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年夜的报应一九九九年的大年夜,江城下了场十年未见的大雪。
我死在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身下是一床发硬的黑棉絮,
身旁是一碗早已冻成冰疙瘩的馊饺子。外面的鞭炮声震的掉墙灰,
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闪两下,彻底憋灭。我没钱交电费,也熬不到这个时候。
胃里的肿瘤像只发了疯的耗子,死命啃噬我剩下的那点烂肉。痛到极点,人是叫不出来的,
只能蜷缩着身子,把指甲死死的抠进掌心肉里。可惜,
我右手大拇指早年为从机器下抢陈叙一张图纸,断了筋,怎么也攥不紧。
那个给我判死刑的医生说,只要我不化疗,最多也就这两天的事。我不仅没化疗,
连止疼药都停了。那药太贵,一片两块钱。我手里最后的三块五毛钱,
要在死前给公用电话亭的老板,换最后这通电话。我摸黑爬起来,这动作耗干我大半力气。
破旧军大衣里空荡荡的,我瘦的像把柴火,风一吹就能散架。爬到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
雪已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我看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宏图大厦,那是陈叙的产业,
江城最高的地方。听说今晚,陈大老板要在那里,为他红颜知己白薇放一场全城最贵的烟花。
我哆哆嗦嗦的把硬币塞进去,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嘟——嘟——电话响六声才接通。
听筒里是热闹的碰杯声跟女人娇俏的笑声,那是白薇。“喂?谁啊大过年的不说话,晦气。
”陈叙的声音有些哑,透着股不耐烦的酒气,也带着种只有面对下等人才有的高高在上。
听到这个声音,我喉咙里腥甜上涌,呛的我咳了一声。“陈叙,是我。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人样,而不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对面明显静了一下,
紧接着是更加冰冷的讽刺。“江禾?你又要钱?怎么,
之前给你的两万遣散费这么快就赌输了?”陈叙嗤笑一声,“还是说,
你在牢里蹲那三年把脑子蹲坏,想在大年夜赖上我?”牢里那三年。
这几个字就像盐水泼在烂肉上。为了帮他顶那个工程事故的雷,我坐了整整三年牢。
出狱那天,接我的不是他,而是一纸离婚协议书,还有挽着他胳膊、穿着羊绒大衣的白薇。
他们说我是污点,陈大老板光辉履历上唯一的烂疮。
“我不就是大年夜给你们这种大忙人添堵么。”我把那口腥血咽回去,
看着天空中突然炸开的第一朵烟花,绚烂的刺眼,“陈叙,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死了。
”“你想死就去死,别死在我家门口脏了我的地!”他不仅没信,反而被激怒,“江禾,
这种把戏你玩不够吗?拿死来威胁我?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心软?当初你如果不是挟恩图报,
我又怎么会娶你这种连高中都没读过的女人!”电话那头传来白薇温柔的劝阻声:“阿叙,
别生气了,姐姐可能是在外面过得不好……要不还是给她打点钱吧,毕竟大过年的。
”“给她钱去买老鼠药吗?”陈叙冷哼,“江禾,我告诉你,我有今天的地位,
全是靠我本事跟小薇的辅佐。你那个坐过牢的底子,除了给我丢人现眼,还能干什么?
”我是真的要死了。视线开始模糊,五脏六腑都在往外渗寒气。我其实想告诉他,
当年为让他那第一批货能发出去,我不是去赌钱,我是去卖三次血才凑够的路费。
我也想告诉他,白薇所谓辅佐他的那份商业企划书,是我在监狱里熄灯后,借着厕所的光,
一个字一个字查字典写出来的。但我没力气说。现在说这些,就像乞丐讨饭,没意思。
“陈叙,”我靠着电话亭冰冷的玻璃,嘴角渗出一道黑红的血线,声音越来越轻,
“你不信就算了。祝你们……断子绝孙,不得好死。”最后一刻,我不想祝他幸福。那太假。
我是个心胸狭窄的女人,我用命换了他的荣华富贵,他却把我像抹布一样扔掉。我不甘心,
我恨不得化成厉鬼,生生世世缠着他。“疯婆子!”他骂了一句,重重的挂断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远处的宏图大厦楼顶,无数烟花冲天而起,
把整个江城的夜空照得一片通明。红色,金色,绿色,映在我逐渐涣散的瞳孔里。真好看啊。
可惜,我不配看。手里的听筒滑落,在空中晃荡。身子再也支撑不住,
顺着电话亭的玻璃滑坐到地上。雪花从破碎的门缝里飘进来,落在我脸上,凉凉的,
很快不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我听到弄堂王大妈出来倒洗脚水时的尖叫声。“哎哟!
