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闯鬼山坳湘西的夜,从来不是黑,是沉到骨头里的墨色。风是冷的,水是冰的,
连山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腐土与棺材板混合的腥气。我叫林七,是个跑山拉货的脚夫。
为了多赚五十块运费,我铤而走险,抄了一条老辈人打死都不让走的近路——鬼山坳。
当地人说,鬼山坳亥时后绝不能进。那里是赶尸人歇脚的阴路,是埋死婴的乱葬岗,
是百年怨气聚成的地狱口。谁走谁死,谁进谁亡。我不信邪。我只信钱。那天夜里,
雨下得又密又冷,打在脸上像针扎。我拉着板车,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越往山里走,
四周就越静。静到连虫鸣、鸟叫、风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像敲在棺材盖上。忽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泥土味,不是雨味,
是香灰、桐油、腐肉、还有一种甜得发腻的尸气。四种味道混在一起,闻一口,
胃里翻江倒海。我抬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前方山路中央,横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不大,是少年棺,棺身刷着新漆,却透着一股死透了的阴冷。棺盖没有完全合上,
露出一条手指宽的缝,缝里飘出一缕缕白气,像女人的长发,缓缓缠向空气。而棺材前面,
站着一个人。一个穿黑衣、戴黑帽、脸比纸还白的老头。他手里捏着一串青铜小铃铛,
铃铛上锈迹斑斑,刻着扭曲的血色符文。老头一动不动,背对着我,
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死人桩。我吓得腿肚子转筋,转身就要跑。可脚像被钉在了泥里,
半步都挪不动。老头缓缓转过身。我看见了他的脸。那不是人脸。眼窝是两个黑洞,
没有眼珠,只有深不见底的黑。皮肤干瘪贴骨,青灰色,像泡了三天三夜的浮尸。嘴唇乌紫,
裂开一道道血口,露出里面发黑、尖尖的牙。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
轻轻一摇铃铛。叮——一声轻响。我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后生,”老头开口,
声音像两块烂木头在摩擦,又哑又冷,“帮个忙,抬棺。”我牙齿打颤,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棺里的,是我孙儿,”老头的黑眼窝对着我,仿佛能吸出我的魂魄,“死在山外,
我要带他回家。路滑,你搭把手,我给你钱。”钱。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我咬着牙,
点了头。我那时还不知道,答应给阴人抬棺,是活人最该死的念头。我一步步走到棺材边,
伸手去扶棺身。指尖刚碰到黑漆,一股刺骨的冰顺着血管直冲头顶。那冰不是冷,
是死人的体温。棺身很轻,轻得不正常。轻得像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捧灰,一缕魂,
一双盯着我的眼睛。“走。”老头摇了摇铃。叮,叮。我抬着棺材前头,老头抬着后头。
一步,一步,走在漆黑的山路上。雨还在下,打在棺材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像里面有东西在轻轻敲棺盖。我不敢低头。可我控制不住,眼角的余光,
往棺材缝里瞟了一眼。就一眼。我魂飞魄散。棺材缝里,贴着一张脸。一张十几岁少年的脸。
脸色青灰,双目圆睁,眼球是全白的,没有黑瞳。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在尖叫,
嘴角挂着黑色的黏液,一滴一滴,落在棺板上。而他的双手,正贴在棺盖内侧,一下一下,
轻轻敲着。他在看我。一直都在看我。我吓得差点撒手瘫倒。老头的声音,
冷冷从身后飘来:“别松手。一松手,他就出来找你陪。”我浑身发抖,
眼泪、冷汗、雨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我想喊,想逃,想疯掉。可我动不了。
我只能抬着这口装着活尸的阴棺,一步一步,走向更深、更黑、更恐怖的大山深处。
2 棺中呼吸声我们走了不到半里路。雨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滑。棺材在我手里,
越来越轻。轻得让我恐惧。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棺里的东西在动。不是乱动,是慢慢坐起来。
头顶顶着棺盖,发出轻微的“咚”一声。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老……老先生,”我牙齿打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棺……棺材里……是不是……”“是。”老头打断我,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醒了。
”醒了?尸体醒了?我腿一软,差点跪下。“我不抬了!我不要钱了!我要走!
