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林念是被冻醒的。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渗透进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
她想蜷缩身体，却发现四肢僵硬得像是被钉住，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好冷。怎么会这么冷？
她记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从那个男人的公司大楼顶层跳下去，十八层，足够死得透透的。
坠落的那几秒，风在耳边呼啸，她甚至没有闭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结束了。可是现在，她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冷？
耳边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林念！林念！醒醒，下课了！”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用力推了推。林念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日光灯让她下意识眯起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
等视线慢慢聚焦，她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正满脸担忧地俯身看着她。“林念，你怎么了？
是不是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白？”林念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盯着眼前这张脸，大脑像是生锈的机器，咔咔咔地艰难转动。这张脸……她认识。王雪晴，
她的大学同学，同一个宿舍的室友。她们曾经关系不错，后来……后来怎样了？
林念想不起来了，太久了，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旧报纸，字迹模糊成一团，
根本辨认不清。“我……”她终于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王雪晴松了口气：“你可算醒了。
睡这么死，喊都喊不醒，吓死我了。快起来吧，下节课要换教室，再不走就迟到了。
”下节课？林念缓缓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旧毛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脚上是一双廉价的帆布鞋。她的手伸到面前——年轻的，皮肤还算光滑，
没有那些后来留下的疤痕和皱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抬起头，
环顾四周。阶梯教室，木质的课桌椅，黑板上残留着白色的粉笔字迹。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空，
灰蒙蒙的，透进来的光暗淡而清冷。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往外走，
说笑声、椅子的拖动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林念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认出来了。
这是A大的教学楼，三号楼的二层阶梯教室。她在这里上过无数节课，
坐过无数次靠窗的这个位置——因为那时候的她总想躲在角落里，不想被人注意到。
这是她二十岁的时候。她回到了二十岁。“林念？”王雪晴的声音变得有些担心，
“你真没事吧？脸色好吓人，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林念没有回答。她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扶住课桌站稳了。然后她伸手拿起课桌上的手机——老款的诺基亚，
屏幕上显示着日期。2009年11月17日。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2009年。二十岁。距离她从那个楼顶跳下去，还有十五年。“林念？”“我没事。
”林念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对王雪晴说：“走吧，下节课在哪儿？”王雪晴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她这么平静：“在……在五号楼，三零七。”“好。”林念往外走。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她，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就直接走了。林念站定，看着那人的背影。
是她们班的班长，叫周磊。她记得这个人，嘴皮子利索，会来事，在辅导员跟前很吃得开。
后来毕业后听说进了体制内，混得不错。而那时候的自己，被撞了也只会小声说“没关系”，
生怕给别人添麻烦。“林念？”王雪晴追上来，“你怎么了？”“没什么。”林念收回视线，
继续往前走。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想起自己曾经在这个学校里，是怎么低着头走路，
怎么在人多的场合紧张得手心出汗，怎么被别人借了钱不好意思要回来，
怎么被使唤着跑腿买饭取快递还笑着说“没事不麻烦”。想起后来，
是怎么被第一个男朋友甩了，因为人家说她“太没意思了，跟你在一起很累”。想起再后来，
是怎么在职场上被欺负，被抢功劳，被甩锅，被PUA，一句都不敢反驳。
想起那个男人——她的丈夫，她十五年的婚姻，是怎么一点一点把她榨干的。他说：“林念，
你该知足，除了我谁会要你这种女人？”他说：“你整天在家里待着，花我的钱，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说：“我出轨怎么了？你看看你自己，黄脸婆一个，我有钱有本事，
凭什么守着你？”她信了。她真的信了。信自己确实一无是处，信自己确实配不上更好的，
信自己活该被这样对待。直到最后，那个男人把她净身出户，连房子都没留给她。
她去找他对质，却在他的公司楼下，看见他搂着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笑得志得意满。
她说：“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说：“因为你蠢。林念，你太蠢了。这么多年，
我说什么你信什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一点脑子都没有。我不欺负你欺负谁？
”那一刻，她终于清醒了。然后她坐电梯上了十八层，推开天台的门，往下跳。
坠落的时候她就在想：如果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要这样活了。现在，她回来了。
第二章 第一件事五号楼三零七是间大教室，能坐一百多人。林念和王雪晴到的时候，
