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听蓝

碎玉听蓝

作者: 多年未梦

言情小说连载

古代言情《碎玉听蓝》是大神“多年未梦”的代表陆野沈听蓝是书中的主精彩章节概述:《碎玉听蓝》是一本古代言情,虐文小主角分别是沈听蓝,陆野,王亦由网络作家“多年未梦”所故事情节引人入本站纯净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7531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7 19:14:09。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碎玉听蓝

2026-02-07 20:17:32

第一章 雨夜惊心金陵城的春雨,下得缠绵又恼人。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

笼罩着雕梁画栋的沈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在雨水的冲刷下,沉默地淌着水痕。

檐下,陆野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浸湿了鸦青色的外袍,

布料沉重地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泞里的标枪,

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身体的虚弱。他左手紧攥着一个素色锦囊,

里面是他耗费半月心血,亲自上山采药、研磨、配比,为沈听蓝特制的安神药囊。

药囊的丝线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的,散发出一种潮湿的药草苦涩气,

与他掌心渗出的冷汗混在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他猛地侧过身,

用拳头死死抵住嘴唇,压抑着胸腔里翻搅的痛楚。咳声闷在喉咙里,

震得他单薄的肩胛骨都在颤抖。寒毒如跗骨之蛆,每逢阴雨便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勉强压下了那股腥甜。就在这时,

巷口传来一阵笑语。一辆精致的油壁车在沈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

先是一柄绘着水墨山水的油纸伞探出,伞下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侧脸,

正是沈家大小姐沈听蓝。她眉眼弯弯,带着参加诗会归来的轻松愉悦。紧接着,

另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伞柄,伞面微倾,恰到好处地为她遮去了所有风雨。伞下多了一个人,

是王亦深,王家那位才名远播的公子。他身姿挺拔,笑容和煦,与沈听蓝并肩而立,

姿态亲昵而自然。“听蓝妹妹当心脚下,雨水湿滑。”王亦深的声音温雅,

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沈听蓝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瞥见了站在檐下阴影里的陆野。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着府门前一棵寻常的树,

一块普通的石头,随即又转向王亦深,笑意更深了些。她鬓角被细密的雨丝沾湿了几缕,

贴在白皙的颊边。“多谢亦深哥哥。”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王亦深自然地递过一方素白的手帕,丝绢一角绣着精致的兰草。沈听蓝含笑接过,

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鬓角的湿意,那方帕子在她指尖显得格外柔软。陆野的手指骤然收紧,

紧握的锦囊几乎要嵌入掌心。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溅起微小的水花。他看着那方素白的手帕,看着沈听蓝唇边那抹毫无保留的笑意,

看着王亦深伞下为她撑起的一方无雨天地。那三个时辰的等待,那被雨水浸透的药囊,

那喉间翻涌的腥甜,在这一刻都化作无声的嘲弄,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他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沉默地立在沈府的阴影里,与那伞下言笑晏晏的两人,

隔着漫天雨帘,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沈听蓝擦干鬓角,将手帕递还给王亦深,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才一同转身,由候在门边的仆从簇拥着,

踏入了灯火通明的沈府大门。沉重的朱门在陆野眼前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的暖光笑语,

也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雨,似乎更大了些。陆野在原地又站了许久,

直到那扇门彻底隔绝了所有声响,只剩下雨水敲打瓦片、冲刷地面的单调声音。

他缓缓低下头,摊开手掌。那素色的锦囊早已被雨水泡得发胀,颜色深暗,

边缘的丝线甚至有些松散。他盯着它,仿佛要将它看穿。最终,

他只是沉默地将锦囊收回袖中,转身,一步一步,踏入了更深的雨幕里。

背影在昏黄灯笼的映照下,拉得细长而孤寂,很快便消失在湿漉漉的街巷尽头。

回到陆府那间清冷的院落,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意如针,刺入骨髓。他刚踏入房门,

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便猛地冲上喉头。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再也无法压抑,殷红的血沫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老仆陆忠闻声赶来,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扶他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寻药。“少爷!

您这又是何必……”陆忠的声音带着哽咽,看着自家少爷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唇边的血迹,

心疼不已。陆野摆摆手,示意无妨。他喘息片刻,待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稍平,

目光却落在了窗边书案上。案头堆着几卷书,其中一卷摊开着,

正是他前几日翻阅的《南华经》。他记得,半月前在沈府花园偶遇沈听蓝时,

她正与丫鬟抱怨,说寻了许久都找不到一本完整的《青溪野录》,言语间满是惋惜,

说那书里记载的几味古方颇为有趣。那不过是她随口一提,如同谈论天气,谈论一朵花。

陆野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胸口的闷痛依旧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南华经》,手指拂过微凉的纸页。然后,他转身,

不顾陆忠的劝阻,再次披上了那件半湿的外袍。“少爷!您要去哪儿?外头雨这么大,

您的身子……”陆忠急得直跺脚。“去一趟城南书肆。”陆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我记得,那里或许有孤本。”“少爷!您咳着血呢!

