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红线,你自己能行。”这是池砚舟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他切断了通讯,
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工厂另一头去救柳漫漫。他太相信我了。相信我是王牌拆弹专家,
相信我闭着眼都能解决这颗炸弹。可他不知道,从三天前起,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白。
看着密密麻麻分辨不出颜色的引线,听着最后三秒的滴答声。我绝望地放弃了挣扎。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藏了许久的孕检单,塞进嘴里,用最后一点力气蜷缩起身体护住腹部。
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
他听到了对讲机里我死前恢复声音的最后一句——1. 医生把两张单子平铺在桌面上。
左边那张,B超图像里有一个小小的孕囊,那是生机。右边那张,
视神经压迫确诊书上的红色公章,那是死刑。我盯着那个公章。在我眼里,
它是一团死气沉沉的深灰。医生摘下眼镜,嘴唇开合,神色严峻。
我看懂了他的口型:必须马上退役手术,否则你会永久失明。我低头摸了摸小腹。
如果要手术,这就意味着必须拿掉孩子,还要离开我赖以生存的拆弹部队。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那是专属铃声。我划开屏幕,池砚舟的消息跳了出来:立刻归队。
漫漫要看实战演习,别迟到。你看,这就是我的丈夫。我确诊绝症的这一刻,
他正急着让我去给他的初恋表演“绝活”。回到基地更衣室时,池砚舟正在整理袖口。
见我进来,他眉头微皱:“怎么才来?漫漫等半天了。”我快步走过去,
从包里拿出那张揉皱的确诊书,双手递到他面前。我想告诉他,我病了。我想告诉他,
我也许不能再做他的“王牌搭档”了。“啪”的一声。池砚舟看都没看,手背一挥,
直接把单子打落在地。“姜予安,能不能分清轻重?”他不耐烦地转身,
去拿装备架上的头盔,“漫漫第一次来参观,别拿你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鸡毛蒜皮。
可能会瞎的眼睛,还有未成形的孩子,在他眼里只是麻烦。纸张飘在满是尘土的地砖上,
像只断了翅膀的灰蛾。“赵队,”池砚舟对着门口喊了一声,“给她拿那套最重的防爆服。
她是专家,体力好,扛得住。”我弯下腰,捡起那张纸。指尖捏得发白。我把它折成小方块,
塞进防爆服最贴身的内袋里,那里紧贴着心脏。十分钟后,训练场。柳漫漫躲在池砚舟身后,
指着倒计时显示屏,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呀!只有两分钟了?
姐姐要是剪错了会不会被炸飞啊?我好怕……”池砚舟温柔地护住她的肩膀,转头看向我时,
眼神瞬间结冰。“开始。”我跪在模拟炸弹前,沉重的防爆服压得我喘不过气。
汗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刺痛无比。面前是两根纠缠的引爆线。按照图纸,红线剪断,
蓝线引爆。这是最基础的入门题。可现在,我的视野里只有两条线。一条是深灰。
一条是浅灰。我举着剪钳的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敢下落。红线是哪根?
耳机里传来池砚舟冰冷的呵斥,带着电流的杂音刺入耳膜:“姜予安,你在磨蹭什么?
这种基础题也要耍大牌博关注吗?”不。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砚舟,我不是耍大牌,
我是看不见了。“还有十秒。”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剪红线!”我咬住下唇,
直到尝到铁锈味。剪钳的刃口,缓缓卡住了那根在我眼里毫无区别的灰色线条。
2. “咔哒”。剪钳闭合的声音被巨大的轰鸣声吞没。一股冲击力撞在胸口,
尽管穿着最厚重的防爆服,我还是被掀翻在地。紧接着,面罩上一片漆黑。
是模拟爆炸喷出的颜料雾。在所有人眼里,那应该是刺眼的猩红,代表着鲜血和死亡。
但在我眼里,那是像淤泥一样的深灰。耳鸣声尖锐得像把锥子。
防爆头盔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扯下。新鲜空气混着刺鼻的硫磺味灌进肺里。
我还没来及喘口气,一瓶冰凉的矿泉水就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清醒了吗?
