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完成。”我对着微型耳麦说。耳机里传来冷漠的电子音:“时间悖论已修正,
你可以返回了。”按计划,杀死1889年的祖母后,我就不该存在。
可祖母倒下时轻声说:“是你啊,我的孩子。
”我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与祖母胎记形状完全相同的疤痕,
突然想起一件被抹去的事——她曾是我的第一批时间旅行学生。---“任务完成。
”我对着领口处的微型耳麦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脚下是1889年维也纳某个廉价公寓吱呀作响的木板,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烟、陈年木头,
还有一丝……肉桂?或许是楼下飘上来的。目标,伊尔莎·韦伯,
刚刚在厨房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旁停止了呼吸,
一支微型神经阻断剂让她看起来只是伏案小憩。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
把她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染成淡金。很平静。按要求的那样,无痛,近乎安详。
耳机里传来预期的、经过扭曲处理的电子音,冰冷平滑,
听不出性别或任何属于“人”的波动:“收到。
确认个体‘伊尔莎·韦伯’生命体征于标准时1889年3月14日上午11时07分终止。
初始因果涟漪计算完毕,未检测到预期外的大规模历史偏移。时间悖论已修正。
你可以返回了,T-7。”返回。回到那个我执行了上百次类似任务的时代,
回到那个由“管理局”精密计算与绝对秩序构建的未来。杀死1889年的祖母,
意味着“我”——这个由她血脉延续、又在时间中穿行追猎的产物——理论上,就不该存在。
任务简报写得清楚:伊尔莎·韦伯,一个本不该在此时此地死去的普通女工,
外存活导致了十九世纪末一系列微小的、却足以在时间长河中放大成灾难性涡流的“错误”。
修正她,是维护“纯净时间流”的必要手术。而我,是执刀人。至于她是我生物学上的祖母?
在时间法则面前,亲情只是需要被运算剔除的干扰项。按计划,
注射完成后我有120秒的确认与撤离窗口。神经阻断剂彻底生效需要85秒,
剩下的时间用于观察目标最终状态,并确保没有目击者。此刻,第103秒。
伊尔莎的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极其轻微,像是秋叶最后的颤栗。然后,
她那一直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之力,向一侧偏转了几分,
浑浊的蓝眼睛朝向我的方向,并未完全睁开,只是一道缝隙。干瘪的嘴唇翕动。
我以为那是死亡带来的无意识抽搐,或是喉头最后的气流。但一个音节,极其微弱,
却清晰地飘了过来,混杂着维也纳方言古老柔软的尾音,穿透了百年尘埃,
直接烙进我的听觉神经:“是你啊……”我僵在原地。撤离的指令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腿部的肌肉强化模块已经预热,
窗台上的预设时空锚点开始发出只有我能感知的、高频的蜂鸣。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她……看见我了?不,不可能。我处于光学折射伪装状态,在旁人眼中,
这里只有空气不正常的轻微波动。神经毒素也会迅速麻痹感知。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在无痛中沉入永眠。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的平静,
甚至像一声满足的叹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
又在下一刻轰然冲上头顶。
某个深埋在颅骨深处、被层层封锁和无数次记忆筛洗程序清理过的角落,
猛地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扭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手腕。
左手手腕。那里,紧贴着作战服内衬传感带的下方,皮肤上有一道旧疤。不是伤疤,是胎记。
从我有记忆起就在。暗红色,轮廓不规则,像一片扭曲的枫叶,又像一簇熄灭的火焰。
它从未引起过我的注意,管理局的体检记录里它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皮肤标记,
代号T-7的众多生物特征之一。可现在,
就在伊尔莎·韦伯——我的祖母——侧颈散乱发丝未能完全遮盖的皮肤上,
阳光正好照亮了一块区域。一块颜色、形状、大小……与我手腕胎记几乎完全一致的印记。
巧合?时间法则里没有巧合。只有因果。脑内的刺痛骤然加剧,变成翻搅的漩涡。
一些支离破碎的影像硬生生挤进意识,
带着陈旧的、失真的色彩和令人牙酸的噪音:……不是冰冷的训练场,
而是一间光线柔和的圆形教室,墙壁流淌着舒缓的数据流。
几张年轻、专注、充满好奇的面孔。我在说话,讲解着时间锚点的基本原理,手势划过空中,
带起细微的光痕。台下,一个头发花白却坐得笔直的老妇人,眼神清澈锐利,
正飞快地在古老的纸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不时抬头提问,问题总是切中要害。
她手腕内侧,那片暗红的胎记随着书写的动作若隐若现…………走廊里,我叫住她。
“伊尔莎,你的观察力很惊人。关于次级时间涡流的那个推论……”她转过身,
脸上带着被认可的、略显羞涩的笑容,但眼神是骄傲的。“教授,我只是觉得,
时间如果是一条河,那河底的石头,总该有些规律可循。”她腕上的胎记,
在走廊顶灯下格外清晰…………毕业典礼?或是某个阶段性考核后的聚会?气氛轻松。
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小杯合成饮品。“谢谢您,教授。我从没想过,在我这个年纪,
还能触摸到……时间的本质。”她的笑容温暖,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我好像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些什么鼓励的话。她手腕的胎记,近在咫尺……教授?
我是……她的教授?管理局灌输的历史里,伊尔莎·韦伯,维也纳女工,一生未婚,
默默无闻,死于一次工厂事故那将是明天见报的新闻。她与时间物理学唯一的交集,
就是她的死亡被修正。
可这些翻涌上来的碎片——如果它们不是毒素或时空压力导致的幻觉——描绘了另一个历史。
一个她活下来,活得足够久,久到进入了时间旅行时代,并以高龄学员身份,
成为第一批时间理论实践者的历史。而我,是她的启蒙导师之一。她手腕有胎记。
我手腕有胎记。家族遗传?不。时间旅行者的身体经过多重改造和分子级维护,
天然的遗传标记几乎都会被优化或覆盖。这块胎记能留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反常。
除非……它被刻意保留了。或者,它根本就不是胎记。耳麦里,
冰冷的电子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或许是我此刻敏感的错觉的催促:“T-7,
请立即确认状态。时空锚点稳定窗口即将关闭。重复,立即撤离。”我看着伏在桌上的祖母,
她的侧脸安详,那声“我的孩子”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油腻的空气中。她认出了我。
不是通过视觉,光学伪装对她无效?不,她根本没有“看”。她是“知道”。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在时间线即将被强行扭转的节点上,她感知到了我,
感知到了这个来自未来、奉命来抹杀她存在的“孩子”,同时,也是她曾经的“教授”。
那块胎记……是信标?是某种跨越时间的识别码?是她在那个被我遗忘的、被抹去的历史里,
留下的最后印记?一个给她未来的学生,也是她血脉延续者的……留言?
“任务……”我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自己都吓了一跳,“目标已确认死亡。
无……无意外情况。”我强迫自己移动脚步,走向窗台。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时空锚点发出的蜂鸣越来越急,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代表传送启动的淡蓝色光晕。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苍老的、静止的背影。修正时间悖论。他们说她活着会导致悖论。
可如果她活着,成为了时间旅行的先驱之一,而我教导了她……那我的存在,
我成为时间特工,我回到这里执行任务,这一切,
难道不是建立在“她曾活着并影响了我”这个前提之上吗?杀死了她,
我教导她的历史就不复存在,那我为何会在此刻执行这个任务?一个更根本的悖论……或者,
管理局要修正的,根本不是因为她活着会导致未来的灾难。而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因为她曾是“我们”中的一员?因为她可能察觉了“纯净时间流”背后的某些真相?
