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苗深寨，圣女心囚十万大山，横亘千里，云雾终年不散，将一寨生苗，
牢牢隔在尘世之外。不纳赋税，不奉王化，不与汉人通婚，不与外邦往来。
祖训刻在寨门巨石上，血字斑驳，威严如天。灵汐，是这寨中，最尊贵，也最孤寂的人。
她是百年一见的圣女。降生之夜，百鸟绕屋，山泉逆流，崖间花一夜全开。
老祭司亲自主持祭礼，说她身带山神灵气，可镇瘴毒，可安村寨，是山神留在人间的影子。
自她记事起，身上便是银线绣成的圣女长裙，头戴雀翎串成的珠冠，发间系着赤红色绳结，
一步一响，清脆得像山间泉滴。可那一身华美，于她而言，不是荣光，是囚笼。
“圣女不可随意嬉笑。”“圣女不可靠近寨门，不可与外族人对视。”“圣女一生属于山神，
不可妄动私情。”“圣女与少寨主苍屿，乃是天定姻缘，成年之日，必成婚配。
”一句话一句话，像藤蔓，一圈一圈，缠得她喘不过气。苍屿。这两个字，是她从小到大，
听得最多，也最想避开的名字。他是少寨主，是下一任寨主继承人，是全寨最勇猛的少年。
比她大三岁，身形挺拔，浅麦色肌肤，眉眼锋利如刀削，下颌线紧绷，平日里极少说话，
一身冷硬气息，连寨中长老都要让他三分。他箭术无双，一张牛角弓，
百步之外可射落飞鹰；他身手矫健，深山猛兽，他赤手空拳也能制服；他沉稳可靠，
寨中大小事务，只要他出手，从无差错。全寨的人都说，圣女配少寨主，是天作之合，
是山神庇佑，是生苗之幸。只有灵汐自己，心中一片茫然。她不讨厌苍屿，
甚至……离不开他。可她将那一切，都归为习惯，归为依赖，归为少寨主对圣女应有的责任。
祭祀大典站得太久，双腿发软，她身后总会悄悄多一块柔软的石垫，不用回头，
她也知道是苍屿。夜里雷雨交加，她怕黑缩在被子里发抖，屋外总会有一道安静的身影，
一守便是整夜，那是苍屿。老祭司训斥她不守规矩，她委屈掉泪，
总会有一颗最甜、最饱满的野果轻轻放在她手心，带着体温，那也是苍屿。他从不说温柔话，
从不对她笑，从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说一句喜欢。可他的目光，永远落在她身上。
她走在前，他跟在后。她笑，他眼底便松一点。她哭，他周身气息便冷一分。
灵汐不是不懂人心，只是不懂情爱。她把他日复一日的守护，
当成理所当然；把他沉默的温柔，当成祖训束缚；把他眼底深藏的情意，
当成少寨主必须履行的义务。她甚至隐隐觉得，苍屿这个人，像这座大山一样，沉稳、可靠，
也沉闷、压抑，让她看不见外面的天，摸不到山外的风。
她听过老祭司偶尔提起的山外——有宽阔的青石板路，有连绵的屋舍，
有穿着长衫的汉人书生，有摇着扇子的文雅公子，有热闹的市集，有香甜的点心，
有彻夜不熄的花灯。那一切，都像一场梦，勾着她的心。她想出去。想摘掉圣女的冠，
脱下圣女的裙，扔掉这刻满规矩的身份。想做一个普通人，想看看山外的月亮，
想遇见一个会对她笑、会对她说情话、会带她看遍人间的人。而不是困在这深山里，
一辈子对着沉默的苍屿，对着一成不变的云雾，对着永远不会改变的宿命。“苍屿，
我不想嫁给你。”那一日，夕阳染红山崖，她坐在崖边，望着连绵群山，忽然轻轻开口。
身后的少年身形一僵。他刚狩猎归来，肩上还沾着草屑，手中提着一只刚猎好的山雉，
本是想给她炖汤。听到这句话，他指尖猛地收紧，利爪般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木弓。
风掠过山崖，吹动她的长发，也吹动他紧绷的心弦。“为何。”他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灵汐没有回头，声音轻而坚定：“我不喜欢你，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我想出去。”“我护你。”苍屿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后，
影子将她轻轻笼罩，“一生一世。”“可我不爱你。”她猛地回头，眼眶泛红，
语气带着少女的倔强与委屈，“苍屿，你很好，可你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被祖训绑着，
不想做圣女，不想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过完一辈子！”“我想要的，你给不了。”这句话，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苍屿心上。他脸色一点点发白，薄唇紧抿，
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没有辩解，没有强求，没有发怒。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灵汐几乎要退缩。最终，他只是缓缓松开手，
将手中的山雉轻轻放在地上，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孤寂得让人心头发酸。
灵汐望着他消失在林间的身影，心口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可那点微弱的不适，很快被对自由的渴望压了下去。她不知道，那一夜，苍屿没有回屋。
他坐在她木屋外的老树下，坐了一整夜。月光落在他肩上，霜露打湿他的发，他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心痛。只是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倔强，纯粹，
