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瞎了眼嫁给周建国。她是在广州的流水线上认识他的。
那时她才十九岁,从四川农村出来打工,每个月工资八百块,寄回家六百,
剩下两百块熬一个月。周建国是隔壁车间的拉长,比她大八岁,说话油嘴滑舌,
但对她格外殷勤。“晓薇,你长得好看,干活又勤快,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晓薇,
等我攒够钱,咱俩在城里买房,把你爸妈接来享福。”“晓薇,我周建国这辈子就认准你了,
你信我。”她信了。二十二岁那年,她嫁给他。没有婚礼,没有彩礼,
她爸妈从老家坐绿皮火车过来,在出租屋里吃了一顿饭,算是认了这个女婿。
她妈临走时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闺女,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她说不会的,
建国对她好。那时候确实好。周建国每天下班给她带夜宵,发工资先给她买衣服,
她感冒了他请假陪她去打针。她以为这就是幸福,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好起来。
结婚第二年,她怀孕了。周建国说:“晓薇,你别干了,安心在家养胎。我养你。
”她辞了工,专心在家待产。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周建国回家的时间却一天天晚起来。
起初说是加班,后来说是应酬,再后来,她从他手机里看到一条没删干净的短信:“宝贝,
今天想我没?”她没吵没闹,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夜天花板。
七个月那天,周建国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个穿吊带裙的女人,
染着黄头发,指甲涂得血红。“林晓薇,”他靠在门框上,叼着烟,“咱们离了吧。
”她扶着沙发站起来,肚子坠得腰疼:“你说什么?”“我说离了。”他吐出一口烟,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胖得跟猪似的,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一天到晚就知道要钱要钱。
我周建国好歹也是个拉长,配你?我他妈亏大了。”那女人在他身后捂着嘴笑。
林晓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她跟他睡了三年,给他洗了三年衣服做了三年饭,
肚子里揣着他的种,他现在说她配不上他。“行。”她说。周建国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这么痛快。“那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车是我买的,你净身出户。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肚子里的你要就要,不要拉倒,反正我不认。
”林晓薇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孩子在动,踹了她一脚。“我要。”她说。
周建国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插嘴了:“姐,你也别怪建国,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我认识个老乡开洗脚城的,可以介绍你去……”林晓薇没听完。
她拎起桌上的暖水瓶,把一壶开水泼在那女人脚边。女人尖叫着跳开。“滚。”林晓薇说。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装进一个蛇皮袋里。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
都塞进背包夹层。周建国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房子。墙上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她穿着借来的红裙子,
笑得很傻。“周建国,”她说,“你记住今天。”他头也没抬:“记住了记住了,赶紧走。
”门在她身后关上。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下走。七个月的肚子,
每走一步都喘。走到三楼拐角,她扶着墙站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淌。但她没出声。咬着嘴唇,
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哭什么?她想。哭瞎了眼有用吗?周建国那种人,离了他,
是老天爷开眼。她擦干眼泪,继续往下走。林晓薇的妹妹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十平米,
月租三百。她打电话过去,妹妹说姐你来吧,咱俩挤挤。妹妹叫林晓雪,比她小三岁,
在美容院当学徒。姐俩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翻身都得同步。林晓雪的男朋友嫌她多事,
吵了一架,分了。林晓薇说对不起。林晓雪说姐你别说这个,咱妈说了,咱姐俩要互相照应。
孩子是腊月生的。那天她正蹲在路边卖橘子,肚子忽然疼起来。
旁边摆摊的大姐赶紧打120,把她送进医院。生了一天一夜,是个男孩。护士抱给她看,
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小团,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找吃的。林晓薇看着他,
忽然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她给他起名叫林远。远大的远,远走高飞的远。满月那天,
她开始摆地摊。早上五点起床,把远儿背在胸前,坐公交去批发市场进货。
橘子、苹果、香蕉,什么好卖进什么。上午在菜市场门口摆,下午挪到学校旁边,
晚上再去夜市。远儿饿了,她就找个角落坐下,撩起衣服喂奶。远儿困了,
她就用背带把他绑在胸前,一边哄一边吆喝。“橘子便宜了,三块钱一斤!
