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我家百年制茶的秘方,写进书里。她成了文化名人。她嫌我土,和策展人搞暧昧。
还让我多支持她事业。我默默收集三年的证据。
直到她在签约仪式上说:某些传统茶人,根本不懂文化。我按下播放键。
全场听见她当年,求我讲秘方时的录音:老公,这故事真好,以后写进书里肯定能火。
1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茶庄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可我知道,这份安静是假的。
晚上发布会,六点前到。记得换身衣服,别穿你那身茶渍的。
苏晴中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她今天出新书,叫《山野的回响》。名字挺好听,
可里面写的东西,我太熟了。什么老茶人雨夜护茶苗。什么失传的手工制茶口诀。
那都是我爷爷、我爹。还有我这辈子实实在在经历的事。
现在全成了她深入田野的独家发现。杨伯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本旧账册。
看我盯着手机发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是我爷爷那辈就在茶庄的老师傅。话不多,
可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墨娃子,他声音压得低。晚上……真要去?我没抬头,
嗯了一声。去了说啥?杨伯把账册放在老木柜台上。听她在台上,把咱家的事儿,
说得跟她自己挖出来似的?我知道杨伯憋着火。上个月,
苏晴带那个什么策展人许知行走茶山。问东问西,特别是后山那片老野茶林,问得格外细。
杨伯当时就觉着不对,跟我说那些人不像搞文化的,倒像来看地的。可我能说什么?
苏晴是我老婆。她挽着许知行的胳膊,笑着跟我说:陈墨,许老师是专业人士,
你多跟人家讲讲。我讲了。祖宗那点事儿,茶林那点秘密。我像个傻子一样,
倒出来讲得干干净净。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苏晴她们那个姐妹群的艾特提醒。我没点开,
但预览跳出来几行字:晴晴宝贝,今晚一定惊艳全场!某些人可别拖后腿啊。
就是,土里土气的,站在许策展人边上都不搭。阳光落在柜台上,
把爷爷留下的老铜壶照得锃亮。爷爷走之前,跟我说的话:墨啊,茶这东西,
讲究一个真字。人这辈子,也一样。可现在,什么都假了。苏晴的才华是假的。
她对我的欣赏是假的。甚至连我们这场婚姻。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她想要的,
大概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背后这些东西——这些故事,这片山,
这些她能在她那圈子里换名声的素材。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茶田。这是我守了三十年的地方,是我祖祖辈辈的根。可现在,
有人想把这根挖出来,洗干净。当成自己的宝贝去炫耀。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我看了一眼,是苏晴。我慢慢按下接听键。陈墨,她的声音传出来,有点不耐烦。
你出发没有?别磨蹭。许老师这边有几个朋友提前到了,都是文化界的,
你来了别乱说话,听着就行。我听着,没吭声。对了,她又补了一句。
我书上写的那段『古法焙火秘诀』,到时候要是有人问,
你就说……就说是我走访了好几个老茶区才整理出来的。别傻乎乎地说漏嘴了。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门口。风好像更凉了。杨伯在我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得去。
我得去亲眼看看。看看我守着的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到底算什么。可去了之后呢?
我不知道。2我换了件还算干净的衬衫。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看。我扯了扯领子,
还是觉得不舒服。杨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比我还难看。墨娃子,
他走到我旁边。刚才镇上老赵家客栈来电话。说前两天,有几个人去住,
打听后山那片老野茶林子。杨伯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老赵发来的照片。照片有点模糊,
但能看清其中一个人的侧脸。穿着浅色休闲西装,正指着远山跟人说什么。是许知行。
苏晴那个策展人。老赵说,这帮人问得可细,杨伯继续说。土质啊,水源啊,
树龄大概多少,有没有主儿……还拿着仪器似的玩意儿比划。不像是搞文化的,
倒像是……他顿了顿。倒像是以前来勘测修路的那帮人。我盯着照片,没说话。
墨娃子,这事儿……杨伯眼里有担忧。我知道了,杨伯。我把手机还给他。
我先去城里。店里你照看着。我拿了车钥匙往外走,还没出门,手机就响了。是我岳母。
我吸了一口气,接通。小墨啊!岳母的声音又高又亮。出发了没?晚上晴晴的发布会,
你可别迟到!正准备走。我说。这就对了!岳母笑得更开了。我跟你说,
晴晴这次可真是出息了!新书卖得好,那个许策展人,你见过吧?人家可看重她了,
说要合作一个大项目,什么茶旅融合,投资这个数!她报了个数,确实不小。晴晴说了,
这项目要是成了,她就在城里换大房子,把我们都接过去。岳母自顾自说着。到时候啊,
你这茶庄的茶叶,不正好能当个特色产品嘛?你可得多支持,资料啊,关系啊,
该出就出,都是一家人!岳父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点教训的口吻:陈墨啊,
不是我说你。你这茶庄生意,一年到头也就那样。现在晴晴有这机会,你得抓紧。
你那点老传统,靠她自己琢磨能写出书,靠你自己,能推广出去?对了,
岳母像是突然想起来。下个月你爸过生日,我想着在城里大酒店办一场。
晴晴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得讲究点排场。这费用……你先预备着啊。挂了电话,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下个月?酒店?我想起刚收到的银行短信。茶庄这个月的进账。
扣掉货款、人工、店里零零碎碎的开销,所剩无几。去年为了扩张店面借的钱,
每个月雷打不动要还。还有每个月固定打到岳父母卡上的生活费。苏晴知道这些吗?
