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晨雾中的塔吊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东郊“安居苑”项目工地已泛起零星灯火。薄雾如纱，缠绕在三十层高的塔吊臂上，
钢铁巨兽在熹微晨光中沉默伫立。陈明远踩着沾满昨夜泥浆的胶鞋，
沿着临时铺设的木板路走向1号楼基坑。他五十有三，背微驼，监理安全帽下是花白鬓角，
工装洗得发白却笔挺如新。 “陈工，这么早？”门卫老张揉着眼睛打招呼。
“钢筋绑扎昨晚收工前说要验收，我得看看。”陈明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卷尺、小锤、强光手电，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基坑底部，
二十多名工人正借着碘钨灯的光忙碌。陈明远蹲下身，指尖抚过刚绑扎好的钢筋网。
螺纹钢表面有细微锈迹，但间距——他眯起眼，用卷尺反复量了三遍：设计要求150毫米，
实测168毫米。他心头一紧，掏出监理日志本，
借着手机光快速记录：“1#楼基础底板钢筋间距超标，实测168mm，设计150mm。
要求立即整改。” “陈总监，早啊！”爽朗笑声自身后传来。赵建国一身崭新工装，
皮鞋锃亮，与工地尘土格格不入。他是宏远建设“安居苑”项目总包经理，四十五岁，
圆脸笑眼，握手时力道恰到好处，“刚绑完，工人们熬了一宿，您看这质量，杠杠的！
” 陈明远合上日志，目光平静：“赵经理，间距超了18毫米。” “哎呀，
小数点问题嘛！”赵建国笑容不减，从公文包抽出一包软中华，“陈工，通融通融。
这批钢筋是厂里特供，尺寸绝对标准。可能是测量误差？要不您再量量？
”他指尖不经意掠过陈明远手背，烟盒塞了过去。 陈明远后退半步，烟盒落在泥地。
“误差？我量了三遍。按《混凝土结构工程施工质量验收规范》第5.5.3条，必须返工。
” 赵建国笑容僵了瞬，随即叹气：“陈工，您是老前辈，我敬重。可甲方催得紧，
市领导下周要来视察形象进度。返工？三天工期就没了！您签个字，
我保证后续工序加倍注意。” “签字？”陈明远声音陡然拔高，“隐蔽工程不验收合格，
我绝不签字！这是底线！” 空气骤然凝固。工人们停下手中活计，偷眼望来。
赵建国脸上的笑彻底褪去，眼神锐利如刀：“陈总监，宏远在本市干了二十年，
从没出过纰漏。您刚调来三个月，是不是太较真了？” “较真？
”陈明远从工具包取出泛黄的《建设工程监理规范》，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赵经理，我干监理二十八年，经手三十七个项目，零事故。靠的就是‘较真’二字。
”他翻开一页，指尖点着，“第3.2.1条：对施工过程中出现的质量缺陷，
专业监理工程师应及时下达监理通知单，要求承包单位整改，并检查整改结果。
——我现在就下通知单。” 赵建国脸色铁青，掏出手机：“我给林总打个电话。
” “请便。”陈明远转身走向监理办公室，背影挺直如松。晨风掠过，
他工装后背“安全第一”四个红字在雾中若隐若现。 监理办公室不足十平米，
墙上挂满图纸、规范。陈明远泡了杯浓茶，茶垢厚得能当砚台。他刚坐下，手机震动。
屏幕显示“林薇-安居苑甲方代表”。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陈工，
建国说钢筋间距有点小问题？”林薇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市里刚开完会，
王副市长点名要‘安居苑’做标杆工程。进度……能不能灵活处理？” “林代表，
”陈明远声音平稳，“间距超标12%，属于严重质量缺陷。若不整改，
基础承载力将下降15%以上。百年大计，质量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陈工，
我理解您的原则。但您也知道，宏远是市里重点扶持企业，