”池砚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的空瓶被捏得咯吱作响。
“红蓝线这种连实习生都不会犯的错,你居然能剪错?姜予安,为了让漫漫看你出丑,
你连职业操守都不要了?”水顺着我的头发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痛。我张了张嘴,
想比划手语。我想告诉他,我看不清。在我眼里,那两根线是一样的颜色。
可我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按住了。柳漫漫蹲在我身边,眼眶红红的,
像只受惊的兔子。“砚舟哥哥,你别怪予安姐……肯定是我刚才那一叫把她吓到了。
都是我的错,予安姐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分不清颜色呢?”她一边说,
一边拿着纸巾帮我擦脸上的水。指甲却借着纸巾的遮挡,狠狠掐在我的手背上。疼。
但我一声不吭。池砚舟冷笑一声,把柳漫漫拉起来护在身后。“你跟她道什么歉?
她是拿过金奖的拆弹专家,会被你一声尖叫吓到剪错线?她就是故意的。”他盯着我,
眼神比刚才的冰水还冷。“为了争风吃醋,拿演习当儿戏。姜予安,你真让我恶心。”恶心。
这两个字像两根钉子,钉进我的胃里。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瞬间翻涌上来。我推开柳漫漫,
踉跄着冲向场边的垃圾桶。“呕——”早饭根本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
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疯狂搅动,痉挛般的疼痛让我直不起腰。这是剧烈的孕吐反应。
加上刚才爆炸的冲击,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身后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
接着是柳漫漫惊慌的声音:“呀,予安姐,你是不是嫌弃我碰过你啊?
怎么吐得这么厉害……”我死死抓着垃圾桶的边缘,指节泛白。不是嫌弃。
是我们的孩子在抗议,抗议他父亲的残忍。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猛地拽了起来。
池砚舟看着我嘴角的污渍,眉头拧成了死结,眼底满是厌恶。“演够了吗?”他甩开我的手,
像甩开什么脏东西。“漫漫好心给你擦脸,你转身就吐给她看?姜予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下作了?”我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眼睛。
我想把藏在内袋里的那张诊断书拿出来。只要拿出来,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吐,
为什么会剪错线。“行了!”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动作,看都没看我的手势一眼。
“别跟我比划那些乱七八糟的。今天回去写五千字检查,明天要是再这种状态,
你就给我滚出拆弹队。”说完,他揽着柳漫漫转身就走。“漫漫,别理这种疯子,吓着没?
带你去吃法餐压压惊。”“砚舟哥哥,那予安姐……”“让她自己反省。
”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我站在原地,
手还维持着那个想要掏兜的动作。防爆服里的内袋,紧紧贴着我的左胸。
那里的B超单和诊断书,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客厅里没开灯。
我摸索着坐在沙发上,胃里的绞痛稍微平复了一些。
茶几上放着一张我们要去的慈善晚宴的邀请函。池砚舟是主讲嘉宾,我是陪同。门锁响动。
灯光骤亮。池砚舟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看到我坐在黑暗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不开灯装神弄鬼干什么?”他径直走向卧室,
一边走一边解衬衫扣子。“明天晚宴漫漫也去,她没有合适的首饰,
你把你那套红宝石借给她。”我猛地抬起头。那套红宝石首饰,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
也是我和池砚舟结婚时,我也曾戴着它,满心欢喜地以为嫁给了爱情。我冲过去,
挡在他面前,用力摇头。不行。那是我的底线。“让开。”池砚舟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一套首饰而已,漫漫只是借戴一晚,
又不是不还你。你怎么这么小气?”我急得眼眶发红,抓过茶几上的纸笔,
飞快地写下几个字:那是妈妈留给我的。他扫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你妈都死多少年了?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漫漫明天要上台演奏,代表的是我的面子。