向往自由。他舍不得绑住她，舍不得强迫她，舍不得让她有半分不开心。所以他不说，不拦，
不逼。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为她收拾好行囊。里面有干粮，有水囊，有驱毒虫的草药，
有治外伤的金疮药，还有一把小巧锋利、便于隐藏的短刀。刀鞘上，
刻着一只极淡极浅的汐字。那是他偷偷刻的。他想，她若真的要走，他便放她走。只求她，
平安。只求她，在外面，不要受委屈。而灵汐，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满心满眼，
都是逃离。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离开寨子的机会。三月三，祭山节。
按照祖训，圣女需独自前往山神庙，彻夜祈福，不得有旁人跟随。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祭山前夜，灵汐一夜未眠。她换上最普通的粗布衣裙，将长发高高束起，摘下所有银饰，
只留下一身轻便。她将悄悄准备好的行囊背在身上，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兴奋，不安，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可那点不舍，太轻太小，被她强行压在心底。
天未亮，星辰还挂在天边。她轻手轻脚推开木屋门，避开守夜的族人，
沿着那条她偶然发现、苍屿从未点破的密道，一步一步，走出了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云苗寨。
踏出寨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山外的气息。灵汐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中亮起光芒。她回头，望了一眼云雾深处的寨子。心中轻轻道：再见了，云苗寨。再见了，
圣女。再见了……苍屿。她没有看见，密道尽头的树后，那道挺拔的身影。苍屿站在那里，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直至消失在山路尽头。他紧握的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灵汐。”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被风吹散，“若外面真的好，便好好活着。
”“若不好……”“我来接你回家。”第二章 山外雨落，初遇汉郎大山连绵，山路崎岖。
灵汐从未出过远门，更从未独自走过这么远的路。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自由，她便浑身是劲，
一步也不肯停。渴了，便喝山涧泉水；饿了，便吃行囊里的干粮；累了，
便靠在树下歇一会儿。她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小鸟，对沿途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路边的野花，林间的飞鸟，远处隐约的炊烟，都让她觉得新鲜无比。她不知道危险，
不辨人心，不懂世间险恶。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山外的一切，都比寨子里好。可这份天真，
很快便被现实狠狠击碎。走到半山腰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山路本就崎岖，被雨水一淋，
更是湿滑难行。灵汐心中一慌，脚步匆匆想要找地方避雨，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
重重摔倒在地。“唔——”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瞬间眼眶发红。她低头一看，
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青痕一片，稍微一动，便疼得浑身发抖。行囊摔落在一旁，
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湿。冰冷的雨水浸透她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她牙关打颤。
委屈、害怕、无助，一瞬间涌上心头。她趴在地上，眼泪混着雨水滑落，
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她想起苍屿。若是在寨子里，她绝不会受这样的苦。若是苍屿在，
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冲过来，将她抱起，替她处理伤口，将她护在怀里，不让她受半分风雨。
可现在，她离开了。是她自己，选择离开那个永远护着她的人。后悔，
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心头。可她咬着唇，不肯承认。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走到山外就好了。就在她绝望地趴在雨里，几乎要失去力气时。一把油纸伞，
