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长雨再未歇过

领证当天，我死在未婚夫身旁的废墟下。废墟之上，他嘶吼着命令快救林蔓。

他护着擦伤假晕的林蔓冲出烟尘时。却不知。我已经被钢筋贯穿腹部，流干了血。

灵魂飘离身体时，我看见他拿起手机。看着满屏来自我的未接来电，他不耐烦地按下关机键，

揉着眉心低声自语：“别闹了阿乔，等我安顿好蔓蔓，这辈子都听你的。”宋锦怀，迟了。

我没有这辈子了。……我死了。灵魂飘在宋锦怀身边，看他把林蔓放在担架上。

医疗队刚围上来，林蔓就醒了。她抓住宋锦怀的手，泪如雨下：“锦怀哥，我好怕，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宋锦怀拍拍她的手背，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没事了，

我不是来了吗。”他蹲下身，亲自检查林蔓的伤。手臂上有一道极轻的划伤。他皱着眉，

从急救包里拿出消毒水和纱布，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周围的伤员哀嚎声一片。

宋锦怀的眼里，只有林蔓那道浅浅的口子他处理完，站起身，对旁边的队员说：“老王，

这里交给你，我送蔓蔓去安置点。”老王看了一眼林蔓，又看了一眼宋锦怀：“队长，

她伤不重，自己能走，塌方区还有人……”“她吓坏了。”宋锦怀打断他：“她是医生，

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说完，他直接抱起了林蔓。林蔓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胸口。

我飘在他们身后，穿过人群和帐篷。宋锦怀的背影宽阔，曾经也为我挡过风雨。现在，

他抱着别人。他还不知道我死了。他甚至以为是我在无理取闹。安置点的帐篷满了。

到处都是伤员、家属和志愿者。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宋锦怀抱着林蔓，

硬是找不到一个空位。林蔓在他怀里发抖：“锦怀哥，我冷。”宋锦怀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那件外套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领口内侧，我偷偷绣了一个“乔”字。现在，它裹着林蔓。

宋锦怀的眉头皱起。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栋楼上。那是我们的婚房。

他抱着林蔓朝那栋楼走去。我的心也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沉下去。宋锦怀打开门，

走了进去。房子里的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搭着我没织完的围巾，

茶几上放着我们的婚纱照。照片里，我笑得灿烂，他看着我，眼神专注。

宋锦怀把林蔓放在沙发上，没看那张照片。他转身去倒水，踩过我没来得及收的瑜伽垫。

他把水杯递给林蔓。林蔓接过去，捧在手里，小声问：“乔乔姐……不会生气吧？”“她敢！

”宋锦怀的声音很冷：“这种时候还耍小性子，我没空哄她。”他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弹出的全是我的未接来电和信息。最后一条是：“宋锦怀，

我在汇合点A区的教学楼，楼塌了，我被压住了，快来！”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宋锦怀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添乱！”他走进卧室，

抱了我们的婚被出来，盖在林蔓身上。“你先休息，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林蔓拉住他的衣角：“锦怀哥，你别走。”“我不走，就在这陪你。

”他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靠着沙发。林蔓的脚就放在他肩膀旁边。夜深了。

窗外救援的警笛声此起彼伏，屋里却很安静。宋锦怀没有再看手机。他闭着眼，

似乎是睡着了。我飘在他面前，想碰碰他的脸。手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我才又一次记起，

我死了。第二天，宋锦怀一早就走了。把林蔓一个人留在了家里。林蔓没有休息。

她像个女主人一样，开始打量这个家。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我的衣服。

她拿起一件我最喜欢的裙子在身上比了比。镜子里的她笑得很得意。然后，

她又走进我的书房，书桌上放着我的电脑和采访手稿。她随手翻了翻，然后不屑地扔在一边。

最后，她走进浴室。洗漱台上，放着我和宋锦怀的情侣牙刷和杯子。

她拿起我的那只粉色杯子，接了水，漱口。然后，她拿起宋锦怀的剃须刀，

仔细地刮掉了自己手臂上新生的汗毛。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看着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看客，看着她侵占我的一切。

宋锦怀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满身尘土，一脸疲惫。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林蔓穿着我的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你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她的语气，

