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温顺的怪物,学会了用规则来爱你。
---1 无害级污染者林霜第一次见到苏晚的时候,他正在图书馆三楼的古籍阅览室里,
对着一本泛黄的《普希金诗集》打喷嚏。“阿嚏——”那声音很轻,像只受惊的猫。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上。他揉了揉鼻子,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然后继续低头翻书,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林霜站在阅览室门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五排书架的距离看着他。
档案上写得很清楚:苏晚,二十七岁,江城市立大学图书馆管理员。
五年前被判定为“污染者”,污染等级:无害级。
污染规则:每晚必须为心爱之人朗读一首情诗,否则将在睡梦中消失。
档案末尾有一行红字批示,是她上司的亲笔:无害级,无威胁,暂缓处理,定期观察。
林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无害级。
她见过太多无害级的污染者了——那些被怪谈规则束缚的普通人,
有的必须每天数清楚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台阶,有的不能在雨天照镜子,
有的听到猫叫就会浑身僵硬。他们小心翼翼地活着,像走在薄冰上,
生怕哪天不小心触犯了规则,被怪谈吞噬。但她也见过无害级变成S级的案例。
那个在幼儿园门口卖气球的老头,规则是“每天必须给一个孩子送气球”,坚持了七年。
第七年的最后一天,他忘记送气球了。第二天早上,整个幼儿园的孩子都失踪了,
只剩下满地的彩色气球,每一个上面都用血写着一个名字。无害级。
林霜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无害。苏晚又打了个喷嚏。
这一次比刚才响,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抱住书,
然后抬起头来,揉着通红的鼻子,目光茫然地四下张望。然后他看见了林霜。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霜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变化——先是愣住,然后慌张,然后……害羞?
他低下头去,假装在看书,但耳朵尖红了。林霜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
哒,哒,哒,节奏均匀,像某种精确的计时器。“请问,”她在他的桌前停下,
“这里的哲学类书籍在几楼?”苏晚抬起头来。近距离看,
他比她想象中更普通——普通的黑框眼镜,普通的黑色短发,普通的白色衬衫,
普通的浅灰色毛衣。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是淡褐色的,
像秋天的琥珀,干净得过分。他看着她的时候,林霜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他看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背后的什么东西。“哲学……”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哲学在二楼东区,B类。这里是I类,文学。”“哦。
”林霜站在原地没动。苏晚等了等,见她还站着,
有点局促地站起来:“你……你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你查一下。”“不用了。
”林霜转身就走。走出三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那个……你的大衣。
”她停下来。“大衣后面,”苏晚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有灰。
刚才你靠在门口的书架上了吧?那个书架好久没人打扫了。”林霜回过头。苏晚站在阳光里,
手里举着一张纸巾,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担忧,一点犹豫,好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
“谢谢。”林霜接过纸巾,在背后拍了拍。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苏晚已经重新坐下,
低头看书了,像一株安静的植物。阳光继续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
林霜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离开。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震。
是上级发来的消息:已安排你以新入职教师的身份进入江大。目标苏晚,观察期一个月。
如有异常,立即执行清除程序。林霜把手机收回口袋。清除程序。
这是官方对污染者的最终处置方案——当污染者突破规则限制,或者规则本身开始变异时,
由调查员执行击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她执行过十七次清除程序。十七个人,
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最后一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
规则是“每天必须吃掉一只活着的蝴蝶”。她坚持了三年,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蝴蝶不够了。
林霜还记得那个女孩临死前的眼神。那不是恨,而是解脱。“姐姐,”她说,
“我终于可以去见妈妈了。”林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走进阳光里。
下午三点,苏晚换班。他锁好古籍阅览室的门,把钥匙交还给值班台的小周,
然后拎着自己的帆布袋往外走。帆布袋里装着那本《普希金诗集》——馆藏的,不能外借,
但他实在想看,就趁着午休的时间多翻了几页。“苏老师!”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晚回头,
看见小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苏老师,刚才有人找你。”“找我?”“对,一个女的,
穿黑色大衣的,长得特别好看。她问我你今天几点下班,我说三点。她就走了,也没留名字。
”苏晚愣了一下。黑色大衣。是刚才那个问他哲学在哪里的女生。“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就问了你的下班时间。”小周挤眉弄眼,“苏老师,是不是桃花运啊?