轻轻撑在了她的头顶。雨水被隔绝在外，一片安静。一只干净温和的手，轻轻递到她面前。
一个温雅清润的声音，像春雨落在桃花上，轻轻响起：“姑娘，你没事吧？”灵汐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汉人男子。他身形清瘦，面容温雅，眉眼柔和，
鼻梁挺直，唇带浅笑，一身书卷气，干净得像山涧清泉。雨水打湿他的衣角，他却毫不在意，
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关切。那是灵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汉人男子。
他和苍屿，完全不一样。苍屿是冷硬的、沉默的、强大的，像一座山，让人安心，
也让人压抑。而眼前这个人，是温和的、柔软的、彬彬有礼的，像一阵风，
轻轻拂过她的心尖。她一瞬间，看呆了。“姑娘？”男子又轻声唤了一句，
眼中带着几分担忧，“你的脚好像受伤了。”灵汐这才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
小声道：“我……我脚疼……”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哭腔，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鹿。
沈砚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惜，蹲下身，声音放得更柔：“别怕，我这里有金疮药，
我帮你包扎一下，好不好？”他动作轻柔，十分有礼，全程没有碰她半分肌肤，
只是小心翼翼卷起她的裤脚。看到那红肿发青的脚踝，他眉头微蹙，动作更轻了。
从怀中取出干净的伤药和布条，他一点点为她涂抹、包扎，手法细致温柔，生怕弄疼她。
“我叫沈砚之，是个读书人，正要去清河镇。”他一边包扎，一边轻声开口，语气自然温和，
“姑娘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山里，还下这么大的雨？”“我叫灵汐。
”她不敢说自己是生苗圣女，只小声道，“我……我从山里来，迷路了。”“原来是这样。
”沈砚之笑了笑，眼底温柔一片，“清河镇离这里不远，雨这么大，你一个人实在不安全，
不如我送你去镇上歇息一晚，等雨停了再做打算，如何？”灵汐看着他温和无害的笑容，
心中没有半分防备。在她最无助、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这个人出现了。像一道光，
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沈砚之笑了笑，
小心翼翼将她抱起。他动作很轻，很稳，尊重有礼，没有半分轻薄之意。
油纸伞始终牢牢撑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便被雨水打湿。灵汐靠在他怀里，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一种陌生的、甜甜的情绪，在心底悄悄蔓延。她想，这就是山外的人吧。真好。
比寨子里的一切，都要好。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沈砚之抱着她的手臂温和有礼，眼底深处，
却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算计。他早在第一眼，便认出了她。
认出她身上那股生苗独有的清灵气息，
认出她不经意间露出的、只有圣女才有的银蝶图腾印记。有人告诉他——“生苗圣女，
血脉至纯，以她交换，可换苏婉娘一命。”苏婉娘，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的青梅竹马，
是他此生唯一想娶的女子。如今，她被朝中权贵扣押，生死一线。为了救她，
他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欺骗一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少女。这场相遇，不是偶然。
这场温柔，不是真心。这场救赎，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可灵汐，
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是这个温文尔雅的汉家郎，向她伸出了手。
她一颗从未动过情的心，在这一刻，毫无保留，悄然沦陷。第三章 倾心相付，
真心错付沈砚之抱着灵汐，一路走到清河镇。镇子不大，却热闹非凡，青石板路干净整洁，
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灵汐看得眼睛发亮，满心都是新奇。
沈砚之将她安置在一处安静偏僻的小院里，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种着几株花草，
十分雅致。“你先在这里安心养伤，”他笑着对她说，“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从那天起，沈砚之对她，好得无可挑剔。他知道她来自深山，不谙世事，
便耐心教她汉家礼仪，教她说话，教她穿衣，教她如何与人相处。他知道她喜欢新鲜事物，
便日日带她逛市集，吃糖糕，看皮影戏，给她买好看的发簪，好看的布料。