那书……那书什么时候不能找?沈小姐她……”陆忠的话戛然而止,

看着陆野骤然转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坚持,

让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陆野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门边另一把旧伞,撑开,

重新走进了茫茫雨夜之中。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如同敲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咳着血,却固执地要去寻一本她随口提过的古籍。

仿佛只有抓住这点微不足道的关联,才能证明那三个时辰的等待,并非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被无边的黑暗与雨水吞没。

第二章 遗簪之痛金陵城的雨终于歇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蒸腾出的潮湿气息。

一连数日的阴霾散去,阳光慷慨地洒下,将沈府后花园那偌大的荷塘映照得波光粼粼。

碧叶亭亭如盖,粉荷初绽,蜻蜓点水,正是举办赏荷宴的好时节。陆野坐在临水的曲廊一角,

面前摆着清茶点心,却几乎未动。他脸色比前几日更显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夜在城南书肆寻到那本《青溪野录》的残卷,

回来时已是后半夜,寒毒趁机肆虐,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此刻坐在这里,

不过是强撑着,不想拂了沈府的面子,更不想……错过看她一眼的机会。丝竹声悠扬,

宾客笑语晏晏。沈听蓝穿着一身水碧色的罗裙,发髻高挽,簪着那支羊脂白玉簪,

正被一群闺秀簇拥着,言笑间顾盼生辉。那玉簪温润剔透,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簪尾缠着的一缕红线,是陆野亲手系上的,颜色依旧鲜亮。她似乎全然忘了雨夜的等候,

也忘了那本被她随口提及的书。她的目光,

更多时候落在不远处正与人谈笑风生的王亦深身上。王亦深今日一身月白锦袍,

更衬得面如冠玉,风姿卓然。他正与人论诗,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引得周围一片赞叹。

他偶尔抬眼望向沈听蓝的方向,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沈听蓝便回以浅浅一笑,眼波流转间,

是陆野从未得到过的专注与欣赏。陆野端起茶杯,指尖冰凉。茶水微涩,滑入喉中,

却压不住胸口那熟悉的滞闷感。他微微侧过脸,压抑着一声几欲出口的轻咳,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水碧色的身影。她鬓边的玉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抹红,刺得他眼睛生疼。就在这时,变故陡生。王亦深正沿着水榭边缘缓步而行,

与身边人谈笑风生,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竟直直朝着荷塘栽去!

“啊——!”惊呼声四起。“亦深哥哥!”沈听蓝的惊呼最为尖锐,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恐。

众人只觉眼前碧影一闪,沈听蓝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到了水榭边缘。王亦深在水中扑腾,

溅起大片水花,显然不通水性。沈听蓝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解下腰间环佩,

她的手径直伸向发髻,一把便抽出了那支羊脂白玉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接着!

”她娇叱一声,手臂用力一扬。那支承载着特殊意义的玉簪,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噗通”一声,精准地落入了王亦深扑腾的水域附近。簪尾的红线在水中散开,

如同一缕血丝。“抓住簪子!”沈听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王亦深在水中挣扎,

慌乱中果然一把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般的玉簪。这时,附近的仆从和会水的宾客也反应过来,

纷纷跳入水中施救。很快,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王亦深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拖上了岸。

沈听蓝立刻拨开人群冲上前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亦深哥哥!你怎么样?

有没有受伤?快,快拿干爽的衣物和姜汤来!”她蹲在王亦深身边,

甚至用自己的帕子去擦拭他脸上的水渍,全然不顾自己精心梳理的发髻已经散乱,

那支玉簪的去向,似乎已被她彻底抛诸脑后。陆野站在人群之外,像一尊凝固的冰雕。

方才沈听蓝抽簪、抛簪的动作,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阻止。

他眼睁睁看着那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那支他亲手系上红线、视若珍宝的玉簪,

被她毫不犹豫地抛入浑浊的荷塘,只为了救另一个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骤然紧缩,随即是尖锐的刺痛蔓延开来,比寒毒发作更甚。喉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沈听蓝蹲在王亦深身边那焦急的背影,