蓝色光晕吞没了我。公寓的景象像浸水的油画般溶解、褪色。
1889年维也纳的煤烟味、阳光和那声叹息般的“我的孩子”,
被撕扯成模糊的色块和噪音。一阵短暂的失重和方向感剥离后,
脚底传来熟悉的、未来合金地板的坚实触感。鼻腔里是循环净化过、带着淡淡臭氧味的空气。
我回到了传送舱,位于时间管理局地下深层某处。舱门滑开,
外面是柔和的白色灯光和无尽的、冷漠的金属廊道。手腕上的胎记,隔着作战服,
传来一阵持续而清晰的灼热感。我抬起手,看着覆盖手臂的黑色复合材料。
那块皮肤下的印记,此刻像一颗沉默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它记得。它一直记得。
而我,刚刚亲手谋杀了我的老师。或许,
也谋杀了某个关于时间、关于我们为何于此的、至关重要的真相。廊道尽头,
传来了规律的、向我靠近的脚步声。是例行任务汇报,还是别的什么?我放下手,
胎记的灼热隐入布料之下。脸上的表情,在多年训练下,
已自动调整回T-7应有的、完成任务后的漠然。只是心脏深处,
那片被遗忘的、属于“教授”的废墟上,有什么东西,伴随着手腕持续的隐痛,
开始悄然苏醒。冰冷的电子音在空旷的汇报厅响起,
依旧是那种平滑无波的调子:“任务T-1889-0314评估完成。执行度:优秀。
因果收束率:99.97%。准许进入休整期。七十二小时后,简报室C-7,
准备听取下一个任务概要。”我站在纯白的评估室内,只有我一个人。
对面墙壁是一整块单向透明材料,后面是观察员,或许还有更高层级的管理者。
我看不见他们,但能感觉到那种无孔不入的、数据扫描般的审视。
手腕的灼热感在返回后并未减轻,反而像一根埋进血管的细针,随着脉搏一下下刺痛。
我尽力让呼吸保持平稳,肌肉放松,
瞳孔扩张程度维持在标准阈值内——这些都是他们评估特工心理状态的细微指标。“收到。
”我回答,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问题。关于目标临终前的话语,关于那块胎记,
关于脑海中突然冒出的、不合逻辑的记忆碎片。
任何疑问都会触发额外的心理审查和记忆深潜,那是我现在绝不能面对的。
我必须看起来一切正常,和完成之前九十七次清除任务后一样:高效,稳定,毫无个人情绪。
廊道的灯光柔和得令人窒息。我回到个人休眠舱,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属于T-7的狭小空间,除了一张硬质睡眠板、一个物品柜,别无他物。我脱下作战服,
走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冲击着皮肤,试图洗去1889年的尘埃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肉桂味。
我低头,看向左手手腕。水流冲去了汗渍和可能的微尘,那片暗红色的印记彻底暴露出来。
在苍白的手腕皮肤衬托下,它显得格外刺眼。形状……我再次仔细端详。边缘并非完全平滑,
有几处细微的突起和凹陷,整体轮廓……如果硬要联想,确实像某种抽象的火焰,
或者风中的叶片。但此刻,在我眼中,它更像一个模糊的符号,一个未被破译的烙印。
我用指尖触碰它。皮肤的温度正常,但印记本身似乎带着一点点异样的、更深的温热。
是心理作用吗?我用力擦洗,甚至用指甲边缘刮了刮。皮肤微微发红,
但那印记的颜色和轮廓没有丝毫改变,仿佛生长在皮肤的更深处,或者,
是基因层面的一段被锁定的信息。伊尔莎侧颈上那块几乎一模一样的印记,
在午后的阳光中清晰无比。“是你啊,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再次回响。不是通过耳朵,
而是直接在我颅腔内部震颤。孩子。教授。碎片化的画面又闪回:教室里她专注的眼神,
走廊里她带着羞涩的骄傲,典礼上她温暖的笑容……这些画面如此真实,
带着细节的温度和光线角度,绝不仅仅是想象。它们是记忆。
被封锁、被掩盖、但未被彻底销毁的记忆。为什么?管理局为什么要抹去这段历史?
抹去她曾是时间旅行先驱的事实?如果她的存在会导致时间悖论,
那么在她成为学员的那一刻,悖论不就产生了?何必要等到1889年才进行“修正”?
除非……他们要“修正”的,不是悖论本身,而是她“知道”这件事。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时间旅行的基础原理?这并非绝密。她知道管理局的运作方式?
早期学员可能接触不到核心。或者……她知道一些关于“纯净时间流”本质的东西?
一些与管理局官方叙事相悖的东西?我关掉水,擦干身体。冰冷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
手腕上的印记依旧醒目。我打开物品柜,里面只有一套备用的标准制服,一些高效营养合剂,
以及个人基础护理工具。没有私人物品。T-7不需要那些。
我的目光落在护理工具中一把小巧的、用于处理伤口或修剪的手术刀上。
刀锋在舱内冷光下泛着寒光。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切开它。
看看这印记下面到底是什么。是普通的皮肤色素沉淀,还是藏着别的什么?纳米信标?
生物存储器?我拿起手术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略微清醒。不。不能在这里。
任何非常规的自我损伤都会被休眠舱的生理监测系统记录,并立即上报。而且,
如果这真是某种信标或触发装置,贸然破坏后果难料。我将手术刀放回原处。必须谨慎。
必须思考。如果伊尔莎真的是早期学员,甚至可能是关键人物,那么关于那批学员的记录,
一定还存在于管理局庞大的历史档案深处,只是被加密、被隔离、被赋予了更高的访问权限。
作为一线清除特工,我的权限只能接触到任务直接相关的、经过高度过滤的信息。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第一批时间旅行学员”,关于时间管理局的早期历史,
关于那些在官方记录中“不存在”或“已故”的先驱者。
但这无异于在遍布监控的蛛网上行走。任何非常规的数据库查询都会留下痕迹。
我甚至不能表现出对那段历史有超出寻常的兴趣。休整期的七十二小时,
此刻显得既短暂又漫长。我躺上硬质的睡眠板,闭上眼睛。
强制自己进入标准的恢复性冥想状态。呼吸放缓,心跳降低,
意识逐渐沉入一片由训练塑造的、用于隔绝干扰的空白区域。但手腕的刺痛像一根顽固的刺,
始终存在。空白区域的边缘,那些记忆碎片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残骸,
轮廓模糊却又质地坚硬。我试着不去“看”它们,而是去“感受”它们附带的信息。
除了视觉画面,还有……情绪。当我作为“教授”与她交谈时,
那种感觉……不是上级对下级,更像是探索道路上的同行者,
甚至带着一丝对这位年长学员坚韧与洞察力的敬佩。她提问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不是对知识的单纯渴求,更像是一种……验证。
她在验证自己历经漫长人生后形成的、关于世界本质的某些猜想。时间是一条河,
河底的石头,总该有些规律可循。她说过这样的话。在那些记忆碎片里。当时听起来,
只是一个好学的比喻。现在想来,或许不止于此。她在寻找“规律”,
她可能找到了某些不被管理局认可的“规律”。七十二小时。我需要在休整结束前,
找到安全的方式,探查这些被掩埋的“规律”。或许,可以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
管理局内部有一个半公开的、非官方的交流区域,被称为“回廊”。那是一个虚拟空间,
许不同部门、不同时代的特工和研究人员在严格监控下进行有限的技术讨论和经验分享。
满了各种琐碎的问题、未经验证的理论猜想、以及对已完成任务的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探讨。
信息混杂,噪音极大,但也偶尔会有些边缘的、官方记录之外的东西浮现。
我可以去“回廊”。用T-7的权限,以一个执行者对任务细节的“职业性复盘”为掩护,
小心地抛出一些关于早期时间理论实践的问题,
或者……关于任务目标身上异常生物标记的“纯技术性”疑问。不能直接问伊尔莎·韦伯,
不能问第一批学员。要模糊,要迂回。手腕的印记微微发烫,像是赞同,又像是警告。时间,
在我焦灼的等待和纷乱的思绪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休眠舱内恒定的微光,无法区分昼夜。
直到舱内响起柔和的提示音:“休整期结束。请特工T-7前往简报室C-7。