这不是捡破烂的小江吗?怎么坐这儿了……死人了!死人了!”真吵。陈叙,
这辈子我不欠你。下辈子,别让我再遇见你。02 死讯与蛋糕人的灵魂原来真的很轻,
也就二两重。我飘在半空,看着警察赶到,黄色的警戒线把那个小小的电话亭围起来。
那个喊了一嗓子的王大妈正缩在墙根底下发抖,跟做笔录的警察念叨:“造孽啊,真的造孽。
这小江才出狱没几个月吧?平时看她连剩菜叶子都舍不得扔……怎么大过年的就这么没了?
”警察从我军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身份证,看了两眼,皱起了眉。“江禾……只有这个名字,
连个紧急联系人都没有。”年轻的小警察指了指还没挂断的电话:“听筒还掉在地上,
应该查查最后一个通话记录,说不定是家属。”家属?我在半空中自嘲的笑了笑。
我哪里还有家属。我的父母早在我给陈叙顶罪坐牢的第一年,就被气死。但我没想到,
这通电话真的又拨回去。这一次,我想去看看陈叙的表情。我想看看,当警察告诉他死讯时,
他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心悸,我也算没白死。画面一转,
我跟着某种引力,飘到宏图大厦的顶层宴会厅。这里暖气开的很足,水晶吊灯晃的人眼晕。
陈叙正站在巨大的香槟塔前,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意气风发。
站他身边的白薇穿着红色露背礼服,像一朵娇艳玫瑰,正依偎在他怀里切蛋糕。
陈叙三十岁的生日蛋糕,也是庆功宴的蛋糕。“陈总,宏图上市在即,
祝您和白小姐长长久久啊!”“是啊,嫂子真是陈总的贤内助,
听说这次的新厂区设计图又是出自嫂子之手?真是才女配英雄!”周围全是恭维声。
白薇笑得温婉害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翘着兰花指:“大家别这么说,
我只是帮阿叙做点分内的事。不像有些人……只会拖后腿。”这个有些人是谁,
大家心照不宣。陈叙听的很受用,揽着白薇腰的手紧了紧,刚要在她脸上亲一口,
放桌上的大哥大却不合时宜的响起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公用电话亭。
陈叙的脸色瞬间沉下来,那一刻的厌恶毫不掩饰,像是吞了只苍蝇。“没完了是吧?
”他接起电话,语气森寒,“江禾,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再敢打电话骚扰,
我就让人把你扔回大牢里去!”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谁不知道江禾这个名字,是陈总的禁忌。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随即传来严肃刻板的男声:“你是机主的家属吗?这里是江城城南派出所。
机主江禾于二十分钟前确认死亡,请你立刻过来认尸。”宴会厅里太安静,
安静到大家都隐约听到死亡跟认尸这样的字眼。我飘在陈叙头顶,死死的盯着他的脸。
我以为他会惊愕,会慌张。可是没有。陈叙只是愣了一秒,随后是极尽讽刺的冷笑,
他甚至还没把那口昂贵的红酒咽下去。“死?”“现在的骗子真敬业,连警察都装上?
”他恶狠狠道:“那你告诉江禾那个贱人,让她死远点!既然死了,就别指望我给她收尸!
直接送火葬场烧了当肥料吧,别在这儿恶心我!”说完,
他把那个昂贵的大哥大狠狠的砸进面前的蛋糕里。奶油溅了一桌子,
脏掉他那一万块一套的西装。“真是晦气!”陈叙扯掉领带,眼里全是暴戾,
“大过年的玩这种假死把戏,也不怕真的报应到自己头上。”白薇赶紧拿手帕给他擦手,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嘴上却柔声道:“阿叙别气了,姐姐以前在里面待久了,
性格难免有些偏激。可能是想骗你去看看她吧。”“去看她?她配吗?”陈叙吐出一口浊气,
转身举起酒杯,“来,大家继续喝!别让一个捡破烂的坏了我们的兴致!”宾客们面面相觑,
赶紧跟着起哄喝酒,仿佛刚才那个电话只是个插曲。我看着这一切,原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心,
竟然又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陈叙,你真狠啊。就连死讯,在你眼里都是我为了要钱撒的谎。
就在这时,大宴会厅的门被人重重的推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大步走进来,
身上的风雪还没化,带着一股子寒气。“谁是陈叙?”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那个打电话的警察黑着脸,手里拿着那张从我口袋里翻出的、有些皱巴的身份证,
举到陈叙面前。“刚才电话里没跟你开玩笑。”“死者最后通话记录是你。
如果不来认领遗体,我们将按照无名尸处理。但作为一个公民,你需要配合调查。
”警察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开。陈叙手里的高脚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红酒像血一样漫开。他脸上的嚣张神色终于有了变化,那双总是带着嘲弄的眼睛里,
第一次出现一种叫做茫然的情绪。“你……说什么?”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白薇,
却发现白薇的脸比纸还白,整个人都在发抖。我飘在他面前,冲着那张我想念了十年的脸,
狠狠的吐了口唾沫,虽然他感觉不到。“陈叙,这回是真的。”“我死了,你满意了吗?
