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墨色山河,孤影启程公元前227年,战国七雄的版图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肆意揉捏,
最终挤压成一张名为“秦”的单色舆图。这只手的名字,叫“天下归一”。
昔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煌煌周室,早已化为咸阳宫阙下的一抔黄土。
齐、楚、燕、韩、赵、魏,这些曾煊赫一时的名号,如今不过是史官笔下待戮的祭品,
它们的城郭、田畴、子民,皆为那只巨手编织新秩序的经纬。这是一个属于“秩序”的时代,
也是一个属于“暴力”的时代。秦法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铁网,从关中平原的咸阳宫阙,
一直铺展到东海之滨的燕国寒疆。它度量着每一寸土地的归属,称量着每一个黔首的性命。
在这张大网下,个体的悲欢被碾碎成尘,家国情怀被简化为“降”与“死”的冰冷选项。
然而,总有一些东西无法被称量,无法被碾碎。它是易水河畔那曲未尽的悲歌,
是暗夜筹谋时眼底不灭的星火,是一个人面对整个帝国时,所能迸发出的、最纯粹的孤勇。
我们的故事,便从这无边墨色中,一粒倔强的火种开始。
第一章:暗夜筹谋·孤胆启程夜色如一块浸透了浓墨的重磅粗布,
沉甸甸地将咸阳宫外的青石广场裹得密不透风。风从远方兵器架的方向卷来,
带着铁器锈蚀的冷腥,混杂着巡夜禁军甲胄鳞片相互摩擦的锐响,刮在人脸上,
像无数细小的冰碴子在割。三十步外,巍峨的宫门悬着两盏巨大的青铜雁足灯,
昏黄的光晕艰难地漏下,照见地面龟裂的缝隙里凝结的黑泥,
还有几片被无数双脚踩烂的枯叶,边沿卷着焦黑——许是白日里禁军演练时,
飞溅的火星燎了去。荆轲缩在献图队列的最末尾,一身深青色的劲装,粗布的袖口上,
一抹淡红如梅,是昨夜阿禾咳血时溅上的。那抹红色,在昏暗中像一枚灼热的烙印,
烫在他的心上。昨夜,阿禾又烧得说起了胡话,小手在虚空中乱抓,
嘴里喊着“冷”、“爹爹别走”。他连夜奔出城,用怀里最后半块银角子换了川贝,
可那点微末的药力,终究没能压住那撕心裂肺的咳声,一声声,都像鞭子抽在他背上。
他的右手藏在袖中,五指死死扣住那柄淬毒匕首的柄。匕首冰凉的触感,
是田光先生临终前递给他时留下的最后温度。刃身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像极了阿禾发病时,
因缺氧而泛紫的嘴唇。指节因极度的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掌心生疼,但这并非源于恐惧,
而是左臂那道陈年旧伤,遇了这湿冷入骨的夜风,正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往骨头缝里钻。
作为前燕廷武备司的一名小吏,他曾因直言上疏,弹劾军中将领贪墨将士冬衣棉絮,
而被构陷革职,逐出蓟城。那段经历磨去了他的天真,却也让他像一柄藏于匣中的钝剑,
虽失了锋芒,却更懂得以何种角度切入现实的顽石。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也看清了所谓庙堂之上的体面,不过是权力倾轧的遮羞布。燕国之弱,不在兵不强,马不壮,
而在君昏臣佞,民心离散。太子丹的“刺秦”之策,在他看来,与其说是救国,
不如说是一场绝望的豪赌,一场以个人性命为注,试图撼动历史车轮的悲壮演出。半月前,
他通过一个几乎断了音信的旧识——如今的秦国黑冰台暗桩,
高渐离——得知了一个足以致命的情报:秦王嬴政每日寅时三刻必在东偏殿与廷尉李斯议事,
且当日恰逢中车府令赵高献上了“督亢地图复刻本”邀功,秦王龙颜大悦,
特意诏令各国献图使者于此时一同觐见,以示天威。太子丹闻讯,
如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将此事定为千载难逢之机,命荆轲携真图混入。
图上不仅绘有督亢之地富庶的田产城池,
更以朱砂小楷密密麻麻标注了秦军粮仓位置、驻军换防时辰,
甚至包括一条通往咸阳水脉的秘密支流——此乃行刺不成,
便为燕国留下战略情报与一线生机的双保险。计划看似天衣无缝,
可现实却比北地的寒风更刺骨。队列前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压抑的哭嚎。
两个如铁塔般的禁军猛地拽住一个燕使的胳膊,那使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锦袍,
此刻脸已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哭腔:“大人饶命!
我、我只是个跑腿送图的……将军饶命啊!”“送图的?”为首的禁军校尉冷笑一声,
声如寒冰,“腰牌!”那使臣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校尉接过,对着火光左右端详,
随即猛地一脚踹在他膝弯。“扑通”一声,使臣重重跪倒在地,锦袍下摆扫过青石板,
带起一串肮脏的泥星。校尉扬手一挥:“燕使意图不轨,拖下去,杖毙!
”荆轲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高渐离迟迟未现身,
连他们约定的暗号“击筑三声为号”也未曾响起;身后另一个燕国随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死死攥着衣角往后缩,鞋跟无意识地蹭着青石,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完了……这差事要命……要命啊……”“荆卿!
”一声刻意压低的呵斥从斜后方传来,是太子丹的贴身侍卫夏侯。他像一只狸猫,
悄无声息地猫着腰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在耳边哼哼,“糟了!
高先生被赵高的人盯死了,软禁在乐坊出不来,我们的内应……全断了!