”我睁开眼睛,坐起身。手腕的灼痛感依然清晰。我穿上标准制服,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
确保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是一台刚刚保养完毕、准备投入下一次任务的精密仪器。
推开舱门,踏入那条无尽的、冰冷的金属廊道。脚步声在廊道中规律地回响。这一次,
我走向的不是传送舱,而是下一个任务指令。但我知道,在我意识的深处,
另一个探索任务已经无声启动。目标:我自己被抹去的过去,
以及一个死去的老妇人用生命和印记留下的谜题。简报室C-7的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熟悉的布局:一张金属桌,一把椅子,对面墙壁是巨大的显示屏幕,目前一片漆黑。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关闭。屏幕亮起,没有出现预想中的任务坐标或目标画像。
先是一串快速的权限认证代码闪过,然后,
一个简单的、不断旋转的银色管理局标志出现在中央。一个声音响起,
不再是任务指令那种经过处理的电子音,而是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真人嗓音,
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来:“T-7。关于任务T-1889-0314,
最终评估需要一次补充问询。”我的心跳,在严格的意志控制下,没有漏拍。但手腕的印记,
骤然灼热如炭。我坐下,标准的姿势,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手腕处的灼热感与桌面的低温形成鲜明对比,像皮下埋着一小块永不停歇的炭火。
屏幕上的银色徽标缓缓旋转,散发着无机质的光泽。“问询程序启动。
”那个沉稳的男声继续说,听不出年龄,只有经过严格控制的平和与穿透力,“T-7,
请复述任务T-1889-0314的核心指令与执行节点。”标准程序。我开口,
声音平稳无波:“核心指令:于标准时1889年3月14日上午11时整前,
抵达维也纳第四区施佩德尔巷7号,清除目标个体‘伊尔莎·韦伯’,确保其生命体征终止,
并修正因此个体存活引发的潜在时间悖论。
抵达;确认目标;使用指定神经阻断剂;确认目标生命体征终止;触发撤离锚点;返回汇报。
”“目标死亡确认过程是否遇到任何预期外状况?”“目标在神经阻断剂生效后期,
出现一次轻微的非自主肌肉痉挛,属该药剂在老年个体上可能出现的正常反应范围。
无其他预期外生理或环境干扰。”“你的生理与心理读数在任务后半段,
尤其是确认目标死亡前后,有轻微波动。请解释。”来了。我早已准备好说辞,
基于部分事实:“在确认目标最终状态时,观察到了目标体表的个别生物特征。
该特征与数据库中记录不符,引发短暂疑惑。经瞬间比对与逻辑排除,
判定为无关历史变动的自然个体差异,不影响任务判定。
波动属于特工对任务细节的职业性敏感反应,已自行平复。
”我刻意将“胎记”模糊为“生物特征”,将“一模一样”淡化为“不符”,
将惊涛骇浪描述为“短暂疑惑”。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徽标无声旋转。时间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在验证我谎言的气密性。“生物特征。”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
“具体指什么?”“目标左侧颈部的皮肤色素沉积形态,
与基础档案中的描述存在约15%的形态差异。
”我报出一个合理的、足以引起注意又不会显得过于惊人的偏差值,
“档案记录为不规则圆形,实际观测呈轻微拉长,边缘有分叶倾向。
”我在描述我自己的胎记形态,但将其安放在她的颈部,并做了细微调整。半真半假,
最难分辨。“你对此进行了‘瞬间比对与逻辑排除’。依据是什么?”问题如手术刀般精准。
正核心原则:只有当个体的存在或关键行动对宏观时间流向构成可计算的、不可逆的污染时,
才需介入。单一静态生物特征的微小形态差异,未关联任何已知历史事件节点,
也未在任务简报中被列为关键识别标志或悖论触发器。因此,判定为无关变量。
”我引用手册里的条文,滴水不漏。“你的处置符合规程。”声音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紧接着,问题转向一个更危险的领域,“任务执行过程中,是否有任何非常规感知体验?
包括但不限于:幻听、幻视、非授权记忆片段闪回、或对时间流状态的异常直觉。
”心脏猛地一缩。他们监测到了什么?是祖母那句话穿透了伪装,
被某种我所不知道的场监测捕捉到了?还是我返回后,
脑波中那些翻腾的记忆碎片留下了过于清晰的余烬?“没有。”我立刻否认,语气坚定,
同时让面部肌肉保持一种因被质疑专业性而产生的、轻微但合理的不悦,
“任务全程感知清晰,逻辑链完整。未触发任何非常规体验报告阈值。”又是沉默。
这次更长。然后,那个声音说:“很好。问询结束。下一个任务简报将在三十秒后传输。
请保持接收状态。”屏幕上的徽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快速滚动的加密数据流,
随后凝聚成一个新的坐标、一张新的目标面部画像、以及密密麻麻的任务参数。
一个生活在22世纪中叶的“历史污染源”,需要被悄然抹去。
看起来又是一次标准的清理作业。但我全部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屏幕上了。问询结束了。
他们似乎接受了我关于“生物特征差异”的解释。但他们特意询问了“非常规感知体验”。
这不是每次任务后都会问的常规问题。这只在涉及高悖论风险目标,
或特工出现不稳定迹象时才会启动。他们知道。或许不是全部,
但他们知道伊尔莎·韦伯这个目标有“问题”,可能引发执行者的认知干扰。
他们是在测试我,看我是否受到了“污染”。而我声称自己一切正常。这意味着,从此刻起,
我必须在所有监控下,完美地扮演“一切正常的T-7”。
伊尔莎·韦伯这个名字、甚至对“胎记”“生物特征”这些关键词表现出非常规兴趣的行为,
都可能触发警报。腕间的灼热感,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也是一种冰冷的提醒。
我站起身,向屏幕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简报室。金属门在身后闭合,
将那个旋转的银色徽标和它代表的一切,暂时关在身后。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是任务准备时间。我前往装备库领取标准套装,去生化调节舱进行任务前适应性调整,
在战术模拟室进行快速环境预览。我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与过往无数次一样。
我和遇到的其它特工点头致意,交换简短的任务代码问候,
一切都符合T-7这个身份应有的模式。但我的意识深处,一台隐秘的引擎已经启动。
我在观察,在计算,在寻找那个可能的“安全缝隙”。“回廊”。那个虚拟交流区。
我需要一个绝对合理的借口。机会出现在准备期的最后阶段。在战术模拟室,
我“偶然”遇到了K-23,一个以对历史细节吹毛求疵著称的特工,
他刚刚完成一次十九世纪末的伦敦任务。
我们聊起了维多利亚时代城市监测网络的稀疏性带来的渗透便利,
以及当时特有的煤烟和泰晤士河臭气对传感设备的干扰。“不过,
有时候一些最不起眼的细节反而麻烦,”我貌似随意地接话,
一边检查着模拟器中显示的装备参数,“上次任务,目标身上有个小胎记,
和档案照片对不上,害我多花了零点三秒确认。你们早期资料库的生理特征记录,
精确度一直这么随性吗?”K-23果然露出了那种混合着优越感和分享欲的表情:“哈!
你以为呢?越是早期的目标,资料越可能来自二手甚至三手记录,
画像、模糊的照片、文字描述……误差大了去了。我听说,最早那批时间理论验证期的目标,
有些连可靠画像都没有,全靠事件节点反推和概率定位。那才叫真正的‘盲狙’。
”最早那批……时间理论验证期。我的脉搏快了半拍,但脸上只是露出认同的苦笑:“难怪。
所以那时候执行清除,岂不是风险极高?
万一认错人……”“所以才有严格的悖论后置评估啊。”K-23压低了一点声音,
尽管模拟室内理论上只有我们两个,“而且,据说早期有些目标……本身就不太‘稳定’。
不是指时间线上的,是他们的‘认知’状态。好像接触过一些未成熟的时间理论,
产生了些……嗯,不太符合基准现实的‘信念’。处理起来需要额外谨慎,
怕引发执行者的共鸣或认知失调。”他做了个手指轻点太阳穴的动作。“认知失调?
