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门口有颗糖。上面画着笑脸。沈鹿住了三年，不认识任何一个邻居。
所以她没捡——万一是恶作剧呢？这年头，谁还管谁。开门进去，换鞋，药盒摆在茶几上。
她倒出今晚的药，就着凉水吞了。第二天下午五点，门口又有一颗糖。同样的包装，
同样的笑脸。她捡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一颗，准时出现。
沈鹿开始注意时间。每天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她就会走神。五点整到家，低头看——有。
谁放的？不知道。第五天下午四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前夫。响了五声，
她接了。“下周六我结婚，想跟你说一声。”“行，我知道了。”“你还好吗？
”沈鹿看着电脑屏幕：“挺好的。”“那就好。”挂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拎包走人。文案？明天再说。出地铁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得很快，上楼，掏钥匙，低头——一颗糖。她蹲下来，看着那颗糖。
糖纸上的笑脸画得很认真，虽然丑，但能看出来是笑着的。她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开门进去，她把糖放在药盒旁边。和前面四颗放在一起。晚上十一点半，她起来上厕所。
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猫眼。走廊灯亮着。502门口，坐着一个人。不是大人，
是一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书包带太长，拖在地上。
他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的。沈鹿拉开门。小孩听见声音，抬起头。四目相对。
小孩站起来就跑。“站住！”小孩跑到楼梯口，蹲下来，背对着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鹿走过去，绕到他面前，蹲下。小孩低着头，眼泪往下掉。“别哭，我没怪你。
”沈鹿放轻声音，“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给我放糖？”小孩抬起眼睛，
红红的：“你从来都不笑。”沈鹿愣住了。“我放了五天了，你一次都没笑。
”小孩吸了吸鼻子，“我趴在窗户上看见的，你每天早上出门都不笑，晚上回来也不笑。
”“你认识我？”小孩摇头。“那你住哪儿？”“502。”“新搬来的？”小孩点头。
“你妈妈呢？”“上班。”“什么时候回来？”“明天。
”沈鹿看了一眼手机——23:47。“那今天晚上呢？”“我一个人在家。
”沈鹿张了张嘴。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告诉你：你还没死透。
2那天晚上，小孩没走。沈鹿让他睡在沙发上。小孩蜷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早上七点，
她起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人了。门口放着一颗糖，画着新的笑脸。沈鹿下楼，
看见门卫老周正站在传达室门口。一个小孩从里面跑出来，背着书包，手里拎着包子。
是李一一。“这孩子，早上六点就下来了，说妈妈还没回来，在门口坐着冷。”老周叹气，
“他妈妈是护士，三班倒，顾不上他。”“他爸爸呢？”老周摇摇头：“听说是没了。
”下午四点五十，沈鹿提前下班。出地铁时买了支冰淇淋。五点十分，小孩出现在路口。
自己走回来的，没人接。经过便利店，他停下来，隔着玻璃看冰柜。看了很久。沈鹿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吃冰淇淋吗？”小孩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没钱。”“我请你。
”两个人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淇淋。“你妈妈多久没陪你吃冰淇淋了？
”小孩想了想：“很久了。她总是很累。”吃完冰淇淋，两个人一起往回走。“一一，
你给多少人放过糖？”“周爷爷，三楼奶奶，送快递的叔叔，还有你。”“为什么给他们放？
”“他们都不笑。”“你怎么知道？”“我蹲在门口看过。”小孩说，
“周爷爷每天对着手机说话，说完就不动了。三楼奶奶每天做很多饭，然后倒掉。
送快递的叔叔打电话的时候总是被骂。”“你想让他们笑？”“嗯。我妈妈累的时候，
吃一颗糖就会笑。”那天晚上，一一回到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笑的人。翻开第一页：周爷爷，每天对着手机说话，说完发呆。
要救。第二页：奶奶，每天做很多饭倒掉，看着饭菜发呆。要救。第三页：陈叔叔，
打电话总是被骂，挂了电话抽烟。要救。第四页：姐姐，吃药，不笑，半夜站在阳台。要救。
他不知道“要救”是什么意思。但妈妈累的时候，吃一颗糖就好一点。所以他放糖。
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才是最需要救的那个人。晚上十一点，沈鹿失眠。她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人。三十一岁，眼袋很重，嘴角向下。她想起小孩的话：你从来都不笑。
她翻出手机相册，往前翻，再往前翻。上一张自己的照片，是离婚那天拍的。眼睛肿着，
不像糖，像烂掉的桃子。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第二天，她去找老周。“周叔，