我看那姑娘挺漂亮的。”苏晚的脸红了:“别瞎说。人家可能就是……需要帮忙找书什么的。
”“找书找你干什么?你又不在二楼上班。”小周笑嘻嘻的,“而且她都没问你的名字,
就知道你是‘苏老师’了。这不明摆着打听过吗?”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内向惯了,
在图书馆工作五年,跟同事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百句。
每天上班、整理书架、帮读者找书、下班、回家、读诗、睡觉,日复一日,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唯一不同的是,他每晚读诗的时候,
会想象那个“心爱之人”的样子。这是他的规则。五年前那个夜晚,
当他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从今天起,
你必须每晚为心爱之人朗读一首情诗,否则将在睡梦中消失”——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他没有。他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好。因为他每晚都会读诗。
最开始读的是自己写的,后来发现水平太差,就开始读别人的。从唐诗宋词读到新月派,
从新月派读到外国诗歌。普希金、聂鲁达、里尔克、辛波斯卡,他背下了上百首情诗,
每一首都能倒背如流。但他从来没有过心爱之人。那个“你”,一直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违反规则——毕竟规则说的是“为心爱之人朗读”,
没有要求对方必须听见,也没有要求对方必须回应。所以他每晚对着空气读诗,
就当那个人存在。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一千八百多首诗。他没有一天间断过。
因为他怕。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在睡梦中消失。离开图书馆的时候,
苏晚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认识他好几年了,
每次看见他都笑呵呵地打招呼:“小苏啊,下班了?”“嗯。”“今天咋样?”“还行。
”简单的对话结束后,苏晚拧开水瓶,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黑色大衣的女生。
她就站在校门口对面的公交站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
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苏晚愣了一下。她在等公交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那女生就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车流,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苏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但已经晚了。那女生穿过马路,径直向他走来。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像某种精确的计时器。“你好,
”她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来,“又见面了。”苏晚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你……你好。
”“我叫林霜。”她伸出手,“今天刚来江大报到,以后是文学院的讲师。
你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吧?刚才小周告诉我了。”苏晚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指节分明,骨节处有薄薄的茧。握手的时间不到两秒,她就把手抽回去了,动作干脆利落,
像一种礼貌性的接触。“我叫苏晚。”“我知道。”林霜看着他,“小周也告诉我了。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沉默了三秒。林霜开口:“你住哪儿?”“啊?
”“我初来乍到,对江城市不熟。如果你住得不远的话,一起走一段?”她顿了顿,
“正好可以问问你附近的情况。”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苏晚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我……我住青禾路那边。”“青禾路?离这儿远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那走吧。”林霜率先迈步,苏晚愣了一秒,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林霜不说话。苏晚也不说话。
他本来就不是擅长聊天的人,更何况旁边这个女生气场太强——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
目光平视前方,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量过的一样,精准而克制。苏晚走在她旁边,
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跟在猎鹰旁边的小鸡,战战兢兢的。“你在图书馆工作多久了?
”林霜突然问。“五年。”“五年……”她侧过头看他,“一直待在古籍阅览室?”“不是,
一开始在借阅台,后来调到古籍室。”苏晚小声说,“古籍室安静,没人打扰。
”“你喜欢安静?”“嗯。”“为什么?”这个问题让苏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从小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因为他说话结巴,别人听不清就不想听了。
因为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用考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害怕说错话让别人不高兴。
但这些话他没法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说。“就……习惯了。”他最后说。林霜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又走了一段路,苏晚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林老师是教什么的?
”“叫我林霜就行。”她说,“我教现当代文学。
”“现当代文学……”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对诗歌有研究吗?”“诗歌?”“嗯,
就是……现代诗,还有外国诗。”林霜的脚步顿了顿。她当然对诗歌有研究。
调查员的培训课程里有一门叫做“文化符号与怪谈规则”,
专门讲解各类文学作品中的意象如何影响污染者的规则形成。诗歌是重点内容,
因为诗歌的语言最凝练,意象最丰富,最容易触发怪谈。但她不能这么说。“一般吧,
”她说,“怎么突然问这个?”苏晚的脸微微发红:“没什么,就是……我最近在读普希金,
有些地方不太懂,想找人问问。”“普希金?”“嗯。他的情诗写得特别好,
但是翻译过来之后,有些句子读起来怪怪的,不知道是翻译的问题还是我理解的问题。
”林霜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小学生请教老师问题。“你可以读给我听听,
”林霜说,“我帮你看看。”苏晚愣了一下:“现在?”“不方便吗?