和她散乱发髻下空无一物的鬓角,清晰地烙在眼底,灼烧着他的神经。混乱平息,

王亦深被簇拥着去更衣。沈听蓝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下意识地抬手去拢鬓发,

指尖却触了个空。她微微一怔,似乎才想起簪子的事,目光茫然地扫过水面,

那里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在扩散,玉簪早已沉入淤泥深处。她抿了抿唇,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惋惜,随即又被对王亦深的担忧取代,

转身匆匆跟了上去。宴席的气氛被这场意外搅扰,很快便散了。暮色四合,宾客们陆续告辞。

陆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花园的荷塘边。

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荷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他站在沈听蓝抛簪的位置,

水榭的木栏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脱下了外袍,只着中衣,

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冰冷的塘水中。淤泥瞬间没过了小腿,寒意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

寒毒仿佛被唤醒,在四肢百骸蠢蠢欲动。他咬紧牙关,弯下腰,双手伸入浑浊的水底,

一寸一寸地摸索起来。水底是厚厚的淤泥和盘根错节的水草,碎石瓦砾混杂其中。

每一次摸索都带来未知的触感,每一次弯腰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时间一点点流逝,

弦月升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荷塘上,映出他孤独而执拗的身影。

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泥塑,在冰冷的水中反复搜寻,手指被碎石划破,

淤泥沾满了衣袖和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寒意在夜色中愈发浓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

咳嗽再也无法抑制,断断续续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咳得弯下腰,

肩膀剧烈地颤抖,冰冷的塘水拍打着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吞噬。可稍一喘息,

他又固执地继续摸索。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陆野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爬上岸。他浑身湿透,

沾满污泥,脸色青白得吓人,嘴唇冻得发紫,只有那双眼睛,在晨曦微光中,

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空洞。他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掌心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污泥。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支玉簪,连同那缕他亲手系上的红线,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淤泥里。

他颓然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只觉得一股比塘水更刺骨的寒意,

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四肢百骸。他寻了一夜,几乎翻遍了这片水域,

却寻不回那支簪子,更寻不回……她眼中曾有过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而此刻,

沈府后院的暖阁里,熏香袅袅,暖意融融。沈听蓝换了一身鹅黄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

只用一支简单的珠花固定。她正与换好干爽衣袍的王亦深对坐,

面前摊开一幅新得的《秋山访友图》。“亦深哥哥你看这笔法,皴擦点染,虚实相生,

意境深远,果然是大家手笔。”沈听蓝指着画卷,声音轻柔,

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人的关切。王亦深凑近细看,

温雅一笑:“听蓝妹妹好眼力。此画气韵生动,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今日落水,

倒让我想起古人‘濯缨沧浪’之志,也算因祸得福了。”他语气轻松,

仿佛那场惊险从未发生。沈听蓝闻言,眉眼弯起,露出浅浅的笑意,暖阁的烛光映在她眼中,

明亮而温暖。至于那支沉入荷塘的玉簪,那支承载着另一个人所有心念的玉簪,

早已被她遗忘在惊魂甫定后的暖意里,如同窗外渐渐消散的晨雾,不留一丝痕迹。

第三章 寒毒误药金陵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昨日还是深秋的萧瑟,一夜北风呼啸,

清晨推窗,入眼已是白茫茫一片。琼枝玉树,粉雕玉琢,

将这座六朝金粉地裹进了一片冰凉的寂静里。寒气无孔不入,钻过窗棂缝隙,

在室内弥漫开来。陆野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厚重的棉被裹得严严实实,

却丝毫驱不散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昨夜自荷塘归来,

那身湿透的衣衫仿佛将整个冬天的冰水都带进了身体。寒毒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

在极致的冰冷刺激下彻底苏醒,疯狂反噬。他浑身滚烫,脸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牙关紧咬,

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白气,胸口却像压着千斤巨石,

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昨夜强行压下的那口淤血,此刻再也抑制不住,

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暗红的血沫溅在素白的枕巾上,触目惊心。“少爷!

少爷您挺住啊!”守在床边的老仆陆忠吓得魂飞魄散,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惶。

他颤抖着手用湿布巾擦拭着陆野额头的冷汗和唇边的血迹,触手滚烫的温度让他心惊肉跳。

陆野的寒毒发作过多次,却从未像这次般来势汹汹,凶险万分。他记得少爷的药箱里,

有一瓶沈家小姐去年送来的“九阳护心丹”,是克制寒毒的圣品,只剩最后一丸了。

“药……药……”陆野意识模糊,只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音节,身体因剧痛而痉挛蜷缩。

陆忠猛地醒悟,跌跌撞撞扑向角落的药箱,手忙脚乱地翻找。

当那个熟悉的青玉小瓶落入掌心时,他几乎要哭出来。然而,打开瓶塞,里面空空如也!