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只有后面还有些零散的位置。王雪晴拉着她往后走，
边走边小声嘀咕：“这节课要点名，希望别点太早。”林念没吭声。
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安静地看着教室里的人。年轻的脸，
年轻的眉眼，年轻的吵闹和笑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看手机，有人在传纸条，
有人偷偷摸摸吃着带进来的包子。都这么年轻。她想起自己跳楼那年，已经三十五岁了。
眼角的皱纹遮都遮不住，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皮肤松弛，腰背也不像年轻时那样能挺直了。
照镜子的时候，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而现在，她坐在一群二十岁的年轻人中间，
也是二十岁的样子。教授进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周，教现代文学。林念记得他，
讲课很无聊，最爱点名，而且专点没来的。她那时候胆小，从不敢逃他的课，
每次都乖乖坐在角落里听天书。“点名。”周教授翻开点名册，开始一个个念名字。
念到的答到，没来的他就在册子上画个圈。林念安静地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耳边滑过。
“林念。”“到。”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讲台上的人听见。
周教授抬眼往这边看了看，在册子上打了个勾，继续往下念。点完名，开始上课。
周教授讲的是鲁迅，讲《呐喊》自序，讲“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
声音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听得人昏昏欲睡。林念却听得很认真。她记起来了。
当年上这节课的时候，她因为昨晚熬夜做兼职，困得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周教授看见了，当众点了她的名，问她是不是觉得他的课不值得听。她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越解释越乱，最后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周教授没再说她，
摆摆手让她坐下，但那节课她再也没听进去一个字，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给老师留下坏印象了”。现在想想，真是好笑。谁会在意一个普通学生是不是睡着了？
周教授教了几十年书，见过的学生成千上万，她不过是其中一个，甚至连名字都未必记得住。
她那点惶恐不安，放在人家的职业生涯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可那时候的她不知道。
那时候的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别人记住、被评判、被挑剔。所以她小心翼翼，所以她战战兢兢，
所以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恨不得谁都别注意到她。她以为这样就能安全。但事实是，
越是这样，越是被人忽视、被人轻视、被人欺负。因为你自己都站不直，
别人凭什么把你当回事？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念回过神。周教授合上书，说了声“下课”，
拎着茶杯走了。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收拾东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混成一片。“林念，一起去食堂吗？
”王雪晴问。“好。”两个人往外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挤挤挨挨的。林念走在王雪晴旁边，
脚步不快不慢。“哎，林念，”王雪晴忽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你看那边。
”林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那头，走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男生，个子挺高，
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眉眼生得好看，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是陈锐。
”王雪晴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今天居然来上课了。”陈锐。
林念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记忆慢慢浮上来。陈锐，她们这一届的校草，据说家里条件很好，
长得帅，会打篮球，会弹吉他，会说话，追求者能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
当年她也偷偷喜欢过他——哪个女生没偷偷喜欢过他呢？但也只是偷偷喜欢，
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生怕被人发现。她记得，后来陈锐跟外语学院的一个女生在一起了，
那个女生漂亮、自信，笑起来很好看。他们毕业就结婚了，日子过得很好。而她，
连跟他说过一句话都没有过。“走吧。”林念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王雪晴愣了愣，
赶紧跟上：“哎，你就这反应？那可是陈锐哎！”“嗯，看到了。”“你就……不激动？
”“有什么好激动的？”王雪晴噎了一下，看着林念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平时的林念，
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低着头红着脸，拉着她绕道走，生怕跟人家对上视线。可现在呢？
不躲不闪，就这么直接走过去，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林念，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是吗？”“是啊，睡一觉睡傻了？”林念没回答。她们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
迎面遇上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女生，披着长发，穿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画着精致的淡妆，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有钱”的气息。林念停住了脚步。那个女生也看见了她，
眼睛微微一眯，嘴角勾起一个笑：“哟，林念啊，好久不见。”林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孙晓婷。她怎么会忘记这张脸呢？孙晓婷是她们班的团支书，家里有钱，长得漂亮，会来事，