你作为一个哑巴,去了也只能当花瓶,戴那么好的首饰也是浪费。”哑巴。花瓶。浪费。
我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笔尖划破了纸张。原来在他心里,我这个妻子的价值,
甚至不如一套首饰。也是。如果他知道我现在是个连红绿灯都分不清的废物,
恐怕连花瓶都不如吧。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划破的纸揉成团。然后从口袋里,
掏出了那张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的B超单。无论如何,我要让他知道。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求救了。我把折叠的小方块递到他面前。池砚舟的视线落在那个纸块上,
眉头锁得更紧。“这又是什么?辞职信?还是控诉书?”他没有接,反而后退了一步,
仿佛那是什么病毒。“姜予安,我今天很累,没空陪你玩这种猜谜游戏。你想闹就自己闹,
别来烦我。”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那种刺耳的紧急集合铃声。
池砚舟脸色一变,立刻接通。“什么?两枚定时炸弹?”“人质是被绑架的?”“好,
我马上到。”挂断电话,他身上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执行任务时的冷肃。
那是曾经让我最着迷的样子。可现在,我只觉得冷。他转身去拿外套,
眼角的余光扫过我还举在半空的手。“收起你那些破纸。有任务,
由于你是第一发现人的家属,必须跟我走一趟。”家属?我不解地看着他。
池砚舟一边穿外套,一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绑匪点名要见你。”“他说,他在两枚炸弹上分别绑了两个人。”“一个是柳漫漫。
”“另一个,是你失踪三年的弟弟。”我的手一松。那张B超单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正面朝下。“还愣着干什么?”池砚舟已经走到了电梯口,不耐烦地按着下行键。
“不想你弟死就快点跟上。”我僵硬地迈开腿,跨过那张纸。脚底踩上去的时候,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我跟着他走进了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
将那张还没来得及见光的B超单,彻底关在了黑暗里。
3. 废弃化工厂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发霉的味道。警戒线拉得漫山遍野,
警灯把夜空烧得通红。但我眼里,那些红蓝交替的光,只是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灰雾。
视神经压迫带来的色盲症,比医生预想的恶化得更快。“姜予安,你负责东侧仓库,
那是你弟弟的位置。”池砚舟一边戴战术手套,一边语速极快地布置,
连眼神都没在我身上停留一秒。“西侧仓库归我,漫漫在那边。”他顿了顿,
似乎觉得这个安排天经地义。“你是专业的,漫漫是人质。你知道该怎么做。”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想告诉他,没有弟弟。绑匪的电话里,
那个所谓的“弟弟”求救声,用的是三年前的新闻录音。那是骗局。我也想告诉他,
我现在根本分不清红蓝线。但我还没来得及比划手语,他已经转身冲向了西侧。背影决绝,
像一把出鞘的刀。我是刀鞘,他是刀。现在刀要把鞘扔了,去护着那朵柔弱的白花。
我被推向东侧仓库。没有特警跟着我。在池砚舟的指令里,
“姜予安”这三个字就代表了绝对安全。我是拆弹专家,我是这里的王牌。
所以我不需要保护。推开仓库铁门的那一刻,空旷的厂房里只有风声。没有人。也没有弟弟。
只有一把椅子,上面绑着一枚正在倒计时的液体炸弹。显示屏上的数字猩红刺眼——不,
在我眼里,那是跳动的浅灰色。03:00还有三分钟。我也被算计了。
大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落锁。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了池砚舟的声音。
背景音是柳漫漫撕心裂肺的哭喊。“砚舟!救我!
我有心脏病……我好怕……呜呜呜……”“别怕,漫漫,看着我,深呼吸。
”池砚舟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是我结婚三年从未听过的耐心。“别乱动,
炸弹水平仪很敏感。”接着,频道切换,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姜予安,汇报情况。
”我扶着耳机,手指在麦克风上轻轻叩击。这是我们以前的暗号。叩一下,代表安全。
叩两下,代表危险。叩三下,代表……我爱你。现在,我叩了两下。很重。“还在耍性子?