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宋锦怀愣了一下。他看着林蔓，又看了看桌上的面。

“你会做饭？”“以前不会，后来为了照顾自己，就学了点。”林蔓低下头，

显得有些委屈：“总不能一直麻烦你。”宋锦怀没说话，走进洗手间。出来的时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林蔓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好吃吗？

”“还行。”“乔乔姐也经常给你做饭吧？”宋锦怀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会。”是，

我不会。我从小被爸妈宠大，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了宋锦怀，我学着煲汤，

每次都把厨房弄得像战场。他总是一边笑我笨，一边把我做的黑暗料理吃得干干净净。

他说：“没关系，我做给你吃就行。”吃完饭，宋锦怀去洗澡。林蔓收拾了碗筷。

等宋锦怀从浴室出来，林蔓已经换上了一件我的睡衣。蕾丝的，极其暴露。她站在客厅里，

看着墙上那张婚纱照。“锦怀哥，你和乔乔姐真般配。”宋锦怀擦着头发，没接话。

林蔓转过身，看着他。“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你们要结婚了，

我看到乔乔姐在朋友圈晒的婚纱照了。”她眼眶红了：“我应该祝福你们的，

可是……我做不到。”她朝宋锦怀走近一步。“锦怀哥，我喜欢你，喜欢了好多年，

从你把我从泥石流里救出来那天开始，就喜欢你了。”宋锦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林蔓，别提这个。”“为什么不能说？

”林蔓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不敢听吗？你怕对不起乔乔姐吗？可她现在在哪？

在你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她在哪？”她指着茶几上的手机。“她只会给你打几十个电话，

发一堆质问的短信！她根本不关心你累不累，辛不辛苦！她只关心她自己！

”宋锦怀的脸色很难看：“够了！”“不够！”林蔓的声音尖锐起来：“宋锦怀，你看看我！

我陪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为你挡过刀，我为你差点连命都丢了！我哪点比不上她？

”宋锦怀沉默了。那把刀是三年前一次任务，一个毒贩砍过来的。林蔓推开了他，

自己背上挨了一刀。伤口很深，养了半年才好。从那以后，宋锦怀对她就多了一份责任。

他说，他欠她的。他要还。现在，林蔓拿着这份恩情来逼他了。“宋锦怀，

我知道你马上要结婚了。”林蔓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我不想破坏你们，

我只要……只要今晚。过了今晚，我就彻底死心，离开这里，再也不打扰你们。”她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乞求。“就当是你还我的，好不好？”宋锦怀僵在了原地。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就这一次。”“这是最后一次。”然后，他关掉了客厅的灯。黑暗中，

我看见他抱住了林蔓。我的世界也跟着一起陷入了黑暗。原来，

我的死都不能阻止他奔向别人。我的灵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痛。比被钢筋贯穿时，

还要痛。第二天，宋锦怀醒得很早。他起身的时候，林蔓还在睡。他没有看她，

径直走进了浴室。再出来时，他已经穿戴整齐。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依旧是我的未接来电和信息。他划开屏幕，准备给我回个电话。

他的手指在我的名字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他给我发了条信息。“乔乔，

别耍脾气了。我这边很忙，等救援结束，我回去给你解释。”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离开了。他没有叫醒林蔓。也没有留下一句话。他以为，这样就算两清了。

他觉得他给了林蔓一夜，还了那一刀的恩情，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去娶我。他不知道，

有些债一旦欠下，就再也还不清了。宋锦怀走后没多久，林蔓就醒了。她看着空荡荡的身边，

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她又笑了起来。她走进卧室，

从我的衣柜里挑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换上。那是宋锦怀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他说，

我穿白色最好看。林蔓穿上我的裙子走到镜子前。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习着微笑。

那种笑，单纯又无辜。和我以前一样。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侵占我的东西。

她是在变成我。救援进入了第三天。黄金72小时快要过去了。宋锦怀几乎没合过眼，

眼里满是血丝。他疯了一样地在废墟里搜寻，救出了一个又一个幸存者。所有人都说，

他是英雄。没人知道，他放弃了自己的未婚妻。傍晚，指挥部传来消息。A区教学楼那边，

生命探测仪有反应。那是最后一栋还没完全清理的建筑。也是我被埋的地方。

宋锦怀立刻带着人冲了过去。大型机械开始工作，一块块水泥板被吊起。

空间一点点被清理出来。我看见了我的身体。被压在预制板下，面目全非。

只有一只手还露在外面。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是宋锦怀向我求婚时亲手为我戴上的。

