。我抱着我爹，
哭着说：“爹，我不去了，我陪着你和娘。”我爹推开我，摆了摆手，说：“傻丫头，
爹和你娘不用你陪，你还年轻，应该去外面闯一闯，不能像爹一样，
一辈子困在这个小村子里。去吧，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常给家里写信。”我娘也走过来，
把一件新做的粗布褂子塞给我，眼里含着泪，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嘱咐我什么。第二天一早，
我背着简单的行李，拿着我爹给我的钱，还有那个画满画的本子，踏上了去城里的汽车。
汽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野麦岭，看着站在村口的爹和娘，眼泪不停地掉。
我在心里说：爹，娘，等我混好了，一定回来接你们；念北姐，我来了，我终于来找你了。
汽车走了整整一天，才到城里。城里的一切都像苏念北说的那样，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穿着时髦的衣服，来来往往，路边的商店里，
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我站在马路边，
看着眼前的一切，既兴奋，又害怕，像一只误入森林的小鸟，手足无措。
我按照苏念北当年给我留的地址，找到了她住的地方。那是一栋高楼，门口有保安，
穿着制服，很严肃。我不敢进去，就在门口徘徊，直到傍晚，
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里走出来。是苏念北，她比小时候更高了，穿着时尚的连衣裙，
长发披肩，皮肤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脸上少了小时候的稚气，多了几分成熟。
我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念北姐。”苏念北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跑过来，抱住我：“砚秋？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我抱着她，
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苏念北把我带回了她的家。她的家很大，装修得很漂亮，
有沙发、有电视、有冰箱，还有很多我从来没见过的家具。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问我：“砚秋，你怎么突然来城里了？你爹和你娘呢？”我把家里的情况，
还有我来城里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苏念北听了，眼圈红了，她说：“砚秋，
委屈你了。你放心，既然你来了，就住在这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我现在在一家服装店上班，等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要是你愿意，也可以去那里上班，
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能养活自己。”我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我知道，
苏念北是真心对我好，她没有忘记当年的约定，没有嫌弃我是农村来的丫头。在城里的日子，
苏念北对我无微不至，她教我穿时髦的衣服，教我说话的语气，教我怎么适应城里的生活。
我也很努力，每天跟着她去服装店上班，学习卖衣服，虽然有时候会被顾客刁难，
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没过多久，我就适应了城里的生活，也学会了怎么卖衣服。
我的嘴很甜，又能说会道，很受顾客的喜欢，老板也很看重我，给我涨了工资。
我把攒下来的钱，一部分寄回家里，给我爹和我娘买东西，一部分自己留着，
打算将来攒够了钱，就把我爹和我娘接到城里来。1993年的冬天，我认识了陈默。
陈默是一家建筑工地的工人，长得很高，皮肤黝黑，肩膀很宽，眼神很沉稳。那天下午，
我下班回家，路过一个建筑工地，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没带伞，只能躲在工地的门口，
浑身都被淋湿了。陈默看见了，就把他的雨衣脱下来，递给我，说：“姑娘，穿上吧，
别感冒了。”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说了一声：“谢谢你。”陈默笑了笑，
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不客气，举手之劳。”那天，陈默送我回了家，一路上，
我们聊了很多。我知道，他是农村来的，跟我一样，来城里打工，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母亲，
他出来打工，就是为了给母亲治病。从那以后，陈默就经常来找我。他会给我带好吃的，
会在我下班的时候，来接我，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安慰我。我觉得，
陈默是一个很可靠、很踏实的人，跟他在一起，我很有安全感。苏念北也很看好陈默，
她说：“砚秋，陈默是个好人，对你也真心，你要是喜欢他，就好好跟他在一起。
”我和陈默在一起了。我们的日子过得很简单，也很幸福。陈默每天去建筑工地上班，
我每天去服装店上班，晚上，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聊天，虽然没有很多钱，
但我们很开心。我把陈默的事情，告诉了我爹和我娘，我爹在信里说，只要他对你好，
踏实肯干，爹就放心了。可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1994年的春天，
陈默在建筑工地干活的时候，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摔成了重伤，住进了医院。
医生说，他的腿摔断了，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好几万。我看着病床上的陈默，
心里像刀割一样疼，我把我所有攒下来的钱，都拿了出来，可还是不够。苏念北知道后，
也拿出了她所有的积蓄，帮我凑手术费，可还是差很多。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默看着我，拉着我的手，说：“砚秋，算了，别凑了，我这腿，就算治好了，
也不能再干重活了，只会拖累你，你还是走吧，找一个更好的人，好好过日子。
”我哭着说：“陈默，我不走，我不会丢下你的，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把你的腿治好，
我们还要一起过日子，还要把我爹和我娘接到城里来，我们还要一起去看野麦岭的风。
”为了给陈默凑手术费，我只好去工地上打工，干最苦最累的活，搬砖、和水泥，
每天累得浑身酸痛，手上磨出了一个个血泡，可我从来没有抱怨过。
苏念北也经常去医院照顾陈默，帮我分担。有时候，我累得实在撑不住了，
就坐在工地的角落里，看着远方，想起野麦岭的风，想起我爹和我娘，想起苏念北，
想起陈默，我就又有了力气。就这样，我在工地上干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凑够了手术费。
陈默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慢慢就能恢复。我看着陈默，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陈默休养期间，我每天都去医院照顾他，
给他喂饭、擦身、按摩，苏念北也经常来看他，给我们带吃的。陈默很感动，他说：“砚秋，
苏念北，谢谢你们，要是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死了。”我说：“傻瓜，我们是一家人，
说什么谢谢。”1994年的夏天，陈默出院了。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干重活，
只能在家休养。我继续去服装店上班，每天下班回家，就给陈默做饭、按摩，陪他说话。
苏念北也经常来我们家，陪我们聊天，给我们帮忙。我们三个人，就像一家人一样，
互相照顾，互相扶持。可就在这时候，苏念北的妈来了。她不同意苏念北和我们来往，她说，
苏念北是城里的姑娘，应该和城里的人来往，
不应该和我们这些农村来的丫头、打工仔混在一起，丢她的人。苏念北和她妈吵了一架，
她说：“妈，砚秋是我的好朋友，陈默是砚秋的男朋友，他们都是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