最后一丸药,早在半月前陆野一次轻微发作时便已用掉。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老仆的心。

没有这药,少爷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少爷,您撑着!老奴这就去沈府!这就去求药!

”陆忠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胡乱抹了把脸,甚至来不及披上厚实的冬衣,

只抓起一件半旧的夹袄套上,便一头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寒风卷着雪粒子,

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陆忠佝偻着身子,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白茫茫的街道上跋涉,风雪迷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少爷在等着救命!他不敢去想沈府的人会不会给药,

不敢去想沈小姐会不会见他这个卑微的老仆,他只知道,那是少爷唯一的生机。与此同时,

沈府后园的梅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雪压枝头,红梅怒放,点点胭脂缀在素白世界之中,

冷香浮动。沈听蓝裹着一件银狐裘斗篷,小脸冻得微红,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她身边,

王亦深披着玄色大氅,身姿挺拔,正含笑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梅花递给她。“听蓝妹妹你看,

这枝红梅傲雪凌霜,风骨铮铮,恰似妹妹品性。”王亦深的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

沈听蓝接过梅枝,指尖拂过冰凉的瓣儿,低头轻嗅,唇边笑意更深:“亦深哥哥谬赞了。

这雪中红梅,确实难得。”她抬眼看向王亦深,目光盈盈,“还要多谢哥哥邀我赏梅,

不然这良辰美景,怕是要错过了。”两人在梅林中缓步而行,王亦深谈吐风雅,

不时吟诵几句咏梅的诗词,逗得沈听蓝掩唇轻笑。仆从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风雪似乎都被隔绝在这片旖旎的梅香之外,只剩下眼前人的温言笑语。

沈听蓝全然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冬日闲趣之中,昨夜荷塘边的惊魂,连同那支沉入淤泥的玉簪,

早已被眼前这如画景致和身边人的温存驱散得无影无踪。

陆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沈府侧门时,浑身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嘴唇乌紫,牙齿打颤。

他扑倒在门房脚下,嘶哑着嗓子哀求:“求……求见沈小姐!我家少爷……陆少爷寒毒发作,

危在旦夕!求沈小姐赐药救命啊!”门房认得他是陆野的老仆,见他形容狼狈,情状凄惨,

也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向内院通传。消息一层层递进去,

最终传到正在梅林暖亭中与王亦深品茗赏画的沈听蓝耳中。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秀眉轻蹙:“陆野?寒毒又发作了?

”她想起昨夜荷塘边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场徒劳的寻找,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或许是些微的歉疚,但很快又被眼前更重要的事占据。王亦深放下茶盏,

温声道:“陆兄体弱,这寒冬腊月确实难熬。听蓝妹妹若要去送药,我陪你一同前往可好?

只是……”他目光扫过亭外依旧纷扬的大雪,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雪势未减,

路上湿滑难行,妹妹身子娇贵,不如等雪小些再动身?陆兄吉人天相,想必能撑过这一时。

”沈听蓝看了看亭外茫茫风雪,又看了看身边温雅如玉的王亦深,

再想到陆野那总是沉默阴郁的样子,心中那点微弱的波澜很快平息。

她点了点头:“亦深哥哥说得是。陆家老仆既已来求药,想必是带了应急的方子来。管家,

你去药房,按陆家老仆说的方子,把药配齐包好。”她顿了顿,补充道,

“再包些上好的老参,一并送去。”吩咐完,她便不再理会此事,

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王亦深带来的那幅《雪溪垂钓图》,与他细细品评起画中意境来。

至于那药何时能送到陆野床前,她并未多想,只觉自己已尽了心意。

时间在暖阁的茶香画意中悄然流逝。雪,终于渐渐小了。当沈听蓝在王亦深的陪伴下,

带着包好的药,乘坐暖轿来到陆野那清冷寂静的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院中积雪无人打扫,

一片死寂,只有正房透出一点昏暗的灯火。老仆陆忠像一尊雪人般守在房门口,看到沈听蓝,

浑浊的老眼猛地亮起,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额头重重磕下:“沈小姐!您可来了!