”我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好奇,但不过分。“只是传闻。”K-23耸耸肩,
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模拟器,“上面把这些封存得很死。毕竟不光彩。
咱们还是看好自己的任务参数吧,别被那些陈年旧事干扰。对了,你那个胎记,
后来怎么确认的?”“瞬间生物扫描比对,排除近期改造或伪装可能,判定为自然生长变异。
”我流畅地回答,把话题拉回“技术细节”。“明智。”K-23点点头,结束了这次交谈。
足够了。我得到了关键信息:最早期的目标,资料不全,可能接触过原始时间理论,
认知“不稳定”,相关信息被严密封存。这完美地吻合了伊尔莎可能的情况。而且,
K-23提到了“共鸣或认知失调”——这正是问询中他们试图排查我的东西。那么,
“回廊”里关于早期理论的讨论,或许比我想象的要多,只是更加隐晦。
我需要找到进入那些被封存或边缘化讨论区的钥匙。执行新任务前,
我有一段最后的个人准备时间,通常用于冥想或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我选择了进入“回廊”的公共浅层区。虚拟空间展开,我以T-7的匿名光点形象出现。
周围漂浮着无数信息流和讨论线程,
大部分是关于具体技术难题、装备故障求助、或对某些历史时期生活细节的吐槽。
我快速浏览,过滤掉无关噪音。
我尝试了几个关键词搜索:“时间理论起源”、“第一批实践者”、“基准现实确立前”。
大部分结果都是“信息受限”或“无相关内容”。官方封锁得很严。然后,我换了个思路。
我想起祖母这个称呼让我的心又是一揪在记忆碎片里说的话:“时间是一条河,
河底的石头,总该有些规律可循。” 这像是一种比喻,也可能是一种理论雏形的表述。
我以“时间河流 河底石头 规律”这个有些古怪的组合进行搜索。结果寥寥无几。
但其中有一条,来自一个匿名度极高的、几乎没有任何历史发言记录的幽灵ID,
发布于数年前。标题是“关于‘河床稳定性’假设的再质疑”。内容极其晦涩,
充满了个人化的术语和跳跃的逻辑,
谈论的似乎是时间线是否具有一个绝对固定的、不可更改的“底层结构”。
帖子下面没有任何回复,仿佛石沉大海。在“回廊”这个热衷争论的地方,这很不寻常。
我点进去。帖子正文里没有直接答案,但发帖人提到:“……早期观测者,
尤其是那些身处历史湍流中的个体,其直觉性总结往往蕴含被后世公式忽略的变量。例如,
‘韦伯的隐喻’,虽不精确,
位置与河床 perceived stability 感知稳定性之间的相互作用,
这恰恰是现行线性坍缩模型所回避的……”韦伯的隐喻!我的呼吸几乎停滞。是巧合吗?
韦伯这个姓氏并不罕见,但结合时间理论……发帖人没有更多信息。
我试图查看这个幽灵ID的痕迹,但除了这个帖子,一片空白。
像是专门为了留下这一点信息而存在的。
置”……“感知稳定性”……“线性坍缩模型所回避的”……这些术语碎片在我脑海中碰撞。
管理局所维护的“纯净时间流”,是否就是那个所谓的“线性坍缩模型”?
一个他们认为唯一正确、必须强行维护的“河床”?而伊尔莎,作为早期观测者,
提出了不同的“隐喻”,质疑了这种“稳定性”?
所以她成了需要被“修正”的“认知不稳定”因素?那么,我手腕上的胎记,
在这个“隐喻”里,又代表什么?一个来自“观测者”——伊尔莎——的“感知”烙印?
一个用来标识、或许用来传递某种信息的“符号”?时间不多了。新任务的出发时刻临近。
我退出“回廊”,意识回归。装备已经就绪,传送舱在等待。手腕上的印记,
不再仅仅是灼热。它仿佛有了脉搏,在和我自己的心跳共振,
传递着一种模糊的、沉重的讯息,
像河底石头被水流经年累月冲刷发出的、只有特定频率才能接收的鸣响。我走向传送舱。
这一次的任务,目标是二十二世纪。一个理论上我的祖母绝不可能触及的时代。但我知道,
真正需要我探索的,不是那个目标,而是我自身,
以及那段被深埋在时间管理局最底层、关于“河床”与“石头”的真相。舱门关闭前,
我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制服袖口遮住了一切。
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源自血脉与破碎记忆深处的灼痛,清晰无比。传送启动,
光怪陆离的时空乱流再次包裹了我。但这一次,混乱中似乎有一条极其微弱、冰冷的线索,
从1889年维也纳的那声叹息,穿过百年的封禁与遗忘,蜿蜒而至,缠绕在我灼热的腕间。
任务,才刚刚开始。传送的眩晕还未完全消散,
二十二世纪熟悉的、经过多重过滤的干燥空气就涌入了肺部。
目标区域是一个废弃的数据中心,位于曾被称为北美大陆的某处荒漠化边缘。
任务是清除一个试图复原“禁忌时间算法”的黑客团体头目。标准流程,高威胁性,
但理论上与我个人谜团无关。我依照战术规划潜入,动作精准而安静。
废弃的服务器阵列像巨大的金属墓碑,在应急光源的惨绿光线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目标就在前方隔离舱内,对着闪烁的全息界面疯狂工作。就在我即将破门的前一瞬,
胎记——那块自从1889年后就持续散发着存在感的印记——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
紧接着是强烈的、拉扯般的灼烧感,如此剧烈,以至于我持枪的手都抖了一下。
不是心理作用。这次,
作战服的生物监测模块捕捉到了异常:表皮温度在0.3秒内局部上升了2.1摄氏度,
伴随有极其微弱、但频率奇特的电磁脉冲逸散,与我携带的任何装备的频谱都不匹配。
胎记在主动“反应”。它感应到了什么?这里,这个二十二世纪的废墟,
有什么东西触发了它?任务优先。我强行压下惊疑,踹开隔离舱门,
神经麻痹弹精准命中目标的颈侧。他抽搐着倒下,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手指还徒劳地伸向空中某个无形的键盘。“目标清除。”我对着通讯器低语,
声音因手腕的剧痛而有些紧绷。“确认。数据清理程序启动。三十秒后撤离。
”后方的声音传来。三十秒。我快速扫视这个狭窄的隔离舱。
除了目标那套简陋的 hacking rig,
舱壁上贴满了各种打印出来的、潦草的时间方程碎片和手绘的、近乎癫狂的时间线分支图。
典型的边缘理论狂热者。我的目光掠过那些疯狂涂鸦,突然,在靠近角落的一处墙面上,
被几张图纸半遮住的地方,有一个用黑色记号笔画出的粗糙符号。我的呼吸一滞。
那符号——扭曲的、火焰般的轮廓,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和分叶——与我手腕上的胎记,
惊人地相似。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形态神似。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颤抖:“钥匙?
还是烙印?W的遗产……”W. 韦伯Weber?
“撤离倒计时:十、九、八……”没有时间了。我猛地撕下那张画着符号和字迹的墙皮碎片,
胡乱塞进作战服的内置应急袋。几乎就在同时,传送的拉扯感传来,眼前景象碎裂。
回到管理局的汇报一切如常。任务成功,目标清除,潜在的时间污染源被扼杀。
胎记的异常反应没有在标准任务报告中体现,
我提交的生理读数经过了细微的、符合“轻度战斗后应激”模式的调整。问询简短,
似乎他们对这个二十二世纪的黑客兴趣有限,
更关注他试图复原的“禁忌算法”是否已被彻底销毁。
我交出了从现场带回的标准数据存储残片当然不是全部,声称已物理摧毁核心硬件。
他们接受了。对于时间管理局来说,这种来自“下游”时间的理论污染尝试,虽然危险,
但并非前所未有。只有我知道,我带回了一片墙皮,和一个在脑海中熊熊燃烧的疑问。
休整期。我再次进入“回廊”。这一次,我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那个幽灵ID发布的关于“韦伯隐喻”和“河床稳定性”的帖子,是唯一的线索。
我反复研读那晦涩的文字,试图找出更多隐藏的信息。发帖时间大约是五年前。那时,
我已经是T-7,执行过数十次任务。伊尔莎早已“死于工厂事故”。
稳定性”……“观测者位置”……如果时间管理局维护的“纯净时间流”是唯一的“河床”,
那么伊尔莎这样的“早期观测者”提出的不同“隐喻”,就是在质疑这个河床的绝对性。
而这个黑客画出的、指向“W的遗产”的符号,似乎暗示,伊尔莎的“遗产”——她的理论,
或者她留下的什么东西——像一把“钥匙”或一个“烙印”,在时间中流传,
即便她本人已被清除。我的胎记,就是“烙印”吗?如果是,它如何传递?遗传?不,
时间特工的身体被高度改造,天然遗传特征被抹除是常态。
除非……它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后期“标记”上的。或者,它根本就不是胎记。
我调出了自己能访问的、有限的个人早期档案主要是成为T-7后的训练和任务记录。
关于我加入管理局前的记录,只有寥寥数语:基因优化公民,
在时空理论方面展现出优异天赋,通过严格筛选,自愿加入时间特工计划。没有家庭信息,
没有童年细节。标准的信息清洁流程。但“天赋”?对时空理论的“天赋”?
