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大齐最著名的钦天监女官,我的星占从未准过。全京城皆知,大齐的天晴还是下雨,
全看摄政王的新欢是哭是笑。上一秒我刚断言“赤地千里”,下一秒赫连枭便焚香祭天,
唤来一场暴雨。我是钦天监的笑柄,是众口铄金的妖女。我捏着一叠御史言官的弹劾折子,
面无表情地扔在他脚下。“赫连枭,这摄政王妃的位置,谁爱当谁当。”“我们和离,
断绝关系。”1.赫连枭捻起书案上那叠厚重的弹劾折子,指尖在宣纸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随即,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冷笑。“清蘅,就因为今日我开了祭坛求雨,
让你钦天监的观星批命成了笑柄,你回来便要拿这些东西气我?”“我说,我是认真的,
我们要休妻,断绝关系。”我站在案前,一字一顿地强调。
许是察觉到我语气中那股决绝的冷意,男人脸上的恶劣笑容才逐渐凝固。
周遭端茶倒水的侍从们屏息敛声,连头都不敢抬。死寂蔓延了几秒,
赫连枭发出一声带着嘲弄的冷嗤,打破了压抑。“沈清蘅,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呢,
三年前的事情,你不想重演一遍吧?”我愣在那,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拽回了三年前。
那是全京城最喧闹的一天,我在城楼之上,当众预言大齐境内天干气爽,利于出行。
可赫连枭为了苏媚娘想看那劳什子的“雾雨江南”,竟动用禁军引流,在京郊大兴土木。
那一瞬间,京城上空乌云压顶。我成了全京城最窝囊的钦天监女官,
也拿到了我职业生涯第一份弹劾折子。那次我闹得翻天覆地,提着长剑冲进苏媚娘的别苑,
划破了那个异国舞姬最引以为傲的舞衣。赫连枭当时就坐在高位,眼神懒散,
静静地看着我发疯。直到我得知,赶来劝我的母亲在山路上惊马坠崖,
下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我崩溃、我歇斯底里,满手是血。“沈清蘅,
我赫连枭的王妃需要的是隐忍,从前你不懂,但事教人一次就该会了。”我动了动嘴唇,
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发不出半点声音。过去的种种,像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刀,
每天都在割着我的心。见我不说话,赫连枭的语气稍微放软了些,
随手指向窗边成堆的红木箱笼。在他示意下,管家打开了一个锦盒。
那是整个京城命妇们抢破头都求不来的云缎锦绣。但我心里清楚,
这是他每次流连烟花之地后,施舍给我的弥补。我穿出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向世人昭示我的卑微。我冷笑一声,端起案上已经冷却的残茶,
狠狠泼在那云缎之上。满室寂静,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
赫连枭盯着自己玄色袍服上溅到的茶渍,眼中的耐心被戾气取代。“沈清蘅,你够了!
”一杯滚烫的茶水哗地朝我身侧掼下,热浪喷溅在我的手背上,瞬间激起了红肿的水泡。
我疼得指尖蜷曲,呼吸微滞。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狠劲却分毫不减。
“媚娘是钦天监刚收的新人,你能带她便罢,若不能带,我一样可以亲手将她捧上高位。
”他目光阴沉地掠过我手中的占卜玉筹,那是我的名望,也是我的命。
像我这样把职业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他有的是法子逼我就范。
我强压下心头如潮水般的苦涩,抿唇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好。”赫连枭眼中闪过一抹惊愕,
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这时,门外的暗卫匆匆禀报,说是苏姑娘心口疼。
赫连枭脸上的阴云瞬间消散,眼里的柔情竟藏都藏不住。“好,我这就去。
”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寝殿。看着他那略显急促的背影,我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尘封已久的传音玉简,联系上了一直潜伏在京城的师兄裴云霄。“师兄,
帮我脱身。”“五年前的那个承诺,我打算履行了。”2.由于裴云霄的回信尚未送达,
我只能按部就班地前往观星台。今日是大齐的祈雨大典,文武百官齐聚,作为钦天监女官,
我必须当众宣读天象。可我刚踏上最高层的台阶,迎面撞见的却是苏媚娘。
她身着一袭火红的异国舞衣,正指挥着几个内监挪动我的浑天仪。“清蘅姐姐,
枭哥哥说这观星台地势最高,最适合我练这支‘踏月舞’。
”女人贪婪地抚摸着那象牙刻度的仪轨,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的挑衅。我没理会她的炫耀,
