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敏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进我家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晾衣服。她踩着高跟鞋，
嗒嗒嗒踩过我刚拖完的客厅，行李箱轮子在木地板上碾出两道黑印。“嫂子，我家装修，
过渡两周。”她没问我行不行。她在通知我。我看了一眼唐志远。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头都没抬。“就两周。”他说。两周。我记住了这个词。1、唐敏搬进来的第一天，
把次卧的窗帘换了。米白色的棉麻帘子被她叠好塞进柜子，换上了一副紫色的遮光布。
“原来那个颜色压抑。”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拆下来的挂钩。我买那副窗帘的时候，
在网上对比了十几家店。第三天，她把冰箱里我腌的半罐糖蒜扔了。“味道太大了，嫂子，
整个冰箱都是蒜味。”那罐糖蒜我腌了一个半月，刚到能吃的时候。第五天，
她开始用我的洗衣机洗她的真丝衬衫，单独一件，开的轻柔模式，一个半小时。
我下班回来想洗衣服，洗衣机在转。“快完了。”她坐在沙发上敷面膜，连眼睛都没睁开。
我站在阳台上等。等了四十分钟。洗衣机停了，她没来拿。又过了二十分钟，
我把她的衬衫拿出来晾好。她从沙发上下来看了一眼：“嫂子你帮我晾了啊？谢谢。
不过这件不能拧的，你拧了没？”我拧了。两周到了。周五晚上，我在厨房做饭，
唐敏在客厅看综艺，声音开得很大，盖过了油烟机的响声。“敏敏，”我端着盘子走出来，
声音放得很平，“装修那边……进展怎么样了？”她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还早呢，
瓷砖都没贴。”“不是说两周吗？”“嫂子，装修的事你又不是没经历过。”她终于转过头，
笑了笑，“哪有那么准的。”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又调大了两格。我把菜放到桌上，
唐志远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筷子拿在手里，像在等开饭铃。我在他旁边坐下，
压低声音：“你跟你姐说说。”“说什么？”“两周到了。”他夹了口菜，
嚼了两下才回我：“再等等。人家装修呢，你让她住哪去？”“她可以租房。
”“租房要花钱的。”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每次我提跟钱有关的事，
他都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自己家亲姐姐，至于吗？
”我没接话。唐敏已经走到餐桌前了，用筷子翻了翻盘子里的菜。“嫂子，
明天能不能少放点盐？”她夹起一片肉，放嘴边闻了闻又放下了，“我最近在控钠。
”两周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两个月。唐敏的装修进度永远停在“快了快了”。
她开始在家里收快递。一天三四个包裹，鞋盒堆在玄关，纸箱摞在阳台角落。
她的洗发水、护发素、身体乳、精华液占满了浴室的架子。
我的洗面奶和面霜被挤到最下面一层，拿的时候得蹲下去够。有一天我加班到九点回家，
进门发现客厅的茶几换了。原来那张胡桃木色的方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圆形大理石面的白色茶几，上面摆着唐敏的养生壶和几本时尚杂志。
“原来那个太丑了，”她看到我的表情，解释道，“这个好看多了吧？你那个我放储藏室了。
”那张“丑”茶几是我跑了三家家具城、量了五次尺寸才选定的。我站在客厅中间，
脚下是她行李箱碾过留下的黑印。唐志远在卧室打电话，声音穿过门板：“对对对，
那个游戏好玩，改天一起开黑。”次卧飘出唐敏的香薰味道，甜腻腻的，
把整个走廊都熏透了。我打开冰箱。昨天剩的半碗红豆粥不见了。
冰箱里码着唐敏的即食燕窝、椰子水和代餐奶昔，整整齐齐占了两层。我关上冰箱门。
煮了包泡面。2、第三个月头上，我把唐志远拉到楼下。不在家里谈——唐敏在客厅，
隔音差，说什么她都能听见。小区花园的长椅上，路灯照下来，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唐志远，你姐到底什么时候走？”“装修没弄完呗。”“三个月了。她那个户型八十平，
正常施工两个月封顶。我同事家一百二的房子，两个半月就住进去了。”他没接话。
“你去看过她的房子吗？”我问。“没。”“三个月了你都没去看过？
你关心的到底是装修进度还是你姐的心情？”“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
你姐可能根本就不想走。”他沉默了。不是在想，是在憋火。“你到底想怎样？
”声音提高了半截。“我想让你姐搬走。”“她是我亲姐。”“她是你亲姐，不是我的。
这房子首付我妈出了十五万，月供我每个月还四千六，不是招待所。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哪句难听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再给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跟她说。”一个月。我没说话。一个月到了。唐敏没走。
唐志远也没提。我提了一次，他说“你别总催，她也不容易”。我问他不容易在哪。
他想了半天，说“她跟赵磊两地分居，一个人在这边也挺孤单的”。孤单。她在我家住着，
用我的洗衣机、我的热水器、我的厨房，吃我买的菜，连我的牙膏都挤过，她孤单？
第五个月，唐敏带回来一条泰迪。棕色的，指甲没剪，在木地板上跑起来咔咔响。
“朋友出差，临时寄养几天。”一养就是一个月。狗在我卧室门口撒了一泡尿。
唐敏拿纸巾擦了擦，没用清洁剂，走廊一股骚味飘了三天。小狗半夜叫。
唐志远翻了个身：“你去跟我姐说说。”“你为什么不去？”“你去说比较合适。