也许知道,但她不在乎。她眼里只有她的发布会、她的新项目、她的许老师。我拉开门,
下午的热气涌进来。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的还款提醒。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茶庄的招牌越来越远。路还长,我得去那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看我妻子怎么把我们家的根。当成她自己的鲜花来炫耀。3车开回茶庄时,天已经擦黑。
店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杨伯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他没抬头,
手指敲着计算器。回来了?杨伯停下动作。那边……怎么样?我摇摇头,没说话,
走到他旁边。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收入项那栏,数字差了一截。这个月……还差多少?
我问。杨伯叹了口气,把计算器推过来:扣掉所有要付的,
再扣掉你让我留出来准备还贷款的那笔,还亏着。这还没算……他没说完,但我知道。
没算下个月要打给岳父母的钱。没算岳父生日酒店的定金。墨娃子,杨伯声音低下来。
后山那事……老赵后来又给我发了条信息。说那几个人走之前,
跟镇上管土地的人吃了顿饭。他心里不踏实,让我提醒你。许知行。
我脑子里闪过那张照片。他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帮苏晴做项目?手机铃声响了,
又是岳母。我盯着屏幕,没接。接吧,杨伯说。躲不过。我按下接听。小墨啊,
怎么才接电话?岳母语气有点急。跟你说,晴晴那个项目,许策展那边需要更多资料。
关于你们家老茶园的,特别是后山那片什么……野茶谷?对,就这个名字。晴晴说你清楚,
让你整理一下发给她,越快越好。我握紧手机:要这些资料做什么?哎呀,
肯定是项目需要啊!人家要做规划,做方案,不得了解清楚?岳母不耐烦。
你就别问那么多了,赶紧弄。这可关系到晴晴的前途,也关系到你茶庄,
以后能不能沾上光!电话那头传来岳父的声音:陈墨,这种机会难得。你别小家子气,
该拿出来的就拿出来。回头项目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好处?我看了眼账本上的窟窿。
对了,岳母又说。酒店我大概看了几家,环境好的那个。一桌标准不能太低,
不然配不上晴晴现在的身份。我先订了啊,钱你后面转给我。电话挂了。我放下手机,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杨伯看着我,没说话。我走到后院,
看着黑漆漆的后山方向。野茶谷。爷爷当年发现那片古茶树的时候。说那是山的灵气,
得守着,不能糟蹋。现在,有人把它当成项目资料里的一行字。宴席上谈生意的筹码。
回到柜台,我打开电脑。屏幕光刺眼。邮箱里有两封新邮件。一封是银行的还款提醒。
另一封是供货商发来的催款单。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这些年给苏晴的所有资料备份。每一份都有日期和她的索要记录。还有那个录音文件。
她笑着跟我说老公,这故事真好,以后写进书里。我看着那个文件夹,又看了看账本。
最后,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关于『野茶谷』古茶林的初步情况说明我知道,
有些东西,今晚一旦发出去。可能就再也收不回来了。4发布会闹翻了天。还没喝上一口茶,
手机就震个不停。几个老客户打电话来:陈老板,网上那些话……真的假的?
你们家茶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压着脾气解释,挂掉电话。
一抬头就看见店员小刘捧着手机,脸色发白地跑来。老板,您、您快看……屏幕上,
是苏晴发的一篇长文。
标题刺眼得很——《一个传统男人的控制欲:我是如何被剥夺话语权的》。我划着屏幕,
手指有点僵。她写得真厉害。通篇没提抄袭,只说自己在婚姻里多么压抑。
说我怎么用传统捆住她,不让她发展事业。她贴了几张我皱眉看账本的照片。
配文说:他永远只关心茶叶能卖多少钱,从不理解我的理想。评论已经炸了。
一排排的心疼姐姐、姐姐快跑、这种男人真可怕。
还有人把茶庄地址和电话都扒了出来,说要替天行道。电话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就是一顿骂:抄袭男!去死吧!我挂了,直接关机。但店里的座机还在响。
小刘去接,用嘴型对我说:又是骂人的……我走过去,接过话筒。
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你们老板是不是心理变态啊?自己没本事就嫉妒老婆——
我是陈墨。我打断她。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挂了。茶庄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平时这时候早该有人来喝茶买茶叶了。今天做了多少营业额?我问。管账的小张低下头,
声音很小:上午……就卖了一罐茶叶。下午还没开张。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后院的炒茶锅还温着,杨伯闷声说:网上那些人,懂个屁。我在他旁边坐下,
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平时我不怎么抽。杨伯,我吐了口烟。这个月工人的工资,
还能按时发吗?杨伯沉默了一会儿:库房里还有去年压的一批茶,品质不错。
但再不卖出去,资金就转不动了。我闭了闭眼。茶庄不大,但养着七八个老师傅和工人。
都是跟了家里十几二十年的。每个月工资、水电、材料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苏晴那篇文一发,客户不敢来,订单也停了。再这样下去,下个月就得动老本。墨娃子,
杨伯扭头看我。你真打算就这么忍着?手机被我扔在桌上,屏幕朝下。
但我好像还能看见那些骂我的话。他们说我是控制狂,说我没文化,
说我就是个卖茶叶的土老板。可这些年,茶庄赚的每一分钱,我都拿回家。
苏晴出书要打点关系,我掏钱;她爸妈说换房子,我出首付;她说要搞什么文化沙龙,
我租场地。现在她说我只看重钱?我掐灭了烟,站了起来。忍着?我重复了一遍。
再忍下去,茶庄就得关门,大家都没饭吃。我走回前厅,小刘他们还站着。
把店门先关上。我说。今天不营业了。小张急了:老板,那生意——
现在也没生意。我打断她。你们几个,今天先回家休息。工资照发。等他们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