在老师和同学中间都吃得开。但只有林念知道，这个女人有多恶毒。
她会在人前对林念嘘寒问暖，人后却到处散播林念的谣言，
说她穷酸、说她寒碜、说她不讲卫生。她会“好心”地把别人不要的旧衣服送给林念，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问“穿着还合身吗”。她会指使林念帮她跑腿做事，
做完了就轻飘飘说句“谢谢”，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当年的林念，明明感觉到不舒服，
却从不敢说半个不字。因为她怕，怕得罪孙晓婷，怕被她孤立，怕被她针对。可实际上，
孙晓婷从来就没有把她当回事过。那些所谓的“好意”，
不过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羞辱罢了。“怎么不说话？”孙晓婷走近一步，上下打量她，
“脸色这么差，没睡好？也是，你那床板那么硬，肯定睡不习惯吧。
要不要我帮你跟辅导员说说，给你换张好点的床？”旁边几个女生笑起来，
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王雪晴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她不敢说什么。孙晓婷家里有关系，
得罪不起。林念却笑了。“不用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睡得很好。
”孙晓婷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平静地接话。“还有事吗？”林念问，
“没事我先走了，饿了。”孙晓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行，那你快去吧。
对了，下周班级活动，需要人帮忙布置会场，你到时候早点来，别迟到。”是命令的语气，
不是商量。林念看着她，忽然问：“班级活动几点开始？”“下午两点。
”“那需要帮忙布置的人，几点到场？”孙晓婷皱眉：“当然是提前来，一点半吧。
”“都有谁？”“什么？”“都有谁一点半到场帮忙？”孙晓婷的脸色变了变，
笑容淡下去：“林念，你什么意思？让你帮个忙，这么多话？”“我只是问问。
”林念的表情很平静，“既然是帮忙，总不能只叫我一个人吧？我想知道都有谁，
也好有个伴。”旁边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像是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林念会这么说话。
孙晓婷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有些冷：“行，我知道了。到时候看情况，人不够再叫你。
”“好。”林念点点头，“那等人不够的时候再说。”说完，她绕过孙晓婷，径直下楼去了。
王雪晴愣了好一会儿，才慌慌张张地追上去。孙晓婷站在原地，看着林念的背影，
眉头皱起来。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这个林念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孙晓婷没吭声，只是眼神沉了沉。食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王雪晴端着餐盘找到林念的时候，她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面前放着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一碗免费的汤。“你就吃这个？”王雪晴坐下，
看着那清汤寡水的饭菜。“嗯。”“你不是说饿了吗？”“这个也能吃饱。
”王雪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林念的家庭情况，好像是农村的，
父母供她上学已经很不容易，每个月的生活费少得可怜。之前孙晓婷她们议论的时候，
她听见过的，说林念穷得连肉都吃不起，真可怜。但林念从来没在人前诉过苦，
也从没开口借过钱。“林念，”王雪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刚才你那样跟孙晓婷说话，
她会不会记恨你啊？”“可能吧。”“那你……”王雪晴有些着急，“你不怕吗？
她家里有关系，要是她想整你，很容易的。”林念抬起头，看着王雪晴焦急的脸，
心里忽然有些暖。这个姑娘，当年对她是真心的好。只是后来，她们渐渐疏远了，
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再也没联系过。“雪晴，”她说，
“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那么怕孙晓婷吗？”“为什么？”“因为我觉得，她比我强。
她家里有钱，长得好看，人缘好，老师们都喜欢她。而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如果得罪她，我会过得更惨。”王雪晴点头，这确实是她们大多数人的想法。
“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林念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她再厉害，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吃我的素菜，住我的硬板床，上我的课，又不靠她活着。就算她整我，
又能把我怎样？给我穿小鞋？说我坏话？孤立我？”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这些，
我早就经历过了。”王雪晴愣住了。“你不懂。”林念轻声说，
“当你经历过真正绝望的事情，当你从十八层楼上往下跳过一次，你就会发现，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根本不算什么。”王雪晴的脸色变了：“林念，你在说什么？
什么十八层楼？什么跳下去？”林念回过神来，看着王雪晴惊恐的表情，摇摇头：“没什么，
就是打个比方。”“你这比方也太吓人了……”“吃饭吧。”林念拿起筷子，“菜要凉了。
”王雪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追问。但她看着林念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第三章 兼职下午没课，林念回了趟宿舍。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林念的床在靠门的下铺，
最差的位置，谁进来都能看见。当初分床位的时候，孙晓婷说“林念你喜欢安静，
睡靠门这边吧，进出方便”，她就乖乖地答应了。其实哪有什么方便不方便，
不过是人家嫌靠门的位置不好，找个借口塞给她罢了。林念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窄窄的床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洗得发白，枕头边放着一本书。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某个明星，
当年她省下饭钱买的，贴在那里给自己一点安慰。宿舍里没人，都出去了。