只是冷冷开口:“祭典在即,钦天监重地,外人不得入内。”“外人?”苏媚娘掩嘴娇笑,
眼神越过我看向后方,“枭哥哥,姐姐说我是外人呢。”赫连枭拾级而上,
玄色暗龙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走到苏媚娘身边,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垂眸看向我时,
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而压抑。“是我让她来的,媚娘舞姿卓绝,若能在这高台一舞,
定能感念上天。”我握着丝帛手稿的手指节发白。“钦天监观象测影,非同小可,
王爷这样胡闹,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男人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屑:“法度?在这大齐,
本王的话便是法度。”祈雨大典正式开始,钟鼓齐鸣。我深吸一口气,站在祭坛中央,
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场:“臣沈清蘅观测天象,今日午时,京城上空必有浓云蔽日,西北风劲,
绝无雨意。”此言一出,台下群臣议论纷纷。可就在这时,赫连枭缓缓站起身,
嘴角噙着一抹戏谑。“是吗?本王看未必。”他猛地挥手,暗处潜伏的火炮营瞬间齐射,
特制的求雨硝烟直冲云霄。不过片刻,原本晴朗的天空竟诡异地聚起黑云,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苏媚娘趁势在雨中起舞,火红的裙摆如烈焰般燃烧。
台下的百官纷纷跪地高呼摄政王神武,而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沈女官测了五年的天象,竟连摄政王的一举一动都算不准。”“什么第一才女,
我看这钦天监的首领位置,早就该换人了。
”“听闻她那瘫痪的母亲也是因为她命格不好才遭了殃,真是丧门星。
”……雨水顺着我的鬓角流进脖颈,刺骨的寒。赫连枭撑着一把紫竹伞走过来,
体贴地遮住苏媚娘,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我。“清蘅,瞧见了么?我说有雨,
便一定会有雨。”他眼底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快感。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自嘲地笑笑,
转身走入雨幕。赫连枭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我的背影,那目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媚娘在一旁娇滴滴地撒着娇,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去。我独自回到值房,锁死房门,
将满身的湿衣服换下。手腕处,玉简突然微微发烫。我点开那一抹灵光,
里面传出裴云霄清冷而坚定的声音:“清蘅,你要的东西我查到了,五年前那场惊马,
绝非意外。”“还有,你要告的人,名单里还要再加上一个赫连枭。”3.,
我浑身的汗毛倒竖,如遭雷击。因为玉简中记录的日期,正是我妈坠马出事的那天。
苏媚娘是凶手,而我的丈夫是帮凶。我踉踉跄跄地转过头,
才发现赫连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沈清蘅,你查我?”男人的眉头皱得很深,
复杂的神情中唯独没有愧疚。“所以说,都是真的?”只见赫连枭目光躲闪了片刻,
沉默不语。我心里犹存的一丝丝希望也瞬间破灭。下一秒,他环住近乎失控的我,
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清蘅,都已经过去了,妈不是还活着吗,
可是媚娘有大好的前途。”我惊愕地看着他,喉咙里像横了一根鱼刺。暴雨夜的山路现场,
我赤着脚想要冲进警戒的禁卫圈,赫连枭却将我钳制在怀。他颤着音安抚我,“清蘅,
有我在呢,我一定会抓住惊马的罪魁祸首,不会让他跑掉的。乖。
”当时我手里握着碎裂的占卜玉筹,崩溃地胡乱挥舞,划破了他的玄袍。雨水冲刷着一切,
他却不停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天真地以为赫连枭早就将凶手绳之以法。
可是他处理的方式,就是给苏媚娘一艘通往塞外的官船,让她去避风头。我浑身的血液倒流,
仿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正在这时,苏媚娘哭得梨花带雨地闯了进来。“清蘅姐姐,
你不要再拿这段录音威胁我了,我真的很害怕会失去这女官的职位……”说着,
女人有意无意地露出胳膊,在场围观的内监们倒抽一口凉气。她的胳膊上又是青又是紫,
伤痕清晰可见。仅仅一眼,赫连枭掩不住眼中的心疼,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失望。“沈清蘅,
你在后院就是这样虐待媚娘的?你怎么下得去手!”那些拙劣的伤疤,跟我母亲的命比如何?