”老头停下脚步。山路瞬间彻底静止。他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窝对准我,一字一句,
冷得像冰:“你走不了了。你碰了阴棺,沾了尸气,踩了阴路。现在,你是引路人。
”引路人。引阴人上路的人。也就是——活祭品。我彻底崩溃,转身就跑。可刚迈出一步,
脚下突然一绊。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一只手。一只青灰色、干瘪、指甲发黑的小手,
从泥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我低头一看。泥里,埋着一张腐烂的脸。
眼睛是两个血洞,鼻子烂没了,嘴唇外翻,露出黑牙,正对着我笑。
“陪我……”泥里的鬼发出细弱的声音,
“陪我们……一起走……”我吓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这一叫,像是打开了某种禁忌。
周围的泥地里,一只又一只的手破土而出。十几只,几十只,全是小孩的手,
惨白、青灰、腐烂、爬满蛆虫。它们抓向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胳膊,
冰冷的指尖钻进我的衣服,贴在我的皮肤上。
“别走……”“陪我们……”“抬棺……抬我们回家……”无数细小、阴冷、诡异的声音,
在我耳边炸开。我浑身汗毛倒竖,魂都飞了。就在这时,老头摇响了铃铛。
叮————————一声长响,刺耳、阴冷、穿透魂魄。抓着我的鬼手,瞬间松开。
泥里的脸,缓缓沉了下去。一切恢复死寂。只剩下雨声,和我疯狂的喘息。“继续走。
”老头冷冷道,“再闹,它们就把你拖进泥里,埋成下一个抬棺人。”我不敢再反抗。
我只能死死咬着牙,继续抬着棺材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秒,
都像在地狱里煎熬。棺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我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很冷,很慢。
呼——吸——隔着棺板,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那是死人的呼吸,没有温度,只有死气。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透过棺材缝,一直盯着我的后脑勺。盯得我头皮发麻,
后背发凉,像有无数根冰针在扎。我们走到一处山坳。山坳中央,有一间破茅屋。
茅屋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鬼的嘴,等着吞掉活人。“到了。
”老头说,“歇脚。”我们把棺材轻轻放在茅屋中央。棺材落地的一瞬间,
棺盖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翻了个身。我站在角落,浑身发抖,不敢靠近棺材半步。
老头则坐在门口,背对着我,手里把玩着那串青铜铃。茅屋里面,弥漫着浓到窒息的尸气。
我死死盯着那口阴棺。棺盖的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了半张脸。
就是那个少年的脸。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角,缓缓向上咧开。
露出一个诡异、阴森、足以吓疯任何人的笑。3 夜半换棺人茅屋很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棺材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绿光,那是尸气凝成的光。我缩在最角落,抱着膝盖,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不敢看棺材,可眼睛却像被粘住一样,一刻都移不开。棺里的少年,
还在盯着我。他的手,慢慢从棺里伸出来。青灰色的小手,皮肤干瘪,指节突出,
指甲又黑又尖。他轻轻一撑,棺盖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我吓得心脏骤停,
差点昏死过去。他要出来了!就在这时,老头突然开口:“别出来。时辰没到,出来会散魂。
”少年的手,瞬间停住。他缓缓缩回棺材里。棺盖,轻轻合上。只留下一条缝,一双眼,
依旧死死锁着我。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我终于明白,
这个老头根本不是人。他是赶尸人,是领阴魂的阴差。而这棺材里的,是尸变的少年鬼。我,
是他们路上的垫脚石。不知过了多久,夜越来越深。山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女人哭,
像鬼哀嚎。那是百鬼夜行的声音。突然,茅屋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慢,很沉,很僵硬。
一步,一步,一步。不是人的脚步,是尸体走路的声音。我浑身一僵。还有别的鬼?
老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摇了摇铃。叮。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一个低沉、沙哑、像从土里钻出来的声音响起:“石老,换棺。”换棺?我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