”耳机里传来他不耐烦的啧声。“我都听到了,那边的频率很稳,说明没有干扰。
既然没有干扰,你叩两下做什么?”我愣住了。原来在他心里,我的求救是在“耍性子”。
“漫漫这边的水银平衡装置已经倾斜了,随时可能爆炸。”他的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焦躁。
“你那边是基础款定时引爆,这正是你的强项。你自己搞定。”不是的。我想大喊。
这不是基础款。这是双子炸弹。两边的线路是连通的,剪错一根,两边都会炸。而且,
我看不到颜色。我死死盯着面前那一堆缠绕的线路。在常人眼里,
它们应该是红、蓝、黄三色分明。但在我眼里,那是深灰、中灰、浅灰。像无数条死蛇,
盘踞在炸药包上,吐着信子嘲笑我的无能。“哒、哒、哒、哒。”我拼命叩击麦克风。
这次是摩斯密码。S-O-S。“够了!”池砚舟的吼声震得我耳膜生疼。“姜予安,
这种时候你还要争风吃醋吗?”“漫漫只是个普通人,她快吓晕过去了!你是个战士,
也是个专家,能不能懂点事?”“别再敲那个该死的麦克风了,听着就烦!
”我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砸在防爆服的护目镜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原来,
求救是争风吃醋。无能为力是不懂事。我低头,隔着厚重的防护服,摸到了内袋里的那张纸。
B超单。上面那个小小的孕囊,才六周大。宝宝,对不起。爸爸不是不救我们。他只是觉得,
妈妈太强了,强到不需要被爱。“听指令。”池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恢复了那种理智到冷酷的机械感。“我现在没空过去帮你。你那边的炸弹结构图我看过了。
”“剪断红线,计时就会停止。”“重复一遍,剪红线。”红线。
我看着眼前这团灰色的乱麻。哪一根是红线?是这根深灰色的?还是那根浅灰色的?
视神经压迫带来的不仅是色盲,还有重影。那几根线在我眼前晃动,分裂成无数根。
我拿起剪钳。手抖得厉害。“怎么还没剪?”耳机里,他的耐心已经耗尽。
“漫漫这边马上就要拆完了,你别拖后腿。”“姜予安,执行命令!”我深吸一口气,
把剪钳的口对准了其中一根“灰线”。如果剪错了,就是粉身碎骨。我想最后再试一次。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带着孩子活下去。我对着麦克风,用尽全身力气,
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那是哑巴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像濒死的小兽。
只要他能听出这一声里的绝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会回来吗?耳机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听到了这辈子最让我寒心的话。“赵队,把二队的频道切断。
”池砚舟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处理一袋垃圾。“她的呼吸声太吵了,会影响我拆漫漫这边的线。
”“嘟——”电流声戛然而止。世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炸弹倒计时的滴答声。
00:1000:09最后十秒。我松开了按着麦克风的手。那个用来求救的通道,
被我也亲手关闭了。不需要了。我慢慢摘下面罩,从内袋里掏出那张B超单。
把它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含进嘴里。这是我留给他最后的“礼物”。
我要让他余生的每一个深夜,只要想起这张单子,就痛不欲生。透过仓库破损的窗户,
我能看到西侧仓库的灯光。那里,池砚舟应该正抱着柳漫漫,庆祝劫后余生吧。
看着他毫不犹豫冲向柳漫漫的背影,我握紧剪钳,对准了那根在我眼里毫无区别的“红线”。
4. “咔哒”。剪钳合拢。没有预想中的读秒停止声。只有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像野兽冲破牢笼。热。滚烫的巨浪瞬间吞噬了防爆服。那张被我含在嘴里的B超单,
有了铁锈的味道。是血。痛感只持续了零点一秒。身体像被无数只手撕扯,
然后轻得像一片羽毛。世界变成了灰白色。我就像漂浮在半空中的尘埃,
看着原本属于我的那个仓库,轰然坍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像要把天空烧个窟窿。
我死了。死在池砚舟为了救柳漫漫,切断我求救信号的第三十秒。但我还没散去。
我看着西侧仓库的大门被撞开。那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抱着柳漫漫冲了出来。
他把柳漫漫护在怀里,那件为了“最强搭档”准备的顶级防爆服,
此刻严严实实地裹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毫发无伤。
“咳咳……砚舟哥哥……”柳漫漫在他怀里瑟缩,脸上有几道精心设计的灰痕。
“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池砚舟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没事了。我在。”他的声音真好听啊。沉稳,有力。
刚才在对讲机里判我死刑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我飘在他们头顶,看着这一幕郎情妾意。
竟然觉得好笑。姜予安,你还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回头看一眼那个被炸成废墟的东仓库吗?