药……药……”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沈听蓝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心中莫名一紧,

快步走进屋内。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昏暗的烛光下,陆野静静地躺在床上,

脸色灰败,唇色惨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一具失去生气的玉雕。床边铜盆里,

暗红的血水尚未倒掉,触目惊心。随行的沈府老大夫急忙上前诊脉,片刻后,

沉重地摇了摇头:“寒毒入心脉,气血两亏……太迟了。若非陆公子底子好,意志强韧,

此刻怕是……”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开始施针急救。

沈听蓝怔怔地站在床边,看着陆野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濒死的模样。昨夜荷塘边他绝望空洞的眼神,

此刻竟显得遥远而模糊。她带来的药,终究是迟了。王亦深站在她身后,

目光扫过床上气息奄奄的陆野,又落在沈听蓝微微发白的侧脸上,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随即又化为温和的关切,

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听蓝妹妹,莫要太过忧心,大夫已在尽力施救。陆兄定能逢凶化吉。

”沈听蓝没有回应,只是觉得这屋子冷得刺骨。一番紧张的救治后,

陆野的气息终于稍稍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开了方子,又交代了诸多注意事项,才在沈府管家的陪同下离去。

沈听蓝看着陆野依旧昏迷的脸,心中那点迟来的愧疚和不安让她无法立刻离开。

她环顾这间清冷简陋的屋子,目光落在窗边小几上。那里放着一个素白瓷瓶,

里面斜斜插着一枝红梅,花瓣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在昏黄的烛光下,红得格外鲜艳夺目。

她记得这枝梅,是上午在自家梅林,王亦深亲手折下递给她的。后来她嫌拿着累赘,

随手放在了窗边,离开时竟忘了带走。想来是陆家老仆收拾屋子时,见花枝尚好,

便插瓶放在了这里。她看着那枝梅,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陆野,心中滋味难言。最终,

她什么也没说,带着王亦深悄然离开了这座弥漫着药味和死寂的小院。夜深人静。

陆野在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中挣扎了许久,意识才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水面。

浑身依旧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但胸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和令人窒息的憋闷感,

却减轻了许多。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顶熟悉的青纱帐幔。然后,他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清冽的冷香。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枕畔。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枝红梅。花瓣饱满,色泽鲜艳,

在昏黄的烛火下,如同凝固的火焰,散发着幽幽的冷香。几点未化的残雪凝在花瓣边缘,

晶莹剔透。陆野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笑意,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在他苍白干裂的唇角缓缓漾开。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颤抖着,

轻轻触碰到那冰凉的花瓣。是她……是她来过了吗?这枝梅……是她留下的吗?

在濒死的边缘挣扎回来,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她带来的梅花。那清冷的香气,

仿佛带着某种救赎的力量,驱散了他心口最后一丝阴霾。他甚至忽略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

忽略了空气中残留的药味和血腥气,所有的感官都被这枝枕畔的红梅占据。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花枝,凑到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冷冽的梅香沁入心脾,

带着冰雪的纯净,也带着一丝……他不敢深想,却无比渴望的暖意。是她。一定是她。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缕幽香,仿佛又看到了她在梅林中,巧笑倩兮的模样。

心底那被寒毒和绝望冻僵的角落,似乎被这枝梅花悄然融化了一角。他紧紧握着花枝,

如同握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疲惫而满足地再次陷入昏睡,唇角那抹微弱的笑意,

却久久未曾散去。第四章 血谱凰求枕畔那枝红梅的幽香,如同一个脆弱而甜美的梦境,

萦绕了陆野数日。他清醒的时间渐长,虽依旧虚弱得下不了床,

寒毒带来的蚀骨之痛也如影随形,但每每看到那枝被他小心移放在床头矮几上的红梅,

心底便仿佛注入一丝暖流,支撑着他熬过每一次剧烈的咳嗽和眩晕。他固执地相信,

那是沈听蓝留下的痕迹,是她冰封心湖下偶然流露的一丝涟漪。这微弱的念想,

成了他病榻上唯一的慰藉。老仆陆忠日夜守候,煎药喂食,眼见少爷气色稍复,

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只是,每当陆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枝红梅上,

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时,陆忠的心便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

那句“那是沈小姐遗落的花枝”终究没能说出口。少爷眼中的光太珍贵了,他不敢戳破。

腊月廿三,小年夜。宫中传来旨意,三日后于琼林苑设宴,庆贺岁末,亦为来年祈福。

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皆在受邀之列。消息传到陆府时,陆野正倚在床头,

就着烛光翻阅一本泛黄的琴谱。他指节苍白,翻动书页的动作都带着虚弱的滞涩。

“宫宴……”陆野低语,目光落在窗外尚未融尽的残雪上。他记得沈听蓝曾说过,

琼林苑的雪景是金陵一绝,梅雪相映,恍若仙境。她定会去的。而王亦深,也必然在她身侧。

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陆野猛地捂住嘴,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喉间腥甜翻涌。他强忍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少爷!”陆忠慌忙上前,递过温水和帕子。陆野摆摆手,