林念在自己的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的褥子，薄薄一层棉花，下面就是硬木板。
当年她睡了四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她以为所有的床都是这样的。
她打开床头那个小小的柜子，里面放着她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日记本，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钱，是她这周的生活费——五十块。五十块，要吃饭，要买日用品，
偶尔还要应付班级活动的凑份子。她算了算，每天最多花五块钱，早餐一块，午餐两块，
晚餐两块，不能再多了。当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饿了就喝水，渴了就喝免费的汤，
实在馋得受不了，就去食堂买一个肉菜，要分成两顿吃。她从不跟家里要钱，
因为知道家里也没有。林念把钱放回去，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开。字迹是她自己的，年轻的，
还有些稚嫩。记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上课老师提问没答上来，
好丢人；孙晓婷又让我帮她取快递，虽然不愿意但不敢拒绝；想买那本参考书，太贵了，
舍不得；今天吃了肉，很开心。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曾经的卑微和小心翼翼，扑面而来。
她看见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把棱角磨平的，是怎么学会察言观色的，
是怎么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当年的她，一定很辛苦吧。
林念合上日记本，放回柜子里。这时手机响了，是那个老款诺基亚的铃声，刺耳得很。
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喂？”“林念吗？是我，张姐。”张姐。林念愣了一下，
随即想起来是谁了。张姐是校外一家奶茶店的老板，她大一的时候在那里做过兼职，
后来因为考试多辞了。但张姐偶尔还会给她打电话，问她想不想回去帮忙。“张姐你好。
”“林念啊，今天有空吗？店里忙不过来，想问问你能不能来帮一下午？按小时算，
一小时八块。”一小时八块，一下午能挣三四十块。对当年的林念来说，这是不小的数目。
“好。”林念说，“我几点过去？”“现在就来吧，越快越好。”“行。”挂了电话，
林念把手机装进口袋，出了门。奶茶店在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走路十几分钟。
林念到的时候，店里正忙得不可开交，七八个学生在排队，两个店员手忙脚乱。张姐看见她，
眼睛一亮：“林念来了！快快快，帮帮忙，今天周末人太多了。”林念点点头，把包放下，
洗了手，站到操作台后面。做奶茶她熟，当年做过大半年，闭着眼睛都会。
她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点单、收钱、做茶、打包，一样一样做得又快又好。
忙了快两个小时，人潮才慢慢散去。林念累得腰有点酸，但没吭声，拿着抹布开始擦台面。
张姐端着杯水过来，递给她：“歇会儿，喝口水。”“谢谢张姐。”林念接过水，喝了一口。
张姐打量着她，忽然说：“林念，你是不是哪儿不一样了？”林念抬头：“什么？
”“说不上来，”张姐皱眉想了想，“以前你来干活，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问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今天看着……好像不一样了，做事利索了，也不怯了。
”林念愣了一下，笑了笑：“可能是好久没来，生疏了。”“不是生疏不生疏的事，
”张姐摇摇头，“是人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你站在那儿，总让人觉得……怎么说呢，
像是怕做错事，怕被人说。今天没有那种感觉了。”林念没接话。“挺好的。
”张姐拍拍她的肩，“这样挺好。人活着，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完，张姐就去忙别的了。林念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水杯，好一会儿没动。
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当年她从来不懂这个道理。她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觉得别人都比她强，觉得她没有资格说不，没有资格争取，没有资格被好好对待。
所以她活该被欺负，活该被轻视，活该被践踏。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死过一次，
什么都想明白了。傍晚的时候，店里又来了几拨人，零零散散的。林念一直忙到七点多，
张姐才说可以下班了。“来，今天的工钱。”张姐数了四张十块的递给她，“四个小时，
三十二块，拿着。”林念接过钱，折好装进口袋：“谢谢张姐。”“客气啥，是你帮我忙了。
”张姐摆摆手，“下次忙不过来还叫你，有空就来。”“好。”林念出了奶茶店，
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亮起来了，街边的小店也都亮着灯，卖小吃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
热热闹闹。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按着铃铛叮铃铃响。十一月的夜风有些凉，
但林念不觉得冷。她慢慢走着，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那些年轻的、匆忙的、陌生的面孔。
走了一会儿，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脚步。是一家手机店，橱窗里摆着新款手机，
标价牌上写着“1499元”。1499元。当年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两百块。
一千多块的手机，她想都不敢想。后来大学毕业工作了，挣钱了，
她才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是那种最便宜的千元机，用起来卡得要命，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再后来，她嫁了人，那个男人给她换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说是礼物。她当时感动得不行，
觉得他真好。可现在想想，不过是他显摆自己有钱的手段罢了。林念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快到学校后门的时候，她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走近了，
才看清是两个男生在吵架，旁边的人在看热闹。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生揪着另一个的衣领，