他说，这是他亲手做的，独一无二。就像我，是他的独一无二。宋锦怀也看见了。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手，那枚戒指。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停下！都停下！”他嘶吼着，冲了过去。他推开身边的人，

跪在那具尸体旁。他想去碰那只手，又不敢。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的……”他喃喃自语：“不会的，乔乔在酒店，她在等我……”老王跟了过来，

看见眼前的一幕也愣住了。他蹲下身，从尸体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证件。记者证。

上面是我的照片，笑靥如花。证件下面还压着一部手机。屏幕已经碎裂。

老王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竟然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编辑页面。收件人是宋锦怀。

只有一句话。“如果救林蔓是你权衡利弊的选择，那我用命成全你的大义。

”老王把手机递给宋锦怀。宋锦怀看着那行字，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瘫坐在地上。

然后，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啊——！”他扑向那具尸体，用手去刨那些碎石。“乔乔！

乔乔你醒醒！”“我错了……我错了乔乔……”“你跟我开玩笑的是不是？你起来骂我啊！

”他的指甲在水泥块上划出血痕。眼泪混着血和土，糊了满脸。

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救援队长。他只是一个弄丢了爱人的可怜虫。

队员们冲上来想拉开他。却被他一把甩开。“别碰我！别碰她！”他把那具残破的尸体，

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可是，太晚了。我死了。

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他现在所有的痛苦和悔恨，都再也换不回我了。

宋锦怀疯了。他不让任何人碰我，就那么抱着我，在废墟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

我爸妈来了。他们是接到警方通知，连夜从邻市赶来的。我妈看到我的样子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爸撑着没有倒下，他走到宋锦怀面前。这个一向温和儒雅的男人，

扬起手给了宋锦怀一巴掌。清脆又响亮。宋锦怀没有躲。“宋锦怀。

”我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把女儿交给你，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宋锦怀抬起头，

看着我爸。他的眼睛已经哭肿了，里面布满了血丝。“爸……”他刚开口，就被我爸打断。

“别叫我爸，我担不起！”我爸指着他怀里的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乔乔会在这里？你不是说你让她在酒店等你吗？”宋锦怀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怎么说？说他为了救另一个女人关掉了手机，无视了我的求救信息？

说他以为我在闹脾气，任由我被压在废墟下慢慢死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

还是老王把事情的经过艰难地告诉了我爸。我爸听完，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看着宋锦怀，眼神里带着彻骨的失望和恨意。“英雄？”他笑了：“你救了那么多人，

却把我唯一的女儿弄丢了？”“宋锦怀，你这辈子，都欠我们乔乔一条命！”说完，

他不再看宋锦怀，走到我妈身边，扶起她。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背影佝偻。一夜之间，

他们的天塌了。我被送去了殡仪馆。宋锦怀想跟去，被我爸拦住了。“你不配。

”我爸只说了这三个字。宋锦怀就站在原地，看着运送我的车越开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林蔓找了过来。她看到宋锦怀的样子，吓了一跳。“锦怀，

你怎么了？”她想去扶他。宋锦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冰冷，带着滔天的恨意。

林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你别这么看我……”“乔乔死了。”宋锦怀说。

林蔓的脸色瞬间白了。“死……死了？”“是。”宋锦怀盯着她：“就在你假装晕倒的地方，

不到五百米。”林t蔓的身体开始发抖。“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乔乔姐也在那里……”“你不知道？

”宋锦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你不是医生吗？你不是最会救人吗？为什么你没看见她？

”“我……”林蔓说不出话来。“林蔓。”宋锦怀朝她走近一步：“你最好祈祷，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否则，我会让你给她陪葬！”说完，他从她身边走过，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林蔓一个人站在原地，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她知道，她赌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