待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稍平,才缓缓松开手。素白的帕子上,赫然晕开一抹刺目的暗红。

寒毒虽暂时压制,内腑的损伤却远未恢复,稍一牵动心绪,便是这般呕血的境地。

他看着帕上的血迹,眼神沉寂如古井。片刻后,他抬眸望向陆忠,声音因虚弱而低哑,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取我的‘焦尾’来。”“少爷!您这身子……”陆忠大惊失色。

“去取。”陆野打断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疲惫,“再备笔墨。”陆忠不敢再劝,

只得依言捧来那张通体漆黑、尾端微焦的古琴,又小心翼翼地在床边支起一张矮几,

铺上宣纸,研好墨。陆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

将颤抖的手指虚按在冰冷的琴弦上。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年上元灯节,

秦淮河畔,沈听蓝提着莲花灯,回眸对他嫣然一笑的模样。灯火璀璨,映得她眼眸如星。

他曾以为,那便是他此生追逐的光。指尖拨动,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带着沉沉的思念,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琴音初时滞涩,带着病体的无力,但随着记忆的翻涌,

那旋律渐渐流畅起来,缠绵悱恻,如泣如诉。是《凤求凰》。他一边抚琴,一边提笔。

墨迹在宣纸上蜿蜒,每一个音符的勾勒,都仿佛在耗尽他残存的生命力。

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脸色也愈发苍白。写到情浓处,心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他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咳嗽,鲜血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下唇,

硬生生将那股腥甜咽了回去,只有几滴暗红的血珠,溅落在琴谱的边角,迅速洇开,

如同雪地里绽放的凄艳红梅。他毫不在意,甚至未曾擦拭,只是固执地继续着。

琴音时而低回婉转,诉说着求而不得的苦楚;时而高亢激越,迸发出孤注一掷的炽烈。

烛火摇曳,将他清瘦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琴音起伏,形销骨立。一曲终了,

琴弦余韵未绝。陆野颓然靠在枕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那谱满音符的宣纸摊在矮几上,边角那几点暗红的血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又格外悲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曲谱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素色锦囊。

“明日……宫宴……”他喘息着对陆忠道,“想法子……交给沈小姐。

”陆忠看着少爷毫无血色的脸和唇边未擦净的血迹,老泪纵横,

颤抖着手接过那仿佛重逾千斤的锦囊。琼林苑内,银装素裹。亭台楼阁覆着厚厚的积雪,

檐角悬挂的冰凌折射着宫灯的光华。苑中红梅怒放,暗香浮动,与洁白的雪景相映成趣。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富贵升平的景象。

陆野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锦袍,外罩一件略显单薄的墨色斗篷,

独自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席位上。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安静地垂着眼,

面前精致的菜肴几乎未动。周围的喧嚣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目光,

偶尔会穿过人群,落在主位附近那个明艳的身影上。沈听蓝今日盛装出席,

一身鹅黄云锦宫装,外罩雪白狐裘,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流光溢彩。她正与身旁的王亦深低声谈笑,眉眼弯弯,顾盼生辉。王亦深一身宝蓝锦袍,

玉冠束发,风度翩翩,不时为她布菜斟酒,体贴入微。陆野默默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清茶,

指尖冰凉。他给她的锦囊,不知她是否收到,又是否……会看上一眼。酒过三巡,

气氛愈加热烈。不知是谁提议,请沈家小姐与王家公子合奏一曲,以助雅兴。众人纷纷附和。

沈听蓝含羞带怯地看了王亦深一眼,王亦深则温雅一笑,起身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早有宫人抬上琴案与洞箫。沈听蓝端坐琴前,纤纤玉指拨动琴弦。王亦深执箫立于一侧,

箫声清越,与琴音相和。两人配合默契,琴箫和鸣,一曲《春江花月夜》悠扬婉转,

如流水潺潺,似月华倾泻,引得满堂喝彩。陆野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们目光交汇时的默契,

看着沈听蓝唇边那抹因王亦深而绽放的、他从未得到过的明媚笑容。他放在膝上的手,

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指节泛白。那呕心沥血谱就的《凤求凰》,此刻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沈听蓝与王亦深相视一笑,接受着众人的赞美。宫人奉上香茗。