”“哪里合适？”他把被子蒙上头，不回答了。我起来敲了次卧的门。唐敏开了一条缝，
狗从门缝里钻出来，差点踩着我的脚。“嫂子怎么了？”“你管管它，叫了一晚上了。
”“它认生。过两天就好了。”过两天。两周。一个月。唐家人的时间单位跟普通人不一样。
后来那条狗咬了邻居小孩的鞋，物业上门了。唐敏才不情不愿地把狗送走了。
走的时候还说了句“邻居太小题大做”。第七个月，装修终于完工了。
我把验收的照片看了三遍。瓷砖贴好了，灯装好了，柜子也打好了，
空无一人的房子拍出来干干净净。我把手机递给唐志远：“你看，房子好了。”他看了一眼，
递回来。“嗯。”“让你姐搬吧。”这次不等他找借口，唐敏自己走出来了。“嫂子，
新房甲醛重，得通风半年。”她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医生建议的。
”“半年？”“你放心，半年一到我肯定走。不然你想让我住进去得白血病？”她笑了，
“嫂子，你不至于吧？”我看了唐志远一眼。他低着头，不看我，
但嘴里蹦出来一句：“通风是应该的，又不差这几个月。”他说完就往卧室走。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3、第十个月的一个周六下午，门铃响了。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旧棉服，脸上带着怯意和讨好。他拎着两个蛇皮袋，
旁边站着个六七岁的男孩，流着鼻涕，手里攥着一辆缺了条胳膊的变形金刚。“你是嫂子吧？
”男人搓了搓手，“我是赵磊。唐敏的老公。”我认识他。婚礼上见过一面。
他在老家县城开汽修店，不赚什么钱。唐敏跟我提过，说他们分居快一年了。
“敏敏说让我们来住几天。”他把蛇皮袋往门边靠了靠，“店转出去了，想来城里找找机会。
”唐敏从次卧走出来，接过蛇皮袋。“嫂子，就几天。小宇马上要上学了，这边学校好，
先来看看情况。”几天。两周。一个月。半年。我已经摸透了唐家人的计时方式。
赵磊和小宇当天晚上就住下了。次卧一张一米八的床，三口人挤着。小宇半夜哭，
赵磊哄了二十分钟。墙不隔音。第二天，赵磊把客厅的地拖了，碗也洗了。他站在厨房门口，
搓着手说：“嫂子，有什么活你说一声，我来干。”他比唐敏客气得多。
但客气解决不了问题——三居室住进了五个人。我和唐志远一间。唐敏一家三口一间。
书房变成了小宇的游乐场，变形金刚和奥特曼卡片撒了一地。
我带回家的文件只能铺在餐桌上，等吃饭前收起来，吃完再铺开。
浴室排队时间变成早上半小时起步。赵磊每次洗澡都超过四十分钟，热水器嗡嗡响，
等他出来，水温降了一半。水电费单子寄来的时候，我看了三遍。
电费比唐敏搬来之前翻了一倍多。水费涨了百分之七十。
燃气费也涨了不少——赵磊喜欢炖汤，一炖就是两小时。我把账单放在唐志远面前。
他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扔：“正常吧，人多了嘛。”“谁出？”“一家人，还分那么清干嘛。
”一家人。又是这三个字。第十一个月的某天晚饭。五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
唐敏在跟赵磊商量小宇转学的事。“学区房那边还得再想想办法，”她头也不抬地说，
“让我哥找找人。”唐志远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小宇用勺子敲碗，
赵磊拉了他一下，没拉住。碗敲得乒乒响。没有人问我的意见。我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是这个家的保姆、厨师、保洁员——不拿工资的那种。第十二个月的时候，
我发现了一件事。唐敏把户口迁到了她自己那套新房的地址。但小宇的入学登记表上，
“现居住地”填的是我家地址。她需要“实际居住证明”。而她一家三口实际住在我家。
名正言顺。我拿着那张表站在阳台上。楼下花园里小宇在跑，赵磊追在后面。
唐敏坐在长椅上看手机，翘着二郎腿。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把户口迁到自己房子的地址，说明那边已经完全可以住了。
既然能住，为什么不搬回去？那天下班的路上，我打开链家APP，
输入了唐敏那套房子的小区名。搜出来了。两室一厅。精装修。挂牌出售。
我看着屏幕上的房源照片——客厅干净整洁，跟我记忆中装修验收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没住过人。她从来就没打算搬回去。整一年了。这一年里，
唐志远跟我说了无数次“再等等”。我不数了。我把登记表放回桌上。那天晚上，
我最后一次跟唐志远摊牌。“你姐一家三口住我们家，快一年了。水电物业全部我们出。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办？”“赵磊不是在找工作吗？找到了就搬。
”“找了三个月了。找到了吗？”他不说话。“我再说一遍。你姐的房子装修完了，
通风完了，她可以搬回去了。”“周宁，她是我亲姐，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
”“为什么不能？”“你能不能别这么绝？”他起身往卧室走，把门带上了。我坐在沙发上，
听着隔壁小宇让赵磊念故事书的声音，听着唐敏在浴室开水龙头的声音，
看着茶几上摆着她的养生壶和赵磊的茶杯。我的杯子在厨房洗碗池边上，
因为茶几上没地方搁了。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
文件名：《家庭公共开支明细》。
我把这一年来每一张水电费单子、物业费收据、超市购物小票，一张一张翻出来。
有些是手机里的照片，有些是抽屉里压着的纸质单据。我一笔一笔录入。录到凌晨两点。
唐志远翻了个身，睡得很沉。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在笑。4、接下来一个月，
我没再提搬家的事。唐敏觉得风头过了，又恢复了日常——做面膜、刷手机、叫外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