仿佛是听到了我的心声,池砚舟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向我的方向。眉头瞬间皱起。不是惊恐,
不是悲伤。是厌恶。“姜予安。”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压着火。“出来。
”火舌还在舔舐着残垣断壁,钢筋扭曲成狰狞的形状。没有回应。除了燃烧的噼啪声,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池砚舟怀里的柳漫漫抖了一下,
怯生生地抬起头:“砚舟哥哥……予安姐那边火好大……她会不会……”“不会。
”池砚舟打断了她,语气笃定得甚至带着一丝冷笑。“她是全队逃生记录的保持者。
这种当量的炸弹,给她十秒钟就能撤到安全区。”他松开柳漫漫,往前走了两步,
对着那片废墟大喊:“姜予安!演习已经结束了!别在这跟我演苦肉计!”我飘在他面前,
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原来在他心里,我连死都是在演戏。我是拆弹专家,
是女金刚,是永远不会死的工具人。所以哪怕炸弹真的响了,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
我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灰头土脸地爬出来,然后笑着对他说:“没事,我命大。
”可惜这次,我是真的爬不出来了。我也想爬出来。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切断我的通讯。
我想把那张揉皱的诊断书摔在他脸上,告诉他我看不见。我想让他看看,我的肚子里,
有一颗还没来得及跳动的心脏。但他听不见了。池砚舟见没人回应,怒气更甚。他掏出手机,
拨通了我的号码。废墟深处,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铃声。那是他的专属铃声。
以前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我都会第一时间接起,哪怕是在洗澡也会擦着手冲出来。现在,
它在烈火中响得凄厉又刺耳。一遍。两遍。无人接听。池砚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挂断电话,
大步走向那堆还在燃烧的废墟。脚下的军靴踩碎了一块焦黑的护目镜碎片。“姜予安,
我数三声。”他停在火海边缘,声音冷得像冰。“三。”“二。”“一。”火焰依旧在烧。
没有人走出来,也没有人求饶。池砚舟猛地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好,很好。”他转过身,
对着那片埋葬了我和孩子的废墟,扔下了最后一句话:“既然这么喜欢躲,
那就死在里面别出来。”5. 池砚舟真的走了。带着柳漫漫,坐上了唯一的救援车。
我就飘在半空中,看着车尾气卷起地上的灰尘。柳漫漫的手指擦破了一层皮,
渗出一丁点血珠。她疼得直掉眼泪,缩在池砚舟怀里发抖。“砚舟哥哥,
予安姐一个人在那边真的没事吗?火好像变大了……”池砚舟正在给她贴创可贴。
动作温柔小心,生怕弄疼了她。听到我的名字,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别提她。”语气里满是厌恶。“她是拆弹专家,这种程度的火场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为了跟你争宠,连假死这种招数都使得出来,简直不可理喻。”柳漫漫咬着嘴唇,
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嘴上却还在示弱。
“可是……刚才电话一直没人接……”“那是她在跟我玩心理战。”池砚舟冷笑一声,
把创可贴按紧。“晾她一晚上。等她受够了苦头,自然会爬回来认错。
”我看着他笃定的侧脸,突然觉得好笑。池砚舟,你是有多自信啊。
自信到觉得哪怕把我的尊严踩进泥里,哪怕切断我的求生通道,我也依然会像条狗一样,
摇着尾巴回到你身边。可惜这次,我是真的回不去了。……这一晾,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池砚舟陪柳漫漫在医院做了全套检查。连那点皮外伤都快愈合了,他还不放心,
非要医生开点祛疤膏。“女孩子的皮肤娇贵,不能留疤。”那我呢?我的身体已经被烧焦了,
蜷缩在废墟里,像一块黑炭。这时候,池砚舟的手机终于响了。是赵队。
平时最爱拍他马屁、跟我也不对付的赵队。池砚舟漫不经心地接起,
甚至还在给柳漫漫削苹果。“怎么,姜予安肯出来了?告诉她,现在滚过来给漫漫道歉,
我可以考虑不关她禁闭。”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过了足足五秒。赵队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池队……你,你快回来吧。”池砚舟的手一滑。
水果刀削断了长长的果皮,还在他指腹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冒了出来。
他有些烦躁地把刀扔在桌上。“有话快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是不是姜予安又在作妖?