”03 冻在冰柜里的真相去往医院停尸房的路上,陈叙的车开得很快,
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护栏。但他脸上表情依然紧绷,那不是悲伤,是愤怒。“演戏演全套,
居然还找警察来施压。”他咬牙,手死死的攥着方向盘,骨节泛白,“江禾,
这次你要是没死透,我绝对饶不了你。”坐在副驾驶的白薇一直在哆嗦,
她大概是怕真的看见尸体,或者怕我知道了什么。“阿叙……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我怕……”白薇声音带哭腔。“怕什么?”陈叙冷哼,“那是人又不是鬼!再说了,
就算她是鬼,有我这身正气压着,她敢把你怎么样?她生前斗不过你,死后也是个窝囊废!
”窝囊废。确实。如果不窝囊,怎么会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毁了自己一辈子。
医院太平间在地下负二层,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雪夜还要冷。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陈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叙下意识捂住鼻子,一脸嫌弃。
值班的老医生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看都没看陈叙一眼,直接掀开那张白布的一角。
“来看看吧,是不是这人。”那一刻,气氛顿时变得凝重。陈叙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
在触及白布下那张脸时,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那就是我。
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铁青色。头发稀疏枯黄,
像一团乱糟糟的干草。根本看不出,这也是曾经被称作“厂花”的江禾。“怎么……这么瘦?
”陈叙嘴唇颤抖一下,下意识想伸手去碰,却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脏了自己的手。
老医生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把尸检报告甩在不锈钢台子上。“怎么瘦?饿的。
”“胃里只有一个没消化的烂饺子。除此之外,全是胃癌晚期扩散的肿瘤。我就纳闷了,
现在的医疗条件,怎么还能让人把胃癌拖成这样?肠子都烂穿了,活着的时候,
疼都要疼死吧。”老医生的话像锥子一样扎进空气里。“胃癌……?”陈叙 有些恍惚,
“不可能……她上个月还找我要了两万块钱,她说要去旅游……怎么会没钱治病?”“旅游?
”老医生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她身上穿的这件军大衣都是好几年前的旧款,
里面的棉花都黑了。还有,她在外面雪地里冻了至少三小时才死透,
死前最后一口气应该是在打电话。”陈叙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那只垂在床边的手上。
那只右手。上面长满冻疮,红肿溃烂,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煤灰。而最触目惊心的,
是那个畸形的大拇指,呈现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上面横亘着一道狰狞的陈旧伤疤。
他认识那道疤。六年前,陈叙的小作坊刚起步,为了省钱买了二手冲压机。那天机器失灵,
巨大的钢板就要压碎他的手,是我扑过去,徒手把那个几百斤的模具卡住。他的手保住了。
我的大拇指断了筋,接回来后就再也没法伸直。那时候,陈叙抱着满手是血的我,
哭的像个孩子,发誓说这辈子要是负了我,就让他出门被车撞死。现在,他就站在这里,
完好无损的双手插在几千块的西裤口袋里,而那只为他废掉的手,正僵硬的指着地面,
像是在无声控诉。“怎么会这样……”陈叙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突然转头看向白薇,
眼神变得有些吓人,“小薇,你说那两万块钱给她了。钱呢?”白薇被这一问,
吓得往后退两步,差点撞在尸体停放柜上。“我……我不知道啊阿叙!”白薇脸色煞白,
眼泪说来就来,“我真的给她了!还是给的现金!也许……也许她是去赌了?对!
她在牢里就认识了不少不三不四的人,肯定是输光了没敢治病!”白薇的反应很快,
立马又把脏水泼回来。“阿叙你别被她现在的惨样骗了!医生都说了她是饿死的,
那也是她自己作的!拿着那么多钱不去治病,怪得了谁?
