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那工作挣几个钱。”
婆婆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桌亲戚的筷子都停了一瞬。
我坐在饭桌的角落,手里还端着给她盛的汤。她接过碗,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说:“天天加班加点的,孩子也顾不上,家也顾不上。我看啊,还不如辞了,在家好好带萌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目光扫过对面的陈浩然。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虾,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七年了。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说会一直护着我。
“妈说得对。”他头也不抬,把剥好的虾放进婆婆碗里,“念念,你考虑考虑。”
我看着那只虾,没说话。
从婆婆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萌萌在后座睡着了,小脸贴在安全座椅上,睡得很沉。陈浩然开着车,一路沉默。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胃里还翻涌着刚才的那股酸意。
“浩然。”
“嗯?”
“你妈说让我辞职,你怎么想?”
他顿了一下,眼睛还盯着前方:“我妈说得也有道理吧。萌萌马上要上幼儿园了,接送什么的,你上班确实顾不过来。”
“那你呢?”我问,“你能顾得过来吗?”
“我工作忙。”他说得理所当然,“再说了,我挣得比你多,我辞职不合适吧?”
我没接话。
他挣得比我多。他一直这么觉得。婆婆也这么觉得。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车开进小区,他熟练地停进车位。我解开安全带,准备去后座抱萌萌。
“念念。”他叫住我,难得认真地看着我,“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她就是嘴上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
“但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他又补了一句,“你想想,要是能在家带孩子,萌萌也能有人管,我妈也不用那么累。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
我抱起萌萌,往楼上走。身后传来他锁车的声音。
回到家,我把萌萌放到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得很安稳,完全不知道妈妈刚才经历了什么。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陈浩然已经躺在沙发上,刷起了手机。
我走进厨房,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水龙头的水流得很急,哗哗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七年了。
结婚七年,我付了三十万首付,还了八十七万房贷。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先还房贷,再交物业费、水电费、萌萌的奶粉钱、早教班的钱。
陈浩然呢?
他每个月转给我五千块,说是“家用”。其余的钱,他自己存着。买车是他自己买的,车贷是他自己还的。用他的话说,“车是我的,房子是咱俩的,公平。”
公平。
我关上水龙头,看着手上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
婆婆从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儿子“挣得多”,只知道我“就是个小职员”。每次家庭聚会,她都要当着亲戚的面夸陈浩然能干、有出息。
而我,永远是那个“高攀”的儿媳妇。
“念念,你洗完了没?把客厅灯关一下。”陈浩然在外面喊。
“好。”
我擦干手,走出去关灯。
经过沙发时,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刷短视频。视频里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跳舞。
他抬头看我一眼:“怎么?”
“没什么。”
我去关了灯。客厅陷入黑暗。
今天饭桌上,公公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就那么低着头吃饭,好像婆婆说的那些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七年了,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帮我说话,但也不帮腔婆婆。
沉默是他的保护色。他活在婆婆的阴影里,我活在这个家庭的边缘。
我们都一样。
只不过他已经认命了。
我还没有。
睡前,我给闺蜜林薇发了条消息:“今天又被说了。”
她秒回:“怎么说?”
“让我辞职带娃。”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那你怎么打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都没有落下。
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还没想好。
最后我只回了四个字:“再看看吧。”
林薇没再说什么,只发了一句:“有事随时找我。”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陈浩然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结婚七年,他从来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每次和婆婆有矛盾,他要么沉默,要么就是那句“你让让我妈”。
我让了七年。
让到现在,她觉得让我辞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进来,又消失。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周全是雾。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