装晕倒还是装受伤?”“不是……”赵队在那头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
“嫂子她……她被挖出来了。”池砚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挖出来?为了演得逼真,她还把自己埋进土里了?”他站起身,
扯过纸巾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行,既然她这么爱演,那我就去看看她的演技有没有长进。
”……回工厂的路上,池砚舟把车开得飞快。他脸上挂着冷笑,
那是早已看穿一切的掌控者姿态。柳漫漫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偷看他的脸色,
手指紧张地搅着衣角。到了现场。警戒线拉了好几层。不少队员蹲在路边呕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那是橡胶、塑料,还有……蛋白质燃烧后的焦臭味。
池砚舟大步流星地穿过警戒线。一边走,一边厉声呵斥:“都围着干什么!不用训练了吗?
姜予安人呢?让她别装死,立刻滚过来见我!”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
让开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放着一个明黄色的裹尸袋。拉链拉到一半。
在那片灰黑色的废墟背景下,这个颜色刺眼得让人眩晕。池砚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盯着那个袋子,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冷硬。“道具做的不错。
”他冷哼一声,大步走过去,抬脚踢了踢袋子的边缘。“姜予安,差不多行了。
为了吓唬漫漫,你连这种晦气的东西都弄得出来?起来!”袋子动了动。是被他踢动的。
里面没有任何活人的反应。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赵队红着眼睛走过来,手里捧着几样东西,
浑身都在发抖。“池队……这不是道具。”“嫂子她……她在最后一刻,把这个护在了心口。
”赵队摊开满是黑灰的手掌。那是一张被烧得卷边的纸。因为被我死死压在身下,
贴着心脏的位置,所以它是全身上下唯一没有成灰的东西。池砚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不耐烦地一把抓过那张纸。“又是什么把戏?遗书?还是想逼我离婚的协议书?
”他粗暴地抖开那团皱皱巴巴的纸团。借着救护车的蓝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我也飘过去,
凑近了看。那是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的惊喜。也是我留给他最后的诅咒。纸张的边缘已经焦黑,
但中间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上面是一张黑白的B超影像。而在影像下方,
那是医生的诊断结论:宫内早孕,孕周:6周+。见原始心管搏动。6. “六周。
”池砚舟念出这两个字,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被风瞬间扯碎的布帛。“姜予安,
为了逼我低头,你真是下足了血本。”他两根手指夹着那张B超单,像拎着一件弄脏的垃圾,
随手一扬。轻飘飘的纸张在空中打了个转,重新落回那具焦黑的躯体上。
“找人伪造这种东西,花了不少心思吧?”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装尸袋,
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理智与傲慢。“别装了。我知道你就在附近看着。或者,
这袋子里装的是哪个倒霉的替死鬼?”我就飘在他面前,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厘米。可惜,
他看不见我。如果我还活着,大概会气得发抖,或者急着打手语辩解。但现在,
我只觉得可笑。池砚舟,你那引以为傲的大脑,在面对不想承认的真相时,原来也会死机。
“池队!”赵队终于忍不住了,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上来,一把护住地上的袋子。
“这是嫂子!法医已经确认了牙齿记录,这就是嫂子!”“你也跟着她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