一一那孩子，您多照应着点。”老周点头：“我早上给他开门，中午给他热点饭。
”“他妈妈呢？”老周犹豫了一下：“我听他妈说过一次，他爸出车祸走的。那天她值夜班，
没接到电话。”沈鹿沉默了。晚上，她回家的时候，一一又坐在502门口。“一一，进来。
”小孩跟进来。“一一，你给妈妈放过糖吗？”小孩点头。“她笑吗？”“有时候笑，
有时候不笑。”小孩低下头，“她不笑的时候，我就多放一颗。”沈鹿看着他。“一一，
你什么时候笑？”小孩愣住了。“你给别人放糖，想让他们笑。那你呢？你什么时候笑？
”小孩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我等妈妈笑了，我再笑。”那天晚上，小孩睡着后，
沈鹿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这个孩子，在用最笨拙的方式，
拯救一栋楼的人。而他自己的伤，没人看见。3第二天早上，沈鹿去502敲门。没人开。
她趴在门缝往里看。地上躺着三天的外卖，还有一张纸——是医院的就诊单。
患者姓名：李敏。诊断：重度焦虑伴睡眠障碍。建议：住院治疗。落款日期：五天前。
沈鹿冲下楼，找到老周。“住院了。精神科。”老周脸色沉下来，
“街道办要送孩子去救助站。”沈鹿上楼。502的门开着一条缝。小孩坐在门口，
抱着书包，没哭。“一一，你吃饭了吗？”小孩摇头。沈鹿把他带回家，煮了一碗面。
小孩吃到一半，突然停住：“姐姐，我明天还能给你放糖吗？”“我妈妈不在家，
我可能也要走了。”小孩低头，“走了就没人给你放糖了。”沈鹿放下筷子：“一一，
你先吃。我去一趟医院。”协和医院精神科，八楼。护士拦住她：“探视时间过了。
”沈鹿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小时。一个护士出来，她认出是急诊科的制服，
赶紧上前：“请问，李敏是你们急诊科的护士吗？”护士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是她邻居。”护士叹了口气：“李姐太不容易了。一个人带孩子，连轴转，
从来不吭声。那天她晕倒在急诊室，手里还攥着一颗糖。”沈鹿愣住了。她找到李敏的病房。
李敏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看到沈鹿，她愣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别动。
”沈鹿在旁边坐下，“一一在我家。”李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她攥着被子，“我三天没合眼，还得上班，
还得接他放学……那天我在急诊站了14个小时，回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睡着了，
手里攥着一颗糖，说给我留的……”沈鹿没说话。“他从小就爱给人糖。”李敏擦眼泪，
“他爸走的时候，他才三岁，就知道往我嘴里塞糖。说妈妈吃糖就不哭了……”“他爸呢？
”“车祸。”李敏闭上眼睛，“三年了。那天我值夜班，他打电话我没接到。最后一个电话，
我没接到。”沈鹿沉默了。“他走之后，我每天都想死。”李敏看着窗外，“但我不敢。
我一死，一一就真的没人管了。”她转过头，看着沈鹿：“后来我发现，一一在学我。我哭，
他就不哭。我累了，他就给我放糖。我以为他不懂，其实他什么都懂。他在用我的方式，
哄我活下去。”“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我床边，手里攥着一颗糖。我说你干嘛，
他说：等妈妈醒了哭的时候，马上就能吃到。”沈鹿愣住了。“那一年，他四岁。
”“医生说我是抑郁，让我住院。一一怎么办？街道说要送救助站……”“他不会去救助站。
”李敏愣住。沈鹿站起来：“你安心养病。”出了医院，沈鹿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妈又发了好几条语音。她点开最近的一条：“闺女，最近咋样？妈想你了。”她按着说话键，
说：“妈，我遇到一个小孩。他让我想活着了。”发送完，她才想起来——这是她离婚后，
第一次跟妈说真话。晚上，沈鹿回家，一一还在她家。“一一，过来。”小孩走过来。
沈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一，你给妈妈放糖，是因为她累。你给我放糖，
是因为我不笑。那你自己呢？”小孩看着她。“姐姐，你哭了。”沈鹿这才发现，
自己脸上有泪。4第二天，沈鹿去找老周。“周叔，一一的事，咱们得管。
”“我早上给他开门，中午给他热饭。”老周说。沈鹿又去找小陈。小陈正在搬快递，
听她说完，挠了挠头：“我早上顺路送他上学，下午接他放学。”“你不怕耽误事？
”“耽误啥啊。”小陈笑笑，“我闺女跟他差不多大，在老家，一年见不着几回。
”沈鹿去302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奶奶，一一那孩子，您认识吗？
”老太太点头：“天天给我放糖。那孩子，心善。”“他妈妈住院了，街道要送他去救助站。
我想让他晚上来您这儿写作业……”“让他上我这儿来。”老太太打断她，“我这儿空得很，
有个孩子，热闹。”老周第二天就在传达室门口放了个小板凳。
上面贴着纸条：“502李一一专座。”写完了，他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拨了儿子的号码。“爸，忙着呢，回头打给你。”“等等，就一句话——”那边已经挂了。
老周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门口的小板凳摆正。小陈第一次接一一放学，
一一坐在三轮车后座上，不说话。“我闺女也爱吃糖。”小陈说，“每次视频都让我给她买。
她在老家，我在这儿，一年见不着几回。”一一问：“你闺女也在家等妈妈吗？
”小陈愣了一下：“不是，她等爸爸。”晚上，他和女儿视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