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终于等到这一天沈绵绵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不对,应该说,这一万年的命,
终于到头了。她跪在刑场上,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身后是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
面前是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这就是那个侯府庶女?
长得倒是怪水灵的。”“水灵有什么用,满门抄斩,一个都跑不了。
”“听说她亲爹临死前还在喊冤,说什么‘我儿无罪’——呵,谋反大罪,谁管你有没有罪。
”沈绵绵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翘起。谋反?她活了一万年,见过三百多个王朝更迭,
亲手送走过十七个开国皇帝,辅佐过二十三个亡国之君。谋反对她来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死了。沈绵绵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眼眶有点湿润。一万年啊。她经历过洪荒大劫,见证过仙魔大战,教过的人成了圣人,
杀过的魔成了传说,爱过的人化成枯骨,恨过的人灰飞烟灭。她活得太久了。
久到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久到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失去了滋味,
久到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想三息才能记起来——哦,原来我还活着。
所以当她渡劫失败、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终于。终于结束了。
结果一睁眼,穿成了这个即将被满门抄斩的侯府庶女。沈绵绵当时的心情,
怎么说呢——就像是饿了一百年的人,终于看到一碗热腾腾的面,端起来正要吃,
面被人打翻了,碗被人踩碎了,连筷子都被人撅折了。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她想。
虽然渡劫没死成,但这不是还有满门抄斩吗?古代谋反大罪,那是要诛九族的。
她一个侯府庶女,板上钉钉的死刑犯,这总该稳了吧?于是这半个月来,她无比配合。
官兵来抓人,她主动伸手让绑。县令来审讯,她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好得像在参加茶话会。
就连写认罪书,她都主动多写了两页纸,生怕朝廷觉得她罪不够重,改判个流放什么的。
那多麻烦。流放几千里,又要折腾好久才能死。现在好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沈绵绵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脖子上冰凉的刀锋,心里升起一种久违的感动。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还没死,光是刀架着,就已经这么美妙了。
“时辰到——”监斩官的声音拉得老长。沈绵绵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快一点。
再快一点。她甚至能想象到,刀落下的那一刻,灵魂脱离躯壳,飘向虚无——“刀下留人!!
!”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刑场鸦雀无声。沈绵绵的眼睛倏地睁开。不是吧?马蹄声由远及近,
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围观的人群纷纷让开,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着玄色官袍,
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监斩台前。“刀下留人!”他又喊了一遍,
声音都在发抖,“圣旨到——暂缓行刑!”沈绵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刀。
刽子手已经把刀收回去了。她的死亡体验卡,到期了。沈绵绵慢慢抬起头,
看向那个坏她好事的男人。监斩官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去:“周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谋反大罪,圣上怎会……”“我也不知。”那周大人抹了把额头的汗,
压低声音,“但传旨的是御前的人,说是圣上亲笔,连夜更改。此人……怕是动不得。
”监斩官脸色变了又变。沈绵绵看着他们交头接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动不得?
她一个侯府庶女,有什么动不得的?周大人已经朝她走来。沈绵绵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这人生得周正,四十来岁,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但此刻看她的眼神,
却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还有一丝……狂热?沈绵绵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她熟。活了一万年,
她见过太多人用这种眼神看她——那些求她收徒的、求她赐教的、求她出手的,
都是这个眼神。但这是刑场啊大哥。你一个朝廷命官,用这种眼神看一个死刑犯,合适吗?
