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轮车被扣了李建平今年五十三,在城西批发市场拉货,一拉就是十五年。
他的三轮车是辆旧车,电瓶换了三回,车斗补了五回,坐垫上的皮子早就磨没了,
露出里面的海绵,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勉强还能坐。这辆车是他吃饭的家伙。
每天凌晨四点,他从城边的出租屋出发,骑四十分钟到批发市场。到了先帮菜贩子卸货,
卸一车二十块。卸完了在市场门口等活儿,谁家买了货要送,他就拉过去,近的十块,
远的二十,碰上大件能要到三十。一天下来,好的时候能挣两百,差的时候七八十。
刨去房租水电,一个月能剩下三四千。他把这些钱分成两份,一份给老家念书的闺女寄过去,
一份留着给老娘看病。老娘今年七十八,一个人在老家,腿脚不好,风湿病犯了就下不了床。
李建平每个礼拜给她打个电话,问问身体咋样,药还够不够吃。老娘每次都说不碍事,
让他别操心,自己在外头注意身体。李建平知道老娘报喜不报忧,但他也没办法。
回去伺候老娘,就没钱供闺女念书。不回去,老娘一个人在老家,他心里不踏实。
这事儿想了三年,没想出个结果。那天下午,他刚送完一车土豆,骑着空车往回走。
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在那儿等。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窗摇下来,
里面坐着个烫卷毛的女人,一边玩手机一边抽烟。烟灰弹出来,正好飘到李建平车斗里。
李建平看了一眼,没吭声。那女人倒先开口了:“看什么看?”李建平还是没吭声。
绿灯亮了,他拧动车把,准备走。刚骑出去三米,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喊:“前面那三轮,
停下!”李建平回头一看,两个穿制服的骑着电动车追上来,把他别到路边。
“驾驶证、行驶证。”李建平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车是二手买的,哪来的行驶证。
驾驶证倒是有,但那是C1本,开三轮用不上。他把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
穿制服的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车。“这车改过吧?”李建平张了张嘴,不知道咋说。
这车确实改过,电瓶换大的,车斗加长的,为的是多拉点货。“改装车,无牌无证,扣了。
”李建平急了:“同志,我这是干活用的,一家老小指着它吃饭呢……”“吃饭也不能违法。
”穿制服的人掏出本子,刷刷写着什么,“车扣了,十五天内带手续来处理。
”李建平看着他们把三轮车推上拖车,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块肉。那车跟了他八年。
第二章 老赵借给我两千三轮车被扣的第三天,李建平借到了两千块。借钱的人是老赵,
也是拉货的,在市场门口干了二十多年,比李建平来得还早。
那天李建平蹲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抽着两块钱一包的烟,看着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发呆。
老赵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点了根烟。“听说你车被扣了?”李建平点点头。
“要多少钱能弄出来?”“说是罚款两千,还得上牌、办证,加起来得三千多。
”老赵抽了口烟,没吭声。李建平也没吭声,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跟我回家。”李建平愣住了:“干啥?
”“拿钱。”老赵说,“我家里有两千,你先用着。”李建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老赵家住在市场后面的一片平房里,一间房,十几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挤得满满当当。老赵的老婆在床上躺着,看见李建平进来,
撑着坐起来,冲他笑了笑。老赵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皱皱巴巴的,有五块十块的,也有一百的。他数出两千,递给李建平。李建平接过来,
攥在手里,觉得那钱烫手。“老赵,我……”“行了,别废话。”老赵摆摆手,
“赶紧把车弄出来,活儿耽误不起。”李建平点点头,没再多说。出门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赵的老婆还在床上躺着,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他听老赵说过,
他老婆有病,尿毒症,每个礼拜要做两次透析。两千块,是老赵老婆半个月的透析钱。
第三章 闺女打来电话车弄出来那天,李建平骑着它在城里转了一圈。八年了,
这破车第一次离开他这么久。他摸着车把,摸着坐垫上缠的透明胶带,心里踏实了不少。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掏出剩下的几百块钱,数了又数。罚款两千,上牌五百,办证三百,
加上七七八八的费用,三千二没了。老赵借的两千还了,他自己攒的那点钱也见了底。
他靠在床头,抽着烟,算着这个月还能剩多少。算来算去,剩不了多少。手机突然响了,
是闺女打来的。“爸,睡了吗?”李建平赶紧把烟掐了,清了清嗓子:“没呢,你咋样?
”“挺好的,爸。”闺女的声音有点闷,“爸,我跟你说个事。”“啥事?
”“我们学校有个交流项目,去国外待半年,可以边上学边打工……”李建平愣了一下,
没接话。闺女接着说:“要交两万块钱押金,回来退。爸,我想去。”李建平攥着手机,
半天没吭声。两万块。他一个月挣三四千,刨去开销剩两千,得攒十个月。
这还得是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可现在,他刚把三千二扔进去。“爸?
”闺女在那头叫了一声。“在呢。”李建平说,“这事儿……爸想想办法。”挂了电话,
他又点了根烟。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那堆零钱上,一张一张的,有十块的,
有五块的,还有一块的钢镚。他数了数,一共四百二十三块。离两万,
还差一万九千五百七十七。第四章 老娘的药不能停那几天,李建平拼命干活。
早上四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一天拉二十几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中午别人吃饭,
他啃两个馒头接着干。晚上别人收工,他还在市场门口转悠,看有没有加急的活儿。
老赵看见了,问他:“你这是拼老命呢?”李建平笑笑,没解释。
他不想跟人说闺女要出国的事。说了也没用,谁都不容易,谁的日子都紧巴。第五天晚上,
他正在市场门口等活儿,手机响了。是老家的邻居打来的。“建平,你妈摔了。
”李建平脑子里嗡的一声。“摔得咋样?”“腿骨折了,送医院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李建平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老赵正好路过,看见他这样,
吓了一跳:“建平,咋了?”李建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我妈摔了。
”老赵愣了一下,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回去看看。”李建平点点头,站起来,
骑上三轮往出租屋走。骑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兜里只有四百多块钱。回家一趟,
路费、住院费、医药费,少说也得几千。他停下车,坐在路边,抽了半宿的烟。
第五章 谁都不容易第二天一早,李建平去市场找老赵。老赵正在卸货,看见他来,
停下手里的事。“咋样,想好了?”李建平点点头:“回去。”“钱凑够了?
”李建平摇摇头。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他。“拿着。
”李建平愣住了:“老赵,你……”“别废话。”老赵摆摆手,“你妈要紧。
”李建平攥着那五百块,眼眶发酸。他知道老赵也不容易。他老婆每个礼拜两次透析,
一次好几百,一个月下来好几千。老赵一天挣的钱,一半扔在医院里。可他二话不说,
又借给他五百。“老赵,我……”“行了行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老赵推了他一把,
“路上慢点,到了报个平安。”李建平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市场门口,他忽然想起来,
自己还欠着老赵两千。加上这五百,两千五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还在卸货,
弯着腰,一趟一趟往车上搬。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头发也白了,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
李建平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堵得慌。第六章 回老家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李建平到了县城。
他没舍得买卧铺,硬座坐了一宿,腰疼得直不起来。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麻的,
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医院在县城东边,他坐公交车过去,花了一个小时。进了病房,
老娘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得高高的。看见他进来,老娘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咋回来了?”李建平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摔了咋不给我打电话?”老娘别过脸去,
不看他。“打啥电话,又不是大事。”李建平没吭声,伸手摸了摸老娘的手。她的手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