这天赋从何而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如果伊尔莎·韦伯真的是早期时间理论的先驱之一,
甚至是创始人之一尽管被抹去,那么她对时间的理解,
或许以某种方式——不是通过文化或教育,
而是通过更根本的、可能涉及时间本身特性的方式——“传递”给了她的血脉后代?而我,
是那个后代。所以我才会有“天赋”。所以管理局才会招募我,培养我,
最终……派我去清除她?这背后是一种冷酷的测试,还是一种更残忍的闭环利用?
我需要更早的资料。我需要接触到被封存的时间管理局早期历史,
特别是关于“第一批学员”和“时间理论验证期”的记载。直接入侵核心数据库是自杀。
但我或许可以迂回。我想起了在“回廊”里看到过一些极其冷门、访问量几乎为零的讨论区,
主题涉及“时间考古学”和“被遗忘的理论构建范式”。这些区域之所以存在,
为管理局需要一些边缘地带来容纳那些无法完全证伪、但又不足以构成威胁的“学术垃圾”,
同时也是一种监控刺探的手段。高风险,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研究“二十二世纪边缘时间理论对任务执行的可能干扰模式”为名义基于刚完成的任务,
申请了临时性的、扩大的资料检索权限。理由勉强成立,流程冗长,但一天后,
权限被有限度地批准了。监控等级被标记为“二级观察”,
这意味着我的检索行为会被记录和初步分析,但不会立即触发干预,除非触及最高敏感词。
足够了。我像一个真正的研究者那样,
开始梳理那些杂乱无章、充满个人臆测和失败实验记录的边缘档案。大部分内容荒诞不经。
但我耐心地筛选,
寻找任何与“韦伯”、“河床”、“观测者”、“早期实践”相关的只言片语。
几天枯燥的搜寻后,在一份标注为“个人回忆录残章来源:退役研究员R-Δ,
已静默”的加密级别较低的文件中,我发现了线索。这份残章以混乱的、近乎梦呓的笔调,
描述了一次“早期实地验证演练”的片段:“……我们被送往一个不稳定的次级时间涡流,
坐标保密……带队的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年纪比我们都大,手腕上有块奇怪的红色印记,
像火,又像受伤的叶子……她叫我们不要用标准探测仪,而是‘感受’时间的褶皱……她说,
河床不是固定的,它会因为观察者的‘期望’而轻微变形……我们当时觉得她疯了,
但后来……在涡流中心,我的仪器全部失灵,却按照她教的方法,
闭着眼走了出来……回来后,她再也没出现过。档案里说那次演练‘未达到预期目标’,
所有参与者接受了一个月的认知校准……我常常想起她的话,还有她手腕上那个印记,
后来好像在哪里又见过……”手腕上的红色印记。观察者影响河床。伊尔莎。一定是她。
文件里没有名字,但描述吻合。更重要的是,
“后来好像在哪里又见过”——这个退役的研究员,后来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印记?
在哪里?文件的末尾,
、但通过数据恢复勉强能辨认的补充:“……印记……不止是印记……据说是某种定位信标,
但指向的不是空间,
‘特定状态’……与‘绝对存在点’理论有关……最高机密……勿再探究……”绝对存在点?
又一个陌生的术语。我立刻在内部词典中搜索。结果很少,且语焉不详。
只有一条解释:“绝对存在点:时间流中理论上不可更改的锚点事件或状态,
是维持时间连续性的基石。任何对绝对存在点的干扰都将导致不可预测的连锁崩溃。”基石。
不可更改。如果时间管理局在维护一个“纯净时间流”,
那么这个时间流是否依赖于一个或多个这样的“绝对存在点”?而伊尔莎的理论或方法,
可能威胁到这些“点”的“绝对性”?所以她必须被清除?
她的“遗产”——包括这个印记——被视为需要被追踪和消灭的病毒?我的胎记,
如果真是信标,它指向哪个“特定状态”?指向伊尔莎还活着的那个时间线分支?
指向某个“绝对存在点”的……非绝对版本?头痛欲裂。信息碎片太多,无法拼出全貌,
但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时间管理局所捍卫的,可能并非时间本身的“纯净”,
而是一个特定的、被他们选定并固化下来的“版本”。
任何质疑或可能改变这个版本的人或理论,都会被“修正”。伊尔莎是其中之一。
那个二十二世纪的黑客是另一个。或许,还有更多。而我,T-7,
既是这个体系的执行工具,
本身就是这个体系需要控制甚至消除的“异常”的一部分——因为我带着伊尔莎的“烙印”,
拥有她的“天赋”。手腕上的胎记持续散发着低烧般的温度。它不再只是疼痛或灼热,
更像是一种共鸣,与我越来越清晰的认知,与那段被掩埋的历史,
与某个我尚未完全理解的巨大秘密,产生了共振。我知道,我不能再被动等待。下一次任务,
随时会来。而每一次任务,都可能让我离某个真相更近,
也可能让我更深地陷入管理局的监控网。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在“回廊”那个幽灵ID的帖子里,除了文本,是否还有别的?比如,某种隐藏的联络方式,
或者数据包?那种匿名程度,不像是随意散播信息。我利用新获得的权限,
对那个幽灵ID的帖子进行了更深层的元数据分析。在帖子发布的日志记录里,
有一个几乎被覆盖的、指向“回廊”深处某个临时加密缓存区的链接痕迹,有效时间极短,
早已过期。但链接的生成模式,带有一种老旧的、早期管理局内部通讯协议的影子。
我尝试用我知道的几个早期协议变种去模拟、回溯。这是一项极其耗时且需要运气的工作,
稍有异动就可能被察觉。我只能在个人休整时间的掩护下,断断续续地进行。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模拟协议中的一个参数,
无意中触发了“回廊”底层系统一个微小的、几乎不为人知的反馈响应。不是链接恢复,
而是一个极简的、一闪而过的状态提示:“标记已识别。持有者状态:存活。通道静默。
”标记已识别?是指我搜索协议的这个行为本身,被识别为“标记”?
还是指……我手腕上的胎记,在接入“回廊”时,被某种深层扫描识别了?
“持有者状态:存活。” 是指这个幽灵ID的发布者?还是指“标记”的携带者——我?