周大人走到她面前,忽然整了整官袍,撩起衣摆——跪下了。“下官周延,
参见……”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参见什么?他不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暴露,更不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能不能说。
沈绵绵看着他跪在那里欲言又止,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周大人,”她试探着开口,
“您这是……”周延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二十三年了。”他说,声音发哽,
“下官找您,找了二十三年。”沈绵绵:“???”二十三年?她穿来才半个月啊大哥。
周延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擦了擦眼角,压低声音:“此处人多眼杂,
下官不便多说。您先随我回府,一切……一切容后细禀。”他说着,
挥手让人解开沈绵绵身上的绳索。沈绵绵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勒出的红痕,
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绳子解开了。她的死刑,取消了。她活下来了。沈绵绵抬起头,
看着周延那张饱含热泪的脸,忽然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但她没问。因为她注意到,
人群里有一道视线,正死死地盯着她。那视线太强烈了,强烈到她这种活了一万年的老妖怪,
都没办法忽视。她顺着那道视线看去。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年轻的公子。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面容清俊,气质矜贵,
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但让沈绵绵在意的不是他的穿着。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委屈?
沈绵绵愣了一下。那公子已经转过身,消失在人海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沈姑娘?”周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沈绵绵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个老泪纵横的朝廷命官,
忽然有点头疼。一万年的经验告诉她,事情正在朝一个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她想死。
但全世界都在阻止她死。这他妈叫什么事?---第二章 这个徒弟有点多周府。
沈绵绵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陷入了沉思。
周延跪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男女老少,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办丧事。“师尊——”周延一开口,声音就劈了。沈绵绵手一抖,
茶差点洒了。“停。”她抬手,“你先告诉我,你今年多大?”周延抬起头,
泪眼婆娑:“下官四十有三。”“你四十三,”沈绵绵指了指自己,“你看我这张脸,
像多大?”周延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十五?十六?”沈绵绵把茶盏放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说:“我,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你跪下来叫师尊?”“可您就是……”“我是什么?”周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绵绵叹了口气。她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这个周延,
一世的“徒弟”——那种远远见过一面、被她随手点拨过两句、从此记了一辈子的“徒弟”。
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她活了一万年,随手救过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随手教过的人比海里的沙子还密。她从来不记,但那些人把她当神明一样供着,
一代代传下去,就成了什么“师尊”“老祖”“仙尊”。烦都烦死了。“周延,
”她直接叫他的名字,“你听着。”周延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得像个小学生。
沈绵绵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我的事,也不知道你找了多久。但我现在,
就是一个侯府庶女,罪臣之后,差点被砍头的那种。你明白吗?”周延点头:“下官明白。
”“你明白就好。”沈绵绵站起来,“今天的事,我就当你认错人了。
回去告诉你身后这些人,让他们也忘掉。该干嘛干嘛,别来烦我。”她说完就往外走。
周延急了,膝行两步:“师尊留步!”沈绵绵头也不回。“师尊!”周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您若走了,那凶兽怎么办?”沈绵绵脚步一顿。凶兽?周延见她停住,连忙爬起来,
小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三年前,西南出现一头凶兽,体型如山,刀枪不入,
已经吞了十七个村庄。朝廷派了三万大军,折损过半,连它的皮都没蹭破。”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国师说,那是上古凶兽‘饕餮’的后裔,只有仙门中人能制。
可仙门……仙门说,他们管不了。”沈绵绵挑眉:“仙门管不了?”周延苦笑:“仙门说,
那头凶兽是上古遗种,需要真正的上古大能出手。可上古大能……早就没了。”他说着,
又跪下了。“师尊,下官斗胆,二十三年遍访名山,只为寻您。不为私心,只为这天下苍生。
”他身后那些人,也齐齐跪下。沈绵绵低头看着他。四十三岁的人了,头发都白了一半,
膝盖跪在地上,硌得生疼,但他脸上只有虔诚。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那时候天下大乱,妖魔横行,人间如同炼狱。
那人跪了七天七夜,求她出手。她没理。第八天,那人死了。被妖魔撕碎的时候,
他还在喊:“仙尊救命——”后来她出手了,杀了那头妖魔,也杀了其他所有妖魔。
但那人已经活不过来了。沈绵绵闭了闭眼。“那凶兽,”她问,“在哪儿?