赵经理和住建局李局长……"话未尽，意已明。 “林代表，”陈明远打断，“我的签字，
代表国家强制性标准。若出问题，我负法律责任。您若坚持，我将向质监站书面报告。
” 林薇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陈工果然是‘铁面陈’。这样，上午九点开三方协调会，
我们当面谈。您看如何？” “可以。”陈明远挂断电话，望向窗外。塔吊开始转动，
晨曦刺破云层，照亮“创建鲁班奖工程”的红色横幅。
他摩挲着茶杯上“优秀监理工程师”的刻字，那是十年前省里颁的。如今，这称号像枚勋章，
也像枷锁。 九点整，项目部会议室。长桌一侧，赵建国西装革履，
身后跟着技术负责人；另一侧，林薇一身米色套装，干练利落，指尖转着钢笔。
陈明远坐在中间，监理日志摊在面前，像本审判书。 “陈工，数据我看了。
”林薇开门见山，推过平板电脑，“间距确实超了。但赵经理提供了钢厂质保书，
钢筋强度没问题。从结构安全角度，是否可做让步？” 陈明远摇头：“规范是死的，
人是活的？不，规范是用血写成的。2008年汶川，多少楼塌在钢筋间距上！
”他声音微颤，“林代表，您女儿今年上小学吧？若她将来住这楼……" 林薇指尖一顿，
钢笔停转。她三十二岁，女儿刚满六岁。这话戳中软肋，她垂眸片刻，
再抬眼时已恢复冷静：“陈工言重了。但工期延误，违约金每天五万。公司压力很大。
” 赵建国趁机插话：“陈总监，这样行不？我们加两根分布筋，用高标号混凝土补强。
您现场监督，保证安全！” “补强？”陈明远冷笑，“偷梁换柱！
规范写得明明白白：必须返工。否则，我今日就发《工程暂停令》。” 会议室死寂。
赵建国猛地拍桌：“陈明远！你别给脸不要脸！宏远在本市哪个项目没搞定监理？
你一个快退休的老头，跟谁较劲呢！” 林薇蹙眉：“赵经理，注意言辞。
” 陈明远缓缓起身，工装沾着泥点，脊梁却挺得笔直：“赵建国，我陈明远监理生涯，
没收过一分钱红包，没签过一张问题单。你可以去打听。今日事，按规范办。
否则——"他拿起手机，“我现在就联系质监站张站长。” 空气凝固如冰。
赵建国额角青筋跳动，林薇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窗外，塔吊吊着钢筋缓缓移动，
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良久，林薇轻叹：“建国，返工吧。
工期我向公司申请顺延。” 赵建国脸色煞白，狠狠瞪了陈明远一眼，摔门而出。
陈明远坐下，手心微汗。他赢了第一回合，却知风暴才刚酝酿。林薇收拾文件时，
忽然低语：“陈工，您女儿在省城医院……需要钱吗？” 陈明远浑身一僵。
女儿患尿毒症三年，每周透析，是他心底最深的软肋。他抬眼，林薇目光坦荡，却带着试探。
“谢谢关心。”他声音沙哑，“但我的原则，比命重要。” 林薇微微颔首，
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她起身离开，高跟鞋声在走廊渐远。
陈明远独自坐在空荡会议室，窗外阳光炽烈，照得他眼眶发热。他摸出钱包，
里面是女儿笑靥如花的照片。指尖轻抚相片，喃喃自语：“爸不能给你买新裙子，
但能给你一个问心无愧的爸爸。第二章 暗流 返工持续了四十八小时。
赵建国黑着脸指挥工人拆钢筋，每根拆下的螺纹钢都带着怨气。陈明远全程蹲守基坑，
用红漆在不合格处画叉，像给大地刺青。工人们私下嘀咕：“这老头真轴，赵总面子都不给。
” 第三天清晨，整改验收通过。陈明远在监理通知单“复查结果”栏写下“合格”二字，
笔迹工整。赵建国接过单子，皮笑肉不笑：“陈总监火眼金睛，佩服。”转身时，
袖口带翻陈明远的茶杯，褐色茶渍溅上监理日志。 “抱歉，手滑。”赵建国假意擦拭，
指尖却在“钢筋间距”记录页重重一按，墨迹晕开一小片。 陈明远默默擦净日志，
抬头时目光如炬：“赵经理，下次‘手滑’，小心滑进监狱。” 赵建国笑容冻结，
悻悻离去。 风波暂息，暗流却在涌动。陈明远发现，
工地监控摄像头总在关键区域“故障”；他放在办公室的规范书籍，
有几页被茶水浸得字迹模糊；更诡异的是，连续三晚，他宿舍窗外有黑影徘徊。