”陈叙盯着我那只畸形的手看了许久,那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愧疚,
被白薇这两句话硬生生压了回去。是啊,我是个有“前科”的坏女人。我又穷又没文化,
还在牢里待了三年,肯定是染上了恶习。“也对。”陈叙重新直起腰,
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冷漠,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
“赌鬼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死了倒是干净,省得以后再来纠缠。”他转过身,
不敢再看我的脸。“医生,什么时候能火化?尽快吧,
我不希望这事儿影响到宏图集团的股价。”老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
心是真硬啊。不过在火化前,还需要家属去死者的住所整理一下遗物,有些证件还要注销。
”“遗物?”陈叙皱眉。“对,警察在她口袋里发现了房门钥匙,还有个地址条。去看看吧,
说不定能找到那两万块钱的去处。”老医生这是话里有话,但陈叙没听出来。
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结束这个毁了他大年夜好心情的噩梦。“走,
去看看她到底把钱挥霍到哪儿去了。”陈叙拉起白薇的手,大步流星的走出太平间,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我飘在后面,看着他那略显狼狈的背影。去吧,陈叙。
去看看我最后的“家”。去看看那里除了四面漏风的墙,还有什么。
04 地下室的秘密那个地址,在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
陈叙的大奔根本开不进那满地污水冰碴的弄堂,只能停在外面。
他和白薇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泥泞,皮鞋上沾满黑乎乎的泥浆。“这什么鬼地方,
这真的是人住的吗?”白薇捂着鼻子,
那股混合着燃煤味、下水道味跟发霉味道的空气让她作呕。陈叙沉着脸没说话,
但眉头皱的死紧。他大概已经忘了,十年前我们刚来江城打拼的时候,住的地方比这还要差。
那是间猪圈改出来的棚户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那时候他抱着我说,
总有一天要让我住上带落地窗的大房子。现在大房子有了,
但我只能住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到了。那个门口堆满废纸板和空塑料瓶的地下室入口。
警察已经拉了警戒线,打开那扇只有几根烂木板拼成的门。借着手电筒的光,陈叙走了进去。
我不由得飘近一些。这地方只有八平米,低矮得让陈叙必须低头才能站立。
屋里除了一张用砖头垫着的床板,就只有一个破的掉渣的三条腿桌子。
墙角堆着还没来得及去卖的纸壳,那是这一周我的全部口粮来源。
“两万块钱……”陈叙环视一周,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这像是花了两万块钱的样子吗?
”白薇也不敢说话了,这里的穷酸程度超出她的想象。就算是赌鬼,
家里也不至于连个热水壶都没有,只有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陈叙走到那张桌子前。
桌上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那是这屋里最干净的东西,也是我视若珍宝的百宝箱。
“都在这里面了吧。”陈叙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的打开盒子。
他想要在里面找到我去堵伯的证据,找到我挥霍他钱财的借口,
好让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重新硬起。盒子打开了。没有存折,没有金银首饰,
也没有我想象中的赌资借条。第一层,是一堆整整齐齐的药费单据。全是这一年的。
去痛片:2元。红药水:1.5元。挂号费:0.5元。最大的一笔支出,
是两周前的医院检查单。那是胃镜检查的费用,两百块。
下面的一行字触目惊心:胃体下部溃疡型新生物,考虑低分化腺癌晚期。
建议立即住院治疗。但在医生签名的下面,有一行我不怎么好看的字迹:放弃治疗。
陈叙的手开始抖了。他翻开那些单据,希望能找到一张那一“两万块”的存根,
哪怕一张也好。可是没有。这些零零碎碎的单据加起来,总共也不到五百块钱。
“这就是你说的给了她两万?”陈叙猛的转身,死死的盯着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的白薇,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我可能记错了……也许她是拿到黑市去花了……”白薇还在狡辩,
但声音虚的连她自己都不信。陈叙没再理她,
而是颤抖着手拿出盒子下面压着的几本破旧作业本。那是我在监狱里用来学写字的本子。
因为没有多余的纸,每一页都被写的密密麻麻,正面反面都用尽了。陈叙随意翻开一本。
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陈叙收这是一个从未寄出去的信。我飘在他旁边,
看着他阅读那些字句。我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却又伴随着剜心般的痛。阿叙,
今天是我入狱的第一百天。听说你在外面的厂子建起来了,真为你高兴。号子里的灯太暗,
我总是想起咱们刚创业那时,你也是这样就着路灯画图纸。如果宏图要转型做电子,
一定要注意之前我说过的那个芯片接口标准,千万别用二手的……阿叙,第二年了。
我的胃开始经常疼,可能是那时候吃太多泡面把胃吃坏了。但我不后悔,
只要你在外面好好的,这点疼不算什么。狱友教我写企划书,
我给你写了整整十本关于以后怎么做大物流的想法,等我出狱了带给你……陈叙越翻越快,
手抖得连本子都拿不稳。那里面没什么抱怨,也没有恨,全是我怎么帮他盘算公司未来,
怎么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而在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我们结婚证上的照片。被我剪下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头像是连在一起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还有一百天就出狱了。等回家了,一定要给阿叙做顿红烧肉。
他最近瘦没瘦呢?陈叙看着看着,眼眶突然红了。他猛的抬起头,
视线穿过这狭窄肮脏的地下室,像是想要寻找那个总是满眼爱意看着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