王亦深极其自然地接过沈听蓝的那杯茶,指尖微不可察地在杯沿轻轻一抹,

随即含笑递给她:“听蓝妹妹润润嗓子。”那动作快如闪电,若非陆野一直死死盯着他,

几乎无法察觉。一股寒意瞬间从陆野脚底窜起!他太熟悉王亦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那杯茶里……定有古怪!“别喝!”陆野猛地站起,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瞬间打破了宴会的和谐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沈听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愕然地看着突然失态的陆野,秀眉微蹙。王亦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随即化为无辜的诧异:“陆兄?你这是何意?”陆野顾不得许多,踉跄着冲上前,

一把夺过沈听蓝手中的茶杯。动作太急,牵扯到内腑伤势,他眼前一黑,强忍着才没倒下。

他死死盯着王亦深,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这茶……有问题!”“陆野!

”沈听蓝霍然起身,俏脸含霜。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如此无礼地抢夺她的茶杯,

还口出妄言污蔑王亦深!

她看着陆野苍白病态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却执拗地盯着王亦深的眼睛,心中涌起的不是疑虑,

而是被冒犯的羞恼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厌烦。她认定了,这是陆野因嫉妒而生的无理取闹,

是争风吃醋的下作手段!“你闹够了没有!”沈听蓝的声音冰冷,

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鄙夷,“亦深哥哥光明磊落,岂会行此龌龊之事?倒是你,

屡次三番……”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无理取闹,心胸狭隘,

争风吃醋。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如同细密的针,扎在陆野身上。

他看着沈听蓝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看着王亦深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得意冷笑,

再看看自己手中这杯可能暗藏杀机的茶……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冰凉瞬间将他淹没。

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他弯下腰,

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甜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攥着那杯茶,

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最终,他猛地转身,将那杯茶狠狠泼在光洁的地砖上,

深色的茶渍迅速蔓延开。然后,他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所有人或惊愕、或鄙夷、或看戏的目光中,一步一步,

踉跄却决绝地走出了这片金碧辉煌、却让他窒息的地方。身后,

是沈听蓝带着怒意的声音:“陆野!你……”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吹得他单薄的斗篷猎猎作响。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碎得无声无息,碎得干干净净。回到陆府那间清冷寂静的书房,陆野反手闩上了门。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许久,

他才挣扎着起身,点燃了桌上的烛台。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满墙的书架,

也照亮了书案旁那个半人高的藤箱。里面,是他十年来为沈听蓝写下的所有诗稿。

从懵懂少年情窦初开时的青涩词句,到后来情深不渝的缠绵悱恻,

再到如今字字泣血的绝望悲鸣……每一页,都承载着他卑微而炽热的爱恋。他打开藤箱,

一股陈年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他随手抓起一叠诗稿,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变脆。

烛火跳跃着,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死寂的眼。他走到铜盆边,将手中的诗稿凑近烛火。

火苗贪婪地舔舐上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

吞噬着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文字。火光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一张接一张地将诗稿投入火中。跳跃的火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像一个无声狂笑的鬼魅。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纸张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灰烬如同黑色的蝴蝶,在空气中盘旋飞舞。

当最后一叠诗稿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铜盆里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和袅袅升起的青烟时,

陆野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烛火将尽,光线愈发昏暗。

他疲惫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一阵穿堂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

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几近熄灭。就在这明灭不定的光影里,陆野缓缓睁开眼,

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一面模糊的铜镜上。镜中映出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以及……鬓角处,

那悄然冒出的、刺眼的一缕银白。那银白在昏暗中如此突兀,如同寒夜雪地里的一道裂痕,

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东西的彻底终结。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到那缕冰凉的白发,

动作僵硬而陌生。烛火终于挣扎着熄灭,书房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

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黑暗中,陆野维持着那个触碰鬓角的姿势,

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第五章 污名加身春寒料峭,尚未完全褪去冬日的凛冽。

金陵城贡院外的照壁前,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十年寒窗,一朝放榜,

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悲喜剧,年年在此上演。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夹杂着狂喜的呼喊、失魂落魄的呜咽,以及无数交头接耳的议论。陆野没有挤在人群里。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独自站在不远处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

远远望着那片沸腾的人海。寒毒虽被暂时压制,内腑的亏空却远未恢复,

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那日琼林苑宫宴归来后,

鬓角那缕刺目的银白,如同烙印般提醒着他某些东西的彻底终结。

他本无意来看这放榜的热闹,只是路过。“中了!我中了!”一个狂喜的声音几乎破音。

“苍天无眼啊……”另一个声音则充满了绝望的哭腔。更多的,是嗡嗡作响的议论,

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听说了吗?陆家那位少爷,这次高中了!”“哪个陆家?