脸涨得通红：“你他妈再说一遍？”被揪着的那个也不示弱：“我说你作弊怎么了？
考试抄我的，当谁没看见呢？”“放屁！谁抄你的了？你算老几？”“我算老几？
我算那个被你抄的人！老子辛辛苦苦复习一星期，你他妈瞟几眼就跟我考一样的分，
你凭什么？”两人扭打起来，周围的人赶紧拉架，场面乱成一团。林念站在人群外面，
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为了一场考试，为了几分成绩，打成这样。
当年她也是这样的，把每一次考试看得比命都重，觉得考不好就完了，就觉得人生没希望了。
她战战兢兢地复习，战战兢兢地进考场，战战兢兢地等成绩，生怕落在人后。可现在呢？
那些成绩，那些分数，那些排名，还有人记得吗？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后来的人生里，那些比考试难一百倍的事：职场上的倾轧，婚姻里的背叛，
生活的重压，尊严的被践踏。那时候，谁会在乎你大学时考了多少分？打架的人被拉开了，
各自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林念绕过那一片狼藉，从后门进了学校。
走在校园的路上，两边是昏黄的路灯，树影婆娑。有情侣手牵手从身边走过，女生在撒娇，
男生在哄。有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学生，背着书包，步履匆匆。有在路边打电话的，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家里报平安。林念看着他们，像看着一群陌生人，
又像看着曾经的自己。她现在是什么感觉呢？说不上来。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不是激动，
也不是麻木。就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一路的风景，那一路的坎坷，都还在那里，但她已经不是那个赶路的人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二十。还很早。当年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宿舍了，
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发呆，要么在等别人用完卫生间好轮到她洗漱。她从不在外面多待，
因为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人可找。现在呢？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但至少，
她不着急回去了。林念把手机装回口袋，沿着路慢慢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就是在这一年的冬天，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她曾经以为很小，
后来却改变了她整个大学生活的事。那件事，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四章 借钱十一月二十号，周四。上午有课，林念照常去上了。下午没课，
她去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看了会儿书，然后去了奶茶店帮忙。张姐说下周会一直很忙，
问她能不能多来几天，她说可以。傍晚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就看见孙晓婷坐在她床上。
林念的脚步顿了顿。“林念，回来了？”孙晓婷笑着站起来，热情得过分，“等你半天了。
”林念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明白，有事。当年也是这样，每次孙晓婷有事找她，
就会笑得格外亲热，像是什么好姐妹似的。然后不等她拒绝，就把事情安排好了。“什么事？
”林念问，没有走过去。孙晓婷从床上拿起一个袋子，递过来：“这个，给你的。
”林念没接：“什么？”“一件衣服，我穿不下了，扔了可惜，想着你穿应该合适。
”孙晓婷笑得天真无邪，“你看看，质量可好了，是名牌呢。”林念低头看了一眼。
一件白色的毛衣，确实看着质量不错。但她记得这件衣服——当年孙晓婷穿过好几次，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穿了。原来是“穿不下了”。“不用了。”林念说，“我有衣服。
”孙晓婷的笑容僵了一瞬：“哎呀，客气什么呀，咱们一个班的，互相帮助嘛。
你平时那些衣服都旧了，换件好的穿。”“我那些衣服还能穿，不用换。
”孙晓婷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她把袋子往床上一扔，抱臂看着林念：“行吧，
你不要就算了。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林念，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想跟你借点钱。”借钱。林念差点笑出来。孙晓婷，家里开公司的，
每个月生活费至少一千五，这在当年是天文数字。她跟自己借钱？“我没钱。”林念说。
“你听我说完啊，”孙晓婷往前走了两步，“不是白借，是周转一下。我下周生活费就到了，
到了就还你。就借两百，对你来说也不多吧？”两百。林念这周的生活费是五十块。
她做兼职，一个小时八块，要干二十五个小时才能挣到两百。“我没两百。”她说。
“那你多少？”孙晓婷问，“一百？一百五？有多少借多少，我下周一起还。”林念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想起当年的事。当年，孙晓婷确实跟她借过钱。借了两百。
说好下周还，结果下周说再下周，再下周说下个月，拖了整整一个学期，最后不了了之。
林念不好意思开口要，就硬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那时候她还安慰自己：算了，
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以后离她远点就是了。可后来呢？
后来孙晓婷到处跟人说林念小气、计较、不讲情面，借点钱天天惦记着要回去。
明明是孙晓婷欠钱不还，到最后反而成了林念的错。“我不借。”林念开口，声音很平静。
孙晓婷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什么？”“我说，我不借。”孙晓婷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林念，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林念，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林念说，
“我没钱，也不借钱。你手头紧，可以跟别人借，也可以跟家里要。我不借。
”“你……”孙晓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几个室友也都愣住了，
面面相觑。在她们的印象里，林念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人。孙晓婷让她帮忙跑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