“通道静默。” 意味着联系中断,或主动关闭。但至少,
这证明了一点:存在一个与“标记”相关的、隐藏的通讯或识别机制。伊尔莎,
或者她的同路人,留下了后手。就在这时,我个人的任务提示灯亮了,冰冷的蓝色。
新的任务简报。我关闭所有非授权界面,深吸一口气,点开简报。目标画像出现时,
我的血液似乎真的凝固了。不是陌生人。画像上的人,年轻,眼神锐利,
穿着上个世纪中叶的服饰。旁边标注着姓名:莱纳·韦伯。
关系谱系在侧栏清晰显示:伊尔莎·韦伯之子。我的……父亲?不,这不可能。
管理局的记录中,伊尔莎·韦伯一生未婚,无子嗣。这是她作为“普通女工”历史的一部分。
但简报上的信息不容置疑:莱纳·韦伯,生于1914年伊尔莎“死亡”后二十五年,
活动于二十世纪中叶,是一名独立的、未在任何官方机构注册的时间现象研究者。
他并未发展出成熟的时间旅行技术,
时间感知与遗传记忆潜在关联的假设”——被判定为“对基准时间线构成渐进式污染风险”。
清除指令:彻底。他们要我去杀死我的父亲。一个在官方历史上不应该存在的人。
理由同样是“时间悖论修正”。我看着莱纳·韦伯的画像。他的眉眼间,
依稀能看出伊尔莎的轮廓,也有某些……让我感到隐约熟悉的东西。不是相貌,
而是一种神态。我的手腕,胎记的位置,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搏动,不再是单纯的灼痛,
更像是一种急促的叩击,仿佛在传递密码,或者在……催促。耳机里,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T-7,任务坐标与时限已传输。请确认。
”我看着画像上那个陌生的、却与我血脉相连的男人。
我看着简报上那些关于“遗传记忆”、“非线性感知”的字眼。我想起伊尔莎临终的叹息,
想起墙皮上“W的遗产”,想起“绝对存在点”,想起那个幽灵ID和“通道静默”。
他们已经清除了母亲或者说,老师。现在,要来清除儿子。而我,这个孙子与学生,
是他们的清道夫。这是一个闭环。一个残忍的、逻辑自洽的闭环。或许,
从我被招募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注定。“T-7,请确认接收。”电子音重复,
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按确认键,而是覆在了左手手腕上。
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块皮肤异常的温热与搏动。通道静默。但标记已识别。
持有者状态:存活。也许,静默的通道,需要特定的“叩击”才能再次打开。也许,
我手里的“标记”,就是叩门砖。而我要去面对的,是我的父亲。
一个研究“遗传记忆”与“非线性时间感知”的人。“确认接收。”我最终开口,声音嘶哑。
无论前方是什么,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任务。更是为了在管理局的监控下,
在命运的闭环中,找到那条被隐藏的、通向真正“河床”或“石头”的路。或许,
答案就在莱纳·韦伯身上。或许,答案就在我自己身上。传送的光芒再次开始汇聚。
腕间的搏动,与我愈发明晰的决心,逐渐同频。
传送锚定的地点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尘埃、古老蜡油和石头凉意的气味。
不是二十二世纪那种纯粹的、工业化的腐朽,而是时间本身沉淀下来的味道。我睁开眼,
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废弃教堂的后部。高高的、破损的彩色玻璃窗滤下斑驳黯淡的光线,
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圣坛倒塌,长椅歪斜,蔓生的藤蔓从墙壁裂缝探入,
给这衰败的圣地增添了几分阴森的生机。标准时:1951年,秋。地点:中欧某地,
具体坐标在任务简报中闪烁。莱纳·韦伯。我的父亲。根据简报,
他利用这座偏僻教堂作为其“非标准时间现象”研究的掩护所。一个没有正式学术背景,
却试图以个人之力窥探时间奥秘的狂想者或天才——取决于从哪个角度看。
管理局将他归类为前者,并判了死刑。
我的任务:在他完成某项“可能扰动本地时间结构稳定性的实验”前,将其清除。标准流程,
但目标身份让一切都不再标准。我激活光学伪装,身影与阴影融为一体,
悄无声息地在倾颓的廊柱和废墟间移动。教堂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宽敞,
后殿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实验室的景象。
糙的木桌上摆满了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仪器零件:一些显然是从未来废料中回收的传感器元件,
缠绕着老式真空管和漆包线;墙壁上贴满了手绘的图表、潦草的方程,
以及……更多那种扭曲的、火焰般的符号。有些符号旁标注着频率值,
有些旁边写着意义不明的短语:“共振点?”“观测衰减?”“血脉锚定?”血脉锚定。
我的胃部抽紧。手腕上的胎记,在踏入这个空间后,就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搏动。
不再是单纯的灼痛或叩击,而是一种……牵引感。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
连接着这块皮肤和实验室深处的某个东西。我靠近那张工作台。
桌面上摊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我快速翻阅。字迹工整却急促,
使用的是多种语言混杂的术语,
核心围绕着“遗传性时间感知残留”和“非因果性信息传递”。
莱纳·韦伯似乎在研究一种假说:特定家族的血脉中,
可能携带对时间流异常敏感的“印记”,这种印记不仅能被动感知时间的褶皱,
甚至可能在极端条件下,成为跨越时间传递信息的微弱通道。他称之为“血脉回声”。
笔记中提到了他的母亲,伊尔莎·韦伯。他称她为“最初的感应者”,
描述她晚年常常陷入一种恍惚状态,讲述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碎片”,
并坚持她手腕上的胎记“会发热,当时间泛起涟漪时”。他记录了她“意外”去世后,
他自己手腕相同位置,在成年后也渐渐浮现出类似的、颜色较淡的印记。他开始痴迷于此,
将其作为研究的起点。他相信,这印记不是疾病,不是巧合,而是一种未被理解的遗产,
一把钥匙。
他试图用自制的、粗陋的设备来“放大”和“解读”这印记可能接收或发送的信号。
笔记的最新几页,充满了兴奋的涂鸦,
记载着一次即将进行的“主动共振实验”:他设计了一个反馈回路,
试图用外部能量场刺激自身的印记,
并向“可能存在的、携带同类印记的共鸣者”发送一段简短的“识别脉冲”。实验时间,
就在今晚。不久之后。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拼凑起来、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设备核心。
那是一个改造过的小型能量聚焦器,上面精心蚀刻着一个放大版的火焰胎记符号。
它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似乎在预热。他不仅是个理论家。他是个实践者,
一个试图用瓶瓶罐罐敲响时间之钟的人。一个管理局绝不能容忍的、活生生的悖论种子。
就在这时,教堂深处,一扇隐蔽的、被帷幕遮住的侧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瞬间闪到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呼吸降到最低。光学伪装全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瘦削,穿着不合时宜的、沾满油污的粗布工作服,头发凌乱,
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光芒。莱纳·韦伯。
他的面容比我刚才在简报上看到的画像更沧桑,更……真实。我能看到伊尔莎的影子,
也能看到某种我自己在镜中偶尔瞥见的、属于沉思时的棱角。他径直走向工作台,
没有察觉我的存在。他检查着仪器,调整着旋钮,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校准。他的左手腕随意地卷起了袖子,露出手腕内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
我也能看清。那里,皮肤上有一个印记。颜色比我手腕上的淡一些,轮廓也似乎更模糊一点,
但毫无疑问,是同样的形状。火焰,或者说,扭曲的叶子。血缘的印证。理论的印证。
荒谬现实的印证。他停下了动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印记,
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蚀刻着符号的能量聚焦器。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用右手食指,
轻轻按在那个胎记上,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仪器发出的嗡嗡声开始发生改变,音调升高,变得更有节奏,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我手腕上的胎记猛地一烫!这次不是模糊的感觉,
而是清晰无比的、被某种力量“拉扯”和“敲击”的触感。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强烈的、外来的共鸣。眼前甚至闪过一瞬间的雪花噪点,
耳中捕捉到一声极其短暂、高频的、像是调制过的嘶鸣。莱纳·韦伯霍然睁开了眼睛!
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专注于仪器的涣散,
而是锐利地、带着惊疑扫视着昏暗的教堂大厅。他的视线掠过我藏身的石柱,
没有停留光学伪装依然有效,但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激动?“谁?
”他低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谁在那里?你……感觉到了,对不对?