哦,病秧子那个?”“可不就是他!听说……是走了门路,提前得了考题!”“真的假的?

他爹不是早……”“嘘——小声点!谁知道呢,反正他文章平平,

怎么就突然……”议论声起初还压着嗓子,渐渐便肆无忌惮起来,

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恶意和捕风捉影的兴奋,清晰地飘进陆野耳中。他面无表情,

仿佛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陌生人。只是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冰凉。他知道是谁。不远处一家临街酒肆的二楼雅间,窗户大开。王亦深一身华服,

斜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杯,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楼下喧嚣的人群,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榜上无名,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也让他心头憋着一股邪火。看着那些因落榜而失魂落魄的士子,

看着远处树影下那个清瘦孤寂的身影,一个阴毒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招手唤来心腹小厮,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小厮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连连点头,

转身飞快地挤进了人群。谣言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迅速蔓延、发酵、变形。

从“疑似”到“据说”,再到“板上钉钉”,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陆野的名字,

与“舞弊”、“钻营”、“玷污清名”这些词紧紧捆绑在一起,在每一张翕动的嘴唇间传递,

伴随着或鄙夷、或嫉妒、或纯粹看热闹的眼神,像无数根无形的针,

密密匝匝地刺向槐树下的身影。陆野依旧站着,身形笔直,像一杆孤零零的标枪。

寒风卷起他斗篷的下摆,露出里面半旧的青色袍角。他微微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翻涌而上的腥甜。心口处,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

似乎连最后一点余烬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沈府,暖阁。炭火烧得正旺,

暖意融融。沈听蓝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贵妃榻上,

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矮几上一枝新折的红梅。王亦深坐在她对面,

俊朗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与愤懑。“……十年寒窗,竟落得如此下场。

”王亦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可恨的是,有人竟能凭借龌龊手段,

窃取功名!听蓝妹妹,你说这世道,还有公道可言吗?”沈听蓝拨弄梅枝的手指顿住了。

她自然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也猜到了王亦深口中的“有人”是谁。她抬起眼,

看着王亦深眼中那份“真挚”的痛苦和不平,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陆野……舞弊?

她本能地觉得荒谬。那个清冷孤高、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的人,会去做这种事?“亦深哥哥,

”她斟酌着开口,“科场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法度?”王亦深猛地打断她,

语气激动起来,“法度是给无权无势的人看的!陆家虽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谁知道他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否则,凭他那副病体,文章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怎就偏偏是他高中!”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满城风雨,

都在议论此事!我落榜事小,可这读书人的清名……听蓝妹妹,你难道也觉得,

是我在无中生有,嫉妒于他吗?”他紧紧盯着沈听蓝的眼睛,

那眼神里充满了被误解的痛楚和寻求认同的渴望。沈听蓝的心猛地一揪。

看着王亦深痛苦的模样,再想到他落榜的失意,

以及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谣言……她心底那点对陆野本能的信任,

在王亦深灼灼的目光和刻意引导的委屈面前,迅速动摇、瓦解。

她想起琼林苑宫宴上陆野那“无理取闹”的举动,

想起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执拗与疯狂……或许,他真的变了?变得不择手段?她垂下眼帘,

避开王亦深的目光,手指紧紧捏住了那枝红梅的细茎,指节微微发白。沉默在暖阁里蔓延,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清者自清……亦深哥哥,你莫要太过介怀了。

”她没有为陆野辩解,也没有斥责谣言。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落在王亦深耳中,

便是无声的默许。王亦深眼底深处,一丝得逞的笑意飞快掠过。翌日,金銮殿。

早朝的气氛肃穆而压抑。陆野穿着新科进士的青色公服,站在殿末的角落里,身形依旧单薄,

脸色在庄重的朝服映衬下,更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臣,监察御史李崇,弹劾新科进士陆野!”一个洪亮而带着凛然正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打破了殿中的沉寂,“陆野科场舞弊,证据确凿!其文风平庸,与前几场判若两人,

显系请人捉刀!更有人证指认,其考前曾重金贿赂礼部司吏,窃取考题!此等行径,

罔顾国法,玷污圣学,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儆效尤?臣恳请陛下,革去陆野功名,

交有司严查!”字字句句,如同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开。无数道目光,

或惊愕、或鄙夷、或探究,瞬间聚焦在角落那个青色的身影上。陆野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去看慷慨激昂的御史,也没有去看高高在上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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