”“苹果又甜又脆,十块钱三斤!”有时候城管来了,她抱着孩子推着车跑。跑不动,
就陪着笑脸说好话。有城管看她可怜,摆摆手让她快走;有城管不依不饶,非要没收她的秤。
最惨的那个月,她挣了四百块钱。房租三百,剩下的一百块,她要给自己和远儿买吃的。
她给自己买馒头,一块钱四个,就着开水吃。给远儿买奶粉,最便宜的那种,一袋二十,
能喝一个星期。有一天晚上,远儿一直哭。她摸他额头,烫手。抱去诊所,
医生说孩子发烧了,要打针。打针要钱。她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翻出皱巴巴的五块钱。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先打吧,钱回头再说。
”她抱着远儿坐在诊室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远儿扎着针,小脸烧得通红,还冲她笑。
那天晚上,她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远儿一岁半的时候,林晓薇不摆地摊了。
她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专门卖干货。木耳、香菇、腐竹、粉条,从批发市场拿货,
比超市便宜,街坊邻居都爱来买。她嘴甜,会来事。张大妈来买木耳,
她多抓一把:“大妈您尝尝这个,比您上次买的那个好。”李大爷来买腐竹,
她帮着挑:“大爷这个嫩,您牙口不好,吃这个合适。”慢慢地,生意稳下来了。
远儿会跑了,她就把摊子旁边围个小栅栏,铺个垫子,让他自己玩。远儿乖,不哭不闹,
坐在那儿玩积木,玩累了就自己趴着睡。有个卖豆腐的大姐看她可怜,有时候帮她照看孩子。
林晓薇过意不去,隔三差五给大姐送点干货。“晓薇,你这个人实在。”大姐说,
“以后肯定能行。”她说行什么行,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远儿三岁那年,
她把摊位扩了一倍,开始卖调料。酱油、醋、料酒、蚝油,各种牌子都进一点。
街坊们说你这儿东西全,以后买菜调料就认准你了。她算了算账,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了。
远儿四岁,她盘下了隔壁两个摊位,把干货店开成了小超市。
米面粮油、零食饮料、日用百货,什么都有。她雇了两个小姑娘帮忙看店,自己专门跑进货。
有一次她去批发市场进货,碰到以前在广州一起打工的姐妹。那姐妹看见她,
愣了半天:“晓薇?真是你啊?你咋变成这样了?”她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晒黑了,
瘦了,手上全是茧子,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姐妹下一句话,
让她差点没绷住:“你精神头咋这么好?眼睛都有光了。”她笑笑,没说别的。
远儿五岁生日那天,她买了蛋糕,给他做了一桌子菜。远儿吃了一口蛋糕,问她:“妈妈,
别人都有爸爸,我爸爸呢?”她愣了一下。“你爸爸打怪兽去了。”她说。“打什么怪兽?
”“很大很大的怪兽。他要保护地球,暂时回不来。”远儿想了想,
很认真地点点头:“那我爸爸是奥特曼。”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远儿六岁,
要上小学了。她拿出这几年的存折,算了算账。存款十二万。够在城里买个老破小的首付了。
她开始看房。远的便宜,但远儿上学不方便;近的贵,但能上个好学校。跑了一个多月,
最后咬咬牙,在城东买了个四十平的小房子。二十年的老楼,六楼没电梯,
但旁边就是全市最好的小学。“妈,这楼梯好高啊。”远儿爬了两层就开始喘。“高怕什么?
”她说,“咱一步一步爬,总能爬到顶。”搬进去那天,她站在阳台上,
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十几年前,她背着蛇皮袋从出租屋走出来,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现在她有房,有店,有儿子。还不够。她想。远儿上一年级那年,她开了第二家店。
店开在城西,是个新小区,周围没啥配套。她去看过几次,觉得有搞头,
就把城东那家店交给店长,自己跑过来盯新店。新店开业头三个月,天天赔钱。
房租、水电、人工,每个月往里搭好几千。店里的小妹说老板要不别干了,这地方太偏了,
没人来。她说再等等。第四个月,小区入住率上来了。第五个月,旁边开了个幼儿园。
第六个月,店里的流水翻了一番。年底算账,两家店加起来,挣了三十万。她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存着,一份进货,一份给远儿报了兴趣班。远儿喜欢画画,她就给他报画画班。
远儿说想学钢琴,她就咬牙买了一架二手钢琴,又给他报了钢琴课。有人劝她,
说孩子学那么多干嘛,浪费钱。她说钱是干嘛的?不就是给孩子花的吗?
我小时候想学啥都没钱,现在我儿子想学,我砸锅卖铁也供他。远儿上三年级的时候,
全市小学生绘画比赛,他得了一等奖。颁奖那天,林晓薇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站在台上领奖,
眼泪止不住地流。旁边一个家长问她:“你是他什么人?”她说:“我是他妈妈。
”那家长说:“你儿子真优秀,你肯定没少操心。”她说操心什么,他自己争气。
远儿上四年级那年,林晓薇注册了自己的餐饮公司。她关了那两家干货店,开始做餐饮。
第一家店开在市中心,做麻辣烫。她研究了好几个月配方,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学四川的麻、湖南的辣、贵州的香。开业那天,店里排了长队。有人问她秘诀是什么,
她说没啥秘诀,就是把料做足,把卫生搞干净,把人当人看。三年时间,
她开了二十六家分店。“林总”这个称呼,从别人嘴里叫出来,她听了还是不太习惯。
有时候早上醒来,躺在那套一百八十平的大房子里,她还会恍惚一下,
以为自己还住在城中村的十平米单间里。远儿上六年级了。他成绩好,年年三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