跟我受了五年的背叛相比又如何?我笑得很疯,根本没想解释:“心疼,那就和离。
”我将裴云霄发给我的和离书递到他面前。看清上面的字,众人一片哗然。
赫连枭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眶红得厉害。“好的很!你想离我就成全你,
我给你三天时间来后悔!”男人洋洋洒洒签了字,怒瞪我一眼,护着苏媚娘转身离去。
背后讽刺声议论纷纷。他们在赌我爬回来找赫连枭的那一天。赫连枭当天晚上没有回府,
陪着苏媚娘流连于各个权贵的宫宴,介绍朝中人脉给她。这些场景很熟悉,
就像他当初捧红我那样。赫连枭把今年的钦天监首领之位内定给苏媚娘,一个刚入阁的新人。
这样做,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在全京城让我颜面扫地。他就是想让我知道,
我没了他在背后撑腰,根本什么都不是。值房里播放着苏媚娘代我主持的祈雨乐章,
我平静地收拾自己的行李。第二天早上,守卫突然惊慌失措地跑来:“沈女官,不好了!
您母亲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了。”4.我的心狠狠揪起来,来不及细想,
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钦天监。赶到时,赫连枭正站在观星台中央,
怀里搂着半遮面庞、泣不成声的苏媚娘。两人的身影在宫灯映照下,俨然一对璧人。
我素颜青衣,发髻散乱地闯入,跟现场庄重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台上的赫连枭噙着冷笑,
以为我连夜回来,又是为了那点和离的傲气找他求和。但是要让他失望了。
我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一步一顿地冲向苏媚娘,红了眼睛。“你把我妈怎么样了?苏媚娘,
我不许你动她!”我的声音都是抖的,模样更是疯得吓人。周遭官员纷纷低声讥讽,
赫连枭的脸彻底挂不住了,长袖一挥,一把将我推个趔趄。“沈清蘅,你吓到媚娘了!
”我狼狈地摔在石阶上,掌心被粗砺的石子磨得血肉模糊。赫连枭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苏媚娘却抢先一步,哭喊着跌跌撞撞地走下台来将我搀扶。“姐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别再让枭哥哥难堪了。”说完,女人借着搀扶的动作贴近我,
在我耳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低语:“姐姐真是冰雪聪明,居然猜得到是我把阿姨带走的。
那你再猜一猜,我在这马车里埋了多少引火的硝石?”苏媚娘笑得明艳动人,
唯独我能看到她眼中狰狞的毒光。我的心在发慌,忍无可忍地抬起手,
掐住她的脖子狠狠合拢。“苏媚娘,把我妈妈还给我!”“啊!救命!
”苏媚娘尖叫一声倒地,再抬起头时,脸颊上竟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猛地扯开,猝不及防的巴掌狠狠抽在我的脸上。赫连枭颤抖地举着巴掌,
脸色阴沉得可怕。“沈清蘅,我刚才已经很给你留脸面了!为了一个首领的官职,
你竟恶毒到毁人容貌?你真虚荣!”他视线里倒映的我,疯癫、丑陋,丢尽了王府的颜面。
可我的大脑嗡嗡作响,不断设想着母亲此刻在硝石堆里的绝望。下一秒,赫连枭当着我的面,
从怀里掏出那卷原本属于我的“钦天监监正”晋升文书。那是我的荣耀,
是我寒窗苦读、观星五载换来的尊严。“既然你这么想要名利,那我就亲手毁了它。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力一撕。明黄的绢帛在他手中裂成两半,
碎屑如雪片般落在泥泞里。“既然媚娘受了伤,这官位就当是给她的补偿,而你,
滚回后院反省!”我看着满地碎裂的文书,笑得凄厉,根本不想解释。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苏媚娘朝我晃了晃手里的火折子。我的世界天旋地转。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向宫门外的马车,
赫连枭的侍卫却像铁桶一般将我堵了回来。
身后传来赫连枭如恶魔般的低吼:“伤了人就想跑?沈清蘅,跪下给媚娘磕头认错!
”滴答、滴答……仿佛马车上燃烧的引线正敲击着我的心。我顾不得许多,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对璧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渗血。
赫连枭错愕地愣在原地,伸手似乎想要拉我。我却头也不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