”周延眼睛一亮:“西南,沧澜山。”沈绵绵点点头,继续往外走。周延愣住:“师尊,
您……”“我去看看。”沈绵绵头也不回,“别跟着。”“可是——”“没有可是。
”她走出周府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街上很安静,只有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
沈绵绵站在台阶上,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忽然觉得有点累。活了一万年,
她还是学不会见死不救。真没出息。她正要抬脚离开,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师、师尊?”沈绵绵浑身一震。这声音……她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年轻的公子站在周府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微微发抖。是刑场上那个人。他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委屈,思念,仰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师尊,”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走什么,“您……还记得我吗?”沈绵绵看着他,
眉头皱起来。这张脸,她不认识。但这双眼睛……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孩,也是这样看着她。那小孩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血,
跪在死人堆里,眼睛却亮得惊人。“仙尊,”他说,“我想跟您学本事。”她低头看着他,
问:“学本事做什么?”小孩说:“报仇。”她笑了一下,说:“报完仇之后呢?
”小孩愣住了。她又问:“报完仇之后,你做什么?”小孩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那小孩追在后面,追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小孩已经走不动了,爬着过来的,满身泥泞,嘴唇干裂,眼睛却还是那么亮。“仙尊,
”他说,“我不知道报完仇之后做什么,但我知道,我想跟着您。”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千年?三千年?
沈绵绵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公子,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终于想起来他是谁。“小五?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那公子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他扑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沈绵绵看着他,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酸酸的。涩涩的。还有点疼。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哭了,”她说,“都多大了。”那公子抬起头,满脸的泪。“师尊,
”他说,声音哽咽,“我找您,找了五百年。”沈绵绵的手顿住了。五百年?她看着他,
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小五,”她问,“你今年多大了?”他擦了擦眼泪,
低声说:“弟子今年,五百三十七岁。”沈绵绵:“……”五百三十七岁?凡人修仙,
能修到五百多岁,至少也是元婴期了。她仔细打量他,
果然在他身上感应到淡淡的灵气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是修仙者的气息。
“你修到元婴了?”他点点头。“那你怎么……”沈绵绵顿了顿,“看起来这么虚?
”他低下头,没说话。沈绵绵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探入一丝灵气。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他的经脉,断了七成。丹田,裂了三道口子。灵根,
碎得像摔过的琉璃盏。他根本不是在“修仙”。他是在“熬命”。“怎么伤的?”她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师尊走后,”他说,“徒儿一直在找您。三界六道,
九天十地,都找遍了。有些地方……有些地方很危险。”沈绵绵沉默。
她当然知道那些地方有多危险。有些秘境,连她进去都要小心。他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闯那些地方,和找死有什么区别?“你傻不傻?”她问。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委屈,
又带着点满足。“不傻,”他说,“找到了。”沈绵绵看着他,心里那点酸涩,
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她活了一万年,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以为自己早就铁石心肠了。
可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哭。“起来吧。”她伸手把他拉起来,“带我去你住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师尊?”沈绵绵说:“你经脉成这样了还乱跑,嫌命长?”他眨眨眼,
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师尊,您……”“闭嘴。”沈绵绵转身就走,
“带路。”他连忙追上去,跟在她身后,像个跟屁虫一样。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师尊,
我叫沈知渡。”沈绵绵脚步一顿。“你姓什么?”“沈。”他说,“您给我起的。
”沈绵绵想了想,没想起来。但他说起这个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像是揣着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她没再问,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好名字。
”身后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光下,那个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孩子。
五百三十七岁的人了,笑起来还像个傻子。沈绵绵没回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三章 徒儿太难带了沈知渡住在城南一座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三进三出,
种着几棵老槐树,角落里还有一汪浅浅的池塘。夜深了,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沈绵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眉头皱起来。“你就住这种地方?”沈知渡跟在她身后,
小心翼翼地说:“弟子一个人,住不了太大的地方。”“我不是说大小。
”沈绵绵指着墙角那棵歪脖子树,“这树阴气太重,种在院子里容易招脏东西。
”沈知渡愣了一下:“可是……这是弟子亲手种的。”沈绵绵回头看他。他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