”“不是……”他的脸更红了,“就是……我读诗的时候,有点……有点傻。”“没关系。
”林霜说,“我喜欢听诗。”这句话是真的。在成为调查员之前,她也是读诗的人。
她读过海子,读过顾城,读过北岛,读过舒婷。她甚至自己写过诗,在十四岁那年,
写给一个永远不可能收到的地址。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苏晚犹豫了几秒,
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本《普希金诗集》。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
然后开始读:“我曾经爱过你:爱情,
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
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爱你一样。”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咬字清晰,节奏舒缓,
偶尔在逗号的地方停顿一下,像溪水流过石头。林霜静静地听着。夕阳落在他身上,
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读诗的时候,
眼神会变得不一样——不再是平时那种怯生生的、躲闪的目光,而是专注而温柔的,
好像真的在看着某个人,某个他深爱着的人。“……‘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爱你一样。’”他读完了,合上书,抬起头看她。林霜没说话。过了几秒,
她说:“你的俄语翻译版本是哪一年的?”苏晚愣了一下,
翻到扉页看了看:“一九八三年的,好像是。”“难怪。
这个版本的译者喜欢用‘默默地’代替‘无声地’,用‘羞怯’代替‘胆怯’,
整体风格偏文雅,但感情不够浓烈。”她顿了顿,“你要是想感受原汁原味的普希金,
可以找戈宝权的译本。他的译本更有力量感。”苏晚的眼睛亮了:“你懂这个?”“略懂。
”“太厉害了!”苏晚难得地露出笑容,“我还以为没人会在意这个呢。我以前问过同事,
他们都说读诗就是读诗,哪来那么多讲究。”林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笑太干净了,像小孩子得到糖果时的笑,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算计。
她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笑了。“到了,”苏晚停下来,“我住这儿。”林霜抬头看。
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高,墙面斑驳,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楼下有个小卖部,
几只流浪猫蹲在门口晒太阳。“你一个人住?”“嗯。”“家里人呢?
”苏晚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他们……不在。”林霜没再问。她知道。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苏晚,二十二岁那年父母同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警方调查结论:疑似卷入怪谈事件,但无确凿证据,不了了之。“那我先走了,”林霜说,
“明天见。”苏晚点点头:“明天见。”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开。
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幅沉默的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才收回目光,走进楼道。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
对着窗户外的月光,读了一首诗。是聂鲁达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好像你的眼睛已经飞离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他读得很轻,像怕吵醒谁。读完之后,他闭上眼,
想象那个“你”的样子。以前,那个“你”是模糊的,只有一个轮廓,没有五官。但今晚,
那个“你”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黑色的长大衣。站在夕阳里,
看着他。林霜。他猛地睁开眼。心砰砰地跳,跳得很快。“……我在想什么?”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人家是大学讲师,长得那么好看,气场那么强,
怎么可能看上他这种闷葫芦?而且他才认识她一天。一天而已。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第二天早上,苏晚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了林霜。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在翻手机。看见他来了,她收起手机,
冲他点了点头:“早。”“早……早。”苏晚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你今天有课吗?”他问。“下午有一节。”林霜跟着他走进图书馆,“上午没事,
过来看看书。”“哦。”两个人一起走过借阅台,走过报刊区,走过楼梯口。
苏晚在三楼停下:“我到了。”林霜点点头:“那我去二楼了。”她转身要走。
“那个——”苏晚叫住她。林霜回过头。苏晚犹豫了一下,
小声说:“昨天那本诗集……我回去查了戈宝权的译本,网上说确实更好。谢谢你。
”“不客气。”林霜看着他,忽然说:“你喜欢诗?”苏晚愣了一下,点点头。“最喜欢谁?
”“聂鲁达。”“为什么?”苏晚想了想,说:“因为他的诗……让人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林霜没说话。被看见。她想起培训课上学过的内容——怪谈规则的触发机制,
往往和污染者内心的某种缺失有关。越是渴望被看见的人,
越容易触碰到“视线”类的规则;越是渴望被听见的人,越容易触碰到“声音”类的规则。
那么苏晚的规则呢?每晚必须为心爱之人朗读一首情诗。他渴望的,是爱吗?“林老师?