老张悄悄告诉他：“陈工，昨夜看见赵总手下小王在您窗下转悠。” 陈明远不动声色。
第四天深夜，他假装熟睡，实则握紧藏在枕下的甩棍。果然，窗棂轻响。他猛地开灯，
窗外人影仓皇逃窜。追出去只见泥地上半个脚印——42码运动鞋，鞋底花纹特殊。 次日，
陈明远以“加强夜间巡查”为由，要求总包增加保安。赵建国满口答应，
派来的却是两个眼神躲闪的生面孔。陈明远心中雪亮：监视开始了。
真正的较量在混凝土浇筑时爆发。1号楼地下室底板需连续浇筑600方混凝土，
是关键节点。浇筑前夜，陈明远例行检查搅拌站。月光下，他蹲在料仓旁，
抓起一把砂石细看：含泥量超标！他立即取样封存，贴上“监理封样”标签。 “陈工，
这么晚还忙？”赵建国不知何时出现，身后跟着材料员，“砂石刚从合规料场运来，
质检报告齐全。” 陈明远举起样品袋：“含泥量目测超5%，规范要求≤3%。
明天浇筑必须换料。” 赵建国笑容勉强：“陈工，料场就这一批货，换料得等三天。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下雨更不能用劣质料！”陈明远斩钉截铁，“我已取样，
明日送检。若不合格，浇筑立即停止。” 赵建国眼神阴鸷一闪而逝：“陈总监，
您是不是太针对宏远了？隔壁‘锦绣华庭’用的也是这家料场，人家监理都没说啥。
” “别人我不管。”陈明远收好样品，“我的工地，按我的规矩。” 深夜，
陈明远在宿舍整理证据。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彩信：一张照片——他女儿在省城医院走廊的背影，配文：“陈工，专心工作，
家人安好。”他浑身冰凉，手指颤抖。再拨过去，已是空号。 冷汗浸透衬衫。他冲到窗边，
楼下树影婆娑，空无一人。恐惧如藤蔓缠绕心脏，但下一秒，怒火腾起。
他抓起电话拨给林薇：“林代表，有人威胁我家人！” 林薇声音瞬间清醒：“陈工别急！
我马上报警！您把照片发我！” 二十分钟后，项目部灯火通明。派出所民警做了笔录，
林薇脸色凝重：“陈工，这事我一定查到底。您近期注意安全，我安排保安加强巡逻。
” 赵建国闻讯赶来，一脸“震惊”：“谁这么大胆？陈总监放心，宏远全力配合警方！
需要我调监控吗？哦……昨晚监控又‘故障’了。”他摊手，嘴角却噙着冷笑。
陈明远盯着赵建国，一字一句：“赵经理，若让我查到是你……" “陈总监！
”赵建国提高音量，“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赵建国行得正坐得端！倒是您，
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他转向林薇，“林总，现在工地人心惶惶，明天浇筑还进行吗？
” 林薇沉吟片刻：“浇筑暂停。等砂石检测报告出来再说。陈工，您受惊了，先休息。
” 陈明远摇头：“我不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去搅拌站盯着换料。” 回宿舍路上，
夜风刺骨。陈明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威胁没让他退缩，反而点燃更深的斗志。
他想起二十年前，师父临终握着他手说：“明远，监理是工程的良心。良心若歪了，
楼就歪了。”那时他刚入行，如今鬓已星星。 次日清晨，
检测报告出炉：砂石含泥量5.8%，不合格。赵建国脸色难看，却不得不换料。
新料运到时，陈明远亲自验收，用筛子反复筛检，直到确认合格才签字。 浇筑开始。
混凝土泵车轰鸣，陈明远手持坍落度筒，在浇筑点随机取样测试。赵建国陪在一旁，
笑容僵硬：“陈总监真敬业，连坍落度都亲自测。” “规范要求每100方测一次。
”陈明远记录数据，“这次160mm，合格。” 浇筑至下午三点，陈明远突觉头晕目眩。
他扶住泵车，冷汗涔涔。赵建国“关切”上前：“陈工，您脸色不好，休息会儿？
” “没事。”陈明远强撑，却见赵建国对材料员使了个眼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