”荆轲的指节因攥紧匕首而愈发惨白,冰凉的刃柄硌得掌心生疼。这时,
风里飘来远处巡夜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直接砸在他的心坎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今早离家时的情景。阿禾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小脸烧得通红,
却伸出滚烫的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另一只小手指着他胸口的玉佩——那是太子丹亲赐的,羊脂白玉上刻着“守燕”二字。“爹,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带的药……能治好我的咳嗽吗?
我想看桃花……粉粉的桃花……”那一刻,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他忙低下头,
死死盯着自己粗布靴的鞋尖——上面还沾着早上出门时,给阿禾买的糖炒栗子蹭上的糖渣,
此刻摸上去,似乎还带着点女儿手心的余温。“走!”荆轲突然抬脚,不再犹豫,
径直跟上队列前移的步伐。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淬了冰的顽石,砸在地上,“误了时辰,
燕国就真没了。”夏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收敛心神,紧紧跟上。
队列开始一寸寸地往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禁军们鹰隼般的目光,
如同实质的钩子,刮过队列中每个人的脸。风里的铁锈味愈发浓烈,
却又奇异地混进了他袖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川贝的苦,被他用蜜渍过,
此刻却像一柄小锤,一下下撞击着他发闷的胸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地图。
那卷珍贵的绢帛,边角已被他的汗水浸得发皱,
上面还留着太子丹亲手书写的“燕之命脉”四个字,笔锋遒劲,却透着一股末路的疯狂。
他又想起昨日黄昏,阿禾靠在床头,小手无力地拽着他的手指,在一张废旧的处方笺上,
一笔一划地描画着两个字——“回家”。那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爹爹不能死。眼睛一阵潮热,他将匕首又往袖中深处塞了塞,
脚步却迈得愈发沉稳,像一尊即将走向祭坛的神祇。此刻,
他胸膛里仿佛有两头凶兽在疯狂撕扯。一边,
是燕太子丹三日前在密室中对他近乎哀求的托付——“荆卿,燕国三城已破,
秦将王翦十万大军压境。若刺秦不成,我等皆成砧上鱼肉,百姓将尽为齑粉!
”那话语中的绝望,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另一边,是怀中阿禾的药方,
医馆掌柜昨日偷偷递来的字迹潦草的纸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带血的刀:“寒症入髓,
非北地百年雪参入药不可,十剂方可见效,价银五十两。”为了凑够第一剂的药钱,
他变卖了祖上传下的唯一一把青铜古剑,可后续的费用,仍如无底的黑洞,
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希望。腹背受敌的窒息感,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凝滞。
他瞥见前方一名献图者因腰牌上的篆文略有模糊,被禁军粗暴地拖拽出去,
长戟的寒光映着火把,在青石板上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阴影,宛如地狱的鬼魅。身后,
那几个燕国随从早已退至街角阴影里,抖如筛糠,显然是不敢,也无能轻举妄动。
怀中阿禾苍白的小脸,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咳血的画面,
与太子丹“燕国存亡在此一举”的嘱托,如同两股交织的洪流,在他脑海中轰然相撞,
最终熔铸成一股决绝的蛮力,炸开了他所有的犹豫与恐惧。
他猛然咬碎了藏在齿间的一片麻药。辛辣的苦味瞬间弥漫口腔,麻痹了部分神经,
也给了他最后的清明。随即,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声如困兽出笼:“燕人荆轲,
为天下诛暴秦!”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羽箭,从献图队列中悍然暴起。
袖中的匕首寒光乍现,划破昏黄的灯火,如一道撕裂夜幕的电光,直冲宫门!
第二章:殿阶惊变·绝境转机踏入宫门的那一刹那,
一股浸透了骨髓的寒气自汉白玉的地面汹涌而上,穿透他薄底的快靴,直抵膝盖。
火把的光影在蟠龙金柱与藻井的斑斓彩绘间疯狂跳跃,
松香、昂贵的漆料与金属摩擦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其间还隐隐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一切都让荆轲心头警铃大作——这不是寻常早朝的庄严肃穆,
而是一片风暴降临前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他强抑着狂跳的心,
依循着高渐离此前秘密绘制的路线图,身形如鬼魅般疾奔,目标直指东偏殿外的御道。
只要再近三步,他就能贴近那个正背对着他,在殿外来回踱步的身影——秦王嬴政。到那时,
展开地图,匕首自会随图穷而见,一击功成!然而,预想中百官稀疏、守卫松懈的御道,
此刻竟如铁桶一般,立着一面由三百名精锐卫卒组成的“秦卫铁壁阵”。
他们手持巨大的盾牌,相连之处严丝合缝,宛如一道移动的铜墙;长戟从盾牌上方斜指而出,
密密麻麻,如同钢铁铸就的密林。盾面上狰狞的“秦”字纹饰,
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散发着不容侵犯的煞气。阵前的校尉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
厉声断喝:“擅闯宫禁者,立斩不赦!”荆轲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此阵乃是秦王亲卫中的王牌,专为护卫君王设下的最后一道屏障。很显然,
赵高早已提前获知了刺杀计划,并将计就计,故意调此重兵于此,瓮中捉鳖!
他脚步猛地一滞,险些一头撞上那冰冷的盾墙。慌乱之中,他错失了贴身近身的最佳时机,
行动间的异响也惊动了殿内当值的郎官。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是燕使?”“腰牌呢?
”“快!报中车府令赵高!”袍服摩擦的窸窣声与案牍翻动的哗啦声,
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荆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原计划中依赖内应扰乱秩序、趁乱近身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电光石火之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御道尽头的龙椅轮廓,以及那玄色冕旒之下,秦王嬴政若隐若现的侧脸。
退无可退,唯有险中求生!荆轲当机立断,放弃了正面突破的念头,
足尖在汉白玉地面上猛地一点,借力如猿猴般灵巧地纵身翻越玉阶。阶面冰冷刺骨,
他却顾不得许多,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阶侧雕龙的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