”林霜回过神来,看见苏晚正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脸色有点不好。”“没事。
”她说,“我去看书了。”她转身下楼。走出三步的时候,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林老师,中午……要一起吃饭吗?”林霜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去,苏晚站在楼梯口,脸微微发红,手指绞着帆布袋的带子,
一副说错话怕挨骂的表情。她看了他三秒。“好。”2 读诗的人林霜在江大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观察苏晚的每一个细节:他每天七点二十到图书馆,先在门口的值班台签到,
然后上楼去古籍阅览室。开门,开窗,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然后坐下来开始工作。
他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整理书架、修补破损的书籍、接待偶尔来访的读者。
古籍阅览室平时没什么人来,一天最多三五个,有时候一整天都空无一人。他就在那里坐着,
看书,或者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中午十一点半,他会准时下楼,去食堂吃饭。他吃饭很慢,
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像只谨慎的兔子。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从来不跟别人拼桌,
也从来不加入同事们的饭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没人理他,
他就低着头吃自己的。吃完午饭,他会去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坐一会儿。那里有几棵银杏树,
一条石子路,几张长椅。他坐在最角落的那张长椅上,晒太阳,看书,或者发呆。下午五点,
他下班。下班后的路线很固定:出校门,左转,走过两个红绿灯,
在青禾路口的小卖部买一瓶水,然后上楼回家。周末他不出门。
林霜查过他的外卖记录——每周六早上八点,他会点一次外卖,
然后一直到周日晚上才会再点一次。这说明他周末两天几乎不出门,连垃圾都不扔。
一个标准的宅男。一个标准的无害宅男。但林霜没有放松警惕。因为她见过太多无害的表象。
第七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那天晚上八点,苏晚正在家里读诗。
读的是里尔克的《秋日》:“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再建筑。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地游荡,当树叶飘零。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读完之后,他放下书,闭上眼,想象那个“你”的样子。
还是林霜。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站在夕阳里。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这一周他每天都在想她。想她会不会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想她会不会来古籍阅览室找他,
想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想她会不会注意到他在偷偷看她。他知道这样很傻。
他们才认识一周,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他甚至连她的微信号都没有。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她。“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苏晚吓了一跳。这个点会是谁?
他住的是老小区,没有物业,没有保安,邻居都是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八点早睡了。朋友?
他根本没有朋友。“咚咚咚——”又是三声。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然后他愣住了。门外站着的是林霜。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突然降临的梦。苏晚打开门。“林……林老师?
”“有事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林霜说,“方便进去吗?”苏晚愣了愣,
侧身让开:“方便。”林霜走进来。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她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上面的书。
尔克诗选》《辛波斯卡诗选》《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新月派诗选》……全是诗集。
“你平时就看这些?”“嗯。”苏晚站在她身后,有点局促,“我……我没别的爱好。
”林霜转身看他。他穿着家居服,一件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睡裤,头发有点乱,
看起来刚洗完澡不久。他的脸微微发红,手指绞在一起,像一只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动物。
“刚才在读诗?”她问。“嗯。”“读的什么?”“里尔克,《秋日》。
”林霜点点头:“‘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再建筑。’”苏晚的眼睛亮了:“你背得出来?
”“读过。”“太好了!”苏晚难得地露出笑容,“我还没见过懂诗的人呢。以前跟同事聊,
他们都说读诗太无聊,不如打游戏。”林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又是这个笑。
干净得像孩子。“你要不要喝水?”苏晚突然想起什么,“我家只有白开水,可以吗?
”“可以。”苏晚去厨房倒水。林霜继续打量这个房子。客厅的角落里有一个小阳台,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白色的衬衫和灰色的T恤,整整齐齐地挂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茶几上放着一个本子,摊开着。她走过去,低头看。是本手抄诗集。苏晚的字迹清秀,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小学生写作业。他抄了普希金,抄了聂鲁达,抄了里尔克,
抄了海子。每一首后面都写着日期,从五年前的第一天,一直到现在。一天不落。
林霜翻到最后几页。昨天的日期,抄的是《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今天的日期,空白。
“水来了。”苏晚端着两杯水出来,看见林霜在看他的本子,脸一下子红了。
“那个……那个是我随便写的……”“我知道。”林霜接过水杯,“你写了五年?
”苏晚愣了一下,点点头。“每天一首?”“嗯。”“为什么?”苏晚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子里的水微微晃动着,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因为……”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因为如果我不读的话,就会消失。
”林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居然直接说出来了。污染者的规则是他们的秘密,
很少有人会主动提起,更少有人会对一个刚认识一周的陌生人提起。“消失?”她问。“嗯。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林老师,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怪谈吗?”林霜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