他知道她夜里会惊醒，便坐在窗外，轻声给她念书，直到她安然睡去。他会温柔地看着她，
轻声说：“灵汐，你生得真好看，像天上的月亮。”“灵汐，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灵汐，等我处理完所有俗事，便带你游遍天下，看遍人间风光，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灵汐，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一生一世。”一句句情话，温柔动听，像蜜糖一样，
灌进灵汐的心里。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苍屿一辈子，也不会对她说一句这样的话。
她沦陷了。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她把沈砚之，当成了她的天，她的地，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她把所有的真心，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少女情怀，全都给了他。她告诉了他一切。告诉她，
她是生苗圣女，为了逃婚，为了逃离祖训，才偷偷跑出大山。告诉她，
她有一个婚约在身的少寨主，可她一点也不喜欢他，只想和沈砚之在一起。告诉她，
她身上有圣女的灵气，有山神庇佑，可以保人平安。她对他，没有半分隐瞒，没有半分防备。
像一张白纸，任由他涂抹。沈砚之静静听着，眼底温柔更甚，心中却愈发笃定。
眼前这个天真单纯、愚蠢好骗的圣女，正是他用来交换苏婉娘的最好筹码。可他面上，
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深情款款的翩翩公子。他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她床边，
衣不解带；会在她想家时，轻轻抱着她，温柔安抚；会在她看向他时，眼底满是宠溺与深情。
灵汐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爱他。爱到，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她将贴身佩戴、象征圣女身份、从小戴到大的银灵蝶佩，取了下来，小心翼翼递给沈砚之。
那玉佩通体莹白，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银蝶，是圣女身份的象征，也是山神庇佑的信物。
“砚之，这个给你。”她眼神认真，脸颊微红，“它能保平安，能护你不受伤害，
你一直戴着，好不好？”沈砚之接过玉佩，指尖微微收紧。那玉佩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带着她独有的清灵气息。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感动不已，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声音哽咽：“灵汐，你真好……此生，我定不负你。”灵汐安心依偎在他怀里，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满是幸福与憧憬。她想着，等他处理好事情，他们就一起远走高飞，
再也不回那个压抑的寨子，再也不要见到苍屿。她完全没有想过，
那个被她抛弃、被她厌恶的少年，此刻正在大山里，疯了一样找她。苍屿在她离开的第二天，
便发现了。他没有声张，没有惊动族人，独自一人，带着一把弓，一壶箭，踏入茫茫大山。
十几日，不眠不休。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几口山泉；累了，靠在树下歇片刻。
他身上添了无数伤口，被荆棘划破，被野兽抓伤，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可他没有停下脚步。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险。他只怕，
她落在坏人手里，受半分委屈。他只怕，他来得太晚，再也见不到她。
他走遍了一座又一座山，问遍了一个又一个路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带她回家。
而灵汐，对此一无所知。她沉浸在沈砚之编织的温柔骗局里，心甘情愿，无法自拔。
她甚至在心里，悄悄庆幸自己的逃离。庆幸自己，没有嫁给苍屿。她不知道，她亲手推开的，
是全世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她亲手抓住的，是一把即将刺穿她心脏的刀。
沈砚之一边对她温柔缱绻，一边暗中与扣押苏婉娘的权贵通信。信件往来，字字句句，
都是交易。对方答应：只要将生苗圣女，完好无损送到指定地点，即刻释放苏婉娘，
绝不食言。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沈砚之对灵汐，愈发温柔，也愈发急切。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哄骗她：“灵汐，清河镇人多眼杂，不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