”他感觉到了我胎记的共鸣?他的实验还没正式开始,但刚才他那一下触碰,
似乎就引发了某种微弱的、跨越空间的相互作用?血脉回声?我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心跳如擂鼓。任务要求立刻清除,趁着实验未开始,风险最低。
我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神经阻断剂的发射钮上。最佳角度,毫无遮挡。他等了几秒,
没有得到回应。脸上的激动慢慢被警惕取代。他慢慢退向工作台,
手伸向桌下——那里可能藏着武器,或者紧急触发装置。不能再等了。我解除了光学伪装,
身影从石柱后清晰地显现出来。手里的发射器稳稳对准了他。他猛地僵住,眼睛瞪大,
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看着我从阴影中“浮现”的超出他时代理解的方式,
看着我身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制服,最后,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钉在我的眼睛,
我的轮廓上。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仪器那不稳定的嗡嗡声填充着沉默。然后,
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的眼睛……”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目光急速下移,落在我自然垂下的左手上。袖子遮住了手腕,但他仿佛能透视一般,
瞳孔骤然收缩。“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工作台的边缘,
“他们……他们真的找到了你?还把你变成了……这样?”“莱纳·韦伯,”我开口,
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冰冷,属于T-7的声音,
“你的研究已被判定为对时间连续性的非法污染。根据《时间纯净法》第七章,
我奉命予以清除。”我说着官方的处刑词,试图用程序麻痹自己。他却像是没听见,
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震惊慢慢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痛苦和了悟取代。
“清除……哈哈……清除……”他发出短促而凄厉的笑声,
“原来是这样……母亲预感到的‘清理者’……不是别人……是你。
她的血脉……我的……”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残酷的认知,
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尖锐:“你不能这么做!你不知道他们在掩盖什么!这个印记,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腕,又指向我,“它不是疾病,不是诅咒!它是地图!是警告!
也是……钥匙!母亲留下的钥匙!”“安静。”我向前一步,发射器锁定他的颈动脉。任务。
执行任务。“他们告诉你维护时间,对吧?”他毫不退缩,反而向前倾身,
眼睛在镜片后燃烧着狂热的光芒,“但他们维护的不是时间!是一个谎言!
一个他们精心打造的、名为‘绝对存在点’的囚笼!时间根本不是一条河,河床也从不固定!
它在呼吸,在流动,有无数的可能!‘绝对存在点’是他们钉死的棺盖,
为了封住那些他们害怕的可能!母亲看到了,
她试图告诉最早的那些人……所以他们让她‘消失’了!现在轮到我了!
而你——”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你被他们培养成锁匠,
却不知道自己在锁死的是你自己的源头,是所有其他的未来!”“绝对存在点”。
又是这个词。从退役研究员残章里,现在从莱纳口中。棺盖。囚笼。
我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手腕的胎记,
此刻正随着他激动的言语,传来一阵阵强烈的、同步的悸动,仿佛在印证,在呐喊。脑海中,
那些关于伊尔莎的记忆碎片,关于“河床与石头”的隐喻,关于“回廊”幽灵ID的警告,
疯狂翻涌。“你有什么证据?”我听到自己问,声音依旧紧绷,但已经泄露出了一丝动摇。
“证据?”莱纳急促地喘息着,指向桌上的笔记,指向墙壁的图表,
最后指向那个嗡嗡作响的能量聚焦器,“我的研究,母亲的预感,
这该死的、我们共有的印记,就是证据!但最直接的证据……就在你身上!你敢不敢,
让我用这个,”他指着聚焦器,“哪怕只用最低功率,刺激一下你的印记?
看看会有什么‘回声’被唤醒?看看你被他们洗刷掉的记忆深处,还埋着什么?”太疯狂了。
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他孤注一掷的反击。
管理局严禁任何未经授权的、针对特工自身的时间性或记忆操作。
但……如果我手腕的胎记真的是“钥匙”,如果莱纳的理论有哪怕一丝正确,
如果我真的遗忘了至关重要的东西……教堂外,
但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能量扰动——极其短暂的空间折跃 Residual残留信号。
非常微弱,几乎无法察觉,但特工的感官捕捉到了。管理局的监视?还是后援?他们不放心?
还是这本就是另一个测试?没有时间权衡了。莱纳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眼神中的急切变成了绝望的催促:“他们来了!不管那是谁!没时间了!要么你现在杀了我,
回去继续做他们听话的刽子手,要么……赌一把!看看真相!
”他猛地按下了工作台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钮。不是攻击,不是武器。
那台能量聚焦器上的胎记符号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微光,
发出一阵频率奇特的、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鸣响。一道极其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束,
从聚焦器射出,目标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左手手腕的位置!我没有完全躲开。或者说,
在我犹豫的那一刹那,能量束的边缘擦过了我的手腕。不是疼痛。是爆炸。不是物理的爆炸,
是信息的爆炸,记忆的雪崩。胎记像烧红的烙铁,剧痛瞬间冲上头顶,但与痛苦同时涌来的,
是破碎却清晰的画面、声音、感受,不再是之前模糊的闪回:……不是一个教室,
而是一个更小、更私密的房间。伊尔莎,比记忆碎片里更苍老,但眼神睿智而平静。
她对面坐着年幼的我不,不是年幼的T-7,
是更早的、穿着普通衣物、眼神懵懂的孩子。她拉着我的左手,
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块还是淡粉色的、新生的胎记,温柔地说:“记住这个感觉,孩子。
当它发热、发烫的时候,不是坏事。那可能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试着说话。
也可能,是你自己,在别的‘时候’,留下的记号。”…………一个混乱的场景。警报尖鸣。
穿着早期管理局制服的人冲进房间。伊尔莎将我紧紧护在身后,对着来人大声说着什么,
表情愤怒而悲伤。她的手腕亮着奇异的微光。我被强行抱走,哭喊着。她最后看我的眼神,
充满不舍,还有……托付?…………然后是黑暗。漫长的、被药物和催眠笼罩的黑暗。
醒来后,我是“候选者T-7”,没有过去,只有未来。手腕上的胎记,
被记录为“无关紧要的先天性皮肤标记”……这些记忆如此真实,带着情感的重量,
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它们一直被封锁,被掩埋,直到此刻,
被莱纳那粗陋却直指核心的能量束,被血脉的共鸣,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莱纳说得对。
我不是偶然被招募的。我是被“找到”的。伊尔莎的孙子。她预见到了“清理者”,
甚至可能预见到了我的命运。她试图给我留下“记号”和“感觉”。而管理局……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都知道。教堂外的能量扰动更明显了。不止一处。“他们来了……”莱纳脸色惨白,
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看着我的表情,知道我“看到”了,“现在你相信了?”我没有回答。
脑子里乱成一团,但特工的本能还在运作。我快速评估:外部威胁逼近,身份可能暴露,
任务目标未完成且已警觉,自身出现严重认知干扰。“实验数据,”我嘶哑地问,
“你收集的关于‘血脉回声’、关于‘绝对存在点’异常的数据,在哪里?不能留在这里。
”莱纳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他冲到工作台后,
从地板暗格里抽出一个厚重的、金属封面的小盒子,塞给我:“原始记录,大部分在这里!
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些碎片……我没完全看懂,但可能对你有用!”我接过盒子,入手沉重。
与此同时,我从大腿侧袋抽出一个小型、高爆的时空干扰弹——不是标准配发,
是我以前某个任务中私自保留的“纪念品”,用于在极端情况下制造混乱和痕迹湮灭。“走!
”我对莱纳低吼,“后门?有逃生路线吗?”“有!地下通道,通往后山!
”他指向那扇隐蔽的侧门。“走!”我将他推向侧门,
同时将干扰弹的设置调到最大范围延时触发,丢向工作台和那堆仪器,
特别是那个能量聚焦器。莱纳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震惊、疑惑、一丝希冀,还有属于父亲的、本能的担忧?
他没再说话,转身冲进了侧门的黑暗之中。我听着他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石头阶梯下。
教堂外,已经能感觉到清晰的、带着敌意的扫描波束掠过建筑。我转向教堂正门的方向,
激活了身上所有的主动干扰和伪装模块,同时向着与莱纳逃跑方向相反的另一侧废墟疾冲。
我需要吸引注意,制造追捕我的迹象,为他争取时间。就在我撞开一扇破烂的彩绘玻璃窗,
跃入外面阴冷夜色的瞬间——身后,教堂内部,那枚时空干扰弹爆炸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开的闷响,
伴随着猛烈的、吞噬光线的扭曲波动。整座教堂在无声中剧烈震颤了一下,
内部的景象在那一刹那变得模糊、重叠、如同融化的油画。所有的仪器、笔记、图表,
包括那台关键的聚焦器,都将被彻底搅乱在这个局部的时空乱流里,物理销毁的同时,
抹去大部分可追踪的时间残留信号。我在地上翻滚,卸去冲力,
头也不回地向着预定的撤离锚点狂奔。手腕的胎记仍在发烫,残留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
莱纳塞给我的金属盒子在背包里沉甸甸地坠着。耳麦里,
刺耳的警报声和严厉的通讯请求几乎要炸开:“T-7!报告你的位置和状态!
检测到未授权的时空扰动!立即报告!”我扯下耳麦,捏碎。
管理局的“眼睛”和“耳朵”暂时失效了,但他们定位我的其他手段很快就会跟上。
我破坏了任务。我放走了目标。我可能暴露了被封存的记忆。我窃取了禁忌的研究资料。
我成了叛徒。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远处传来夜鸟惊飞的声响。我不知道莱纳能否逃脱,
不知道手里的盒子到底藏着什么,不知道伊尔莎究竟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也不知道所谓的“绝对存在点”到底是什么囚笼。我只知道,回不去了。
那条被设定好的、作为清理工具的道路,在我接过那个金属盒子的瞬间,
在我选择放走莱纳的瞬间,就已经断裂。前方是1951年秋天的荒野,黑暗,未知。
后方是时间管理局必然到来的、无情的追猎。手腕上,伊尔莎留下的“钥匙”滚烫。
它指向的,或许是一条遍布荆棘、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时间之径。
我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将身形没入更深的黑暗,开始奔跑。不是逃离。
是朝着那被掩埋的河床深处,第一次,为自己而追寻。黑暗像冰冷的潮水,
包裹着1951年的山林。我奔跑,不是训练有素的战术规避,而是近乎本能的逃亡。
脚下是潮湿的落叶和盘虬的树根,粗粝的树干不断擦过我的手臂和肩膀,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但我感觉不到太多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尖锐的警报和腕间持续烧灼的印记占据。叛逃。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刻入脑海,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我破坏了核心任务,
协助目标逃离,窃取并可能销毁了关键证物至少管理局会这么认为,主动切断了通讯。
任何一条都足够把我送进“认知重置”最深处的回收单元,
或者更糟——直接进行时空静默处理,抹去一切存在痕迹。我一边跑,
一边激活作战服内嵌的、最高级别的被动隐匿模式。
它无法完全屏蔽管理局的追踪——他们锁定目标的手段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范畴,
但至少能干扰大部分广域扫描,并让我的生物信号在自然背景中变得极其微弱。同时,
有可能带有追踪标记的非必需装备:标准通讯模块、备用能量匣、甚至一部分外层复合装甲。
每扔掉一件东西,就像褪下一层管理局强加的外壳,身体似乎轻了一分,
但暴露在危险中的脆弱感也增加一分。沉重的金属盒子在背包里颠簸,
每一次碰撞都让我心惊肉跳。里面装着莱纳·韦伯——我父亲的——毕生研究,
还有我祖母伊尔莎留下的“碎片”。那是此刻我唯一拥有的、可能指向真相的东西。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部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我强迫自己停下,靠在一棵巨大的、树皮粗糙的古树后,剧烈地喘息。
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来路和周围。夜色浓重,
只有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惨白的光点。没有追兵的迹象,
也没有异常的时空波动。但这平静可能只是假象。我需要判断方向,找一个临时的藏身之所。
莱纳提到地下通道通往后山。后山……我努力回忆任务简报里粗略的地形图。教堂位于山谷,
后山应该是向西,地势更高,植被更茂密。手腕上的胎记忽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悸动,
三长一短,停顿,然后又是三长一短。这不是随机的灼痛,更像是一种……信号?
我抬起手腕,在黯淡的月光下看着那块皮肤。印记本身没有发光,
但那种搏动感清晰地沿着神经传递。我犹豫了一下,用右手食指模仿着那种节奏,
轻轻按压在胎记上。瞬间,一股微弱的、但明确无误的方向感传来。不是视觉或听觉,
而是一种直觉上的牵引,指向我的左前方,斜向上方的山林深处。是莱纳吗?
他通过某种方式激活了印记之间的“血脉回声”,在给我指路?
还是……伊尔莎留下的“记号”本身,在特定条件下就能指引方向?没有时间深究。
我选择相信这来自血脉的指引。调整呼吸,我再次动身,这次不再盲目狂奔,
而是更加谨慎地沿着胎记提示的方向,在林木间潜行。方向感时强时弱,有时需要我停下来,
集中精神去感受那细微的搏动变化才能确定。这消耗巨大,不仅仅是体力,更是精神。
每一次集中感应,
涌上来——伊尔莎温柔的低语、被强行带离的哭喊、黑暗中的迷茫……我必须竭力压制它们,
保持对周围环境最基本的警惕。大约一个小时后,我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崖下。
藤蔓和灌木异常茂密,几乎完全遮住了岩石。胎记的牵引在这里变得强烈而稳定,
直指藤蔓后方。我拨开厚重的植物,后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旧,边缘长满青苔。一股阴冷、带着泥土和矿物质气息的风从洞里吹出。
就是这里了。我拔出腿侧的战术匕首这是少数我没丢弃的装备之一,
打开匕首柄上微弱的光照模式,侧身钻了进去。通道狭窄,向下倾斜,
走了一段后变得宽敞些,可以直立行走了。洞壁上能看到模糊的刻痕,
还有一些放置过油灯的石龛。这里显然被使用过,而且不是近期。走了大概十分钟,
通道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我熄灭匕首的光,放轻脚步,贴着洞壁慢慢靠近。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比通道宽敞许多,大约有半个教堂后殿那么大。洞顶有缝隙,
几缕惨淡的月光漏下来,勉强照亮中央。那里有一个简陋的石台,上面铺着发霉的毯子,
旁边散落着几个罐头、一个水壶,还有一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莱纳·韦伯坐在石台边,
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巴掌大小、似乎是矿石收音机改造成的简陋设备。听到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手立刻摸向身边一根削尖的木棍。当他看清是我时,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和更深忧虑的复杂表情。他放下木棍,站了起来。
我们隔着几米远,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
照亮了他镜片后疲惫而锐利的眼睛,也照亮了他脸颊上新鲜的擦伤和衣服上的污迹。
他看起来比在教堂里更加狼狈,但也更加……真实。一个被追捕的、孤独的研究者,
我的父亲。沉默持续了几秒,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洞顶滴水的嗒嗒声。
“他们……没有跟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暂时没有。”我走到石窟中央,
卸下背包,金属盒子放在石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用了干扰弹,
制造了向另一个方向逃跑的痕迹。但瞒不了多久。”莱纳的目光落在金属盒子上,
又移回我脸上。“你……你相信我了?”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卷起了左手袖子,
露出了手腕上那块颜色更深、此刻仍在微微发热的印记。“它……在我逃离时,
给了我方向感。还有……一些记忆。”我的声音干涩。莱纳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低头仔细看着我的胎记,又抬起自己的手腕对比。在昏暗的光线下,
两个印记的形状轮廓几乎重叠。“血脉回声……在压力和高强度情绪下,
会增强……”他喃喃道,像是在验证自己的理论,又像是在感叹。“你看到了什么?
”我简略地描述了被唤醒的片段:伊尔莎关于“记号”的叮嘱,我被强行带走的混乱场景。
每说一句,莱纳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眼神中的痛苦也更浓重一分。
“他们带走了你……母亲预见到了,但她没能阻止……”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她一直试图警告我们,警告那些最早接触时间秘密的人……她说有些‘点’被强行固定了,
像钉子一样把时间钉死在一种可能性上,
扼杀了所有的‘可能’……她称那些点为‘时间的墓碑’。
而我们的印记……”他指了指两人的手腕,“她怀疑,这可能是感知那些‘墓碑’,
甚至……松动它们的关键。当然,这只是她晚年的猜想,没有证据,也绝不被允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