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桥下的骗局我跪在天桥的水泥地上，膝盖被硌得生疼。我拧开眼药水，仰头滴进眼眶，
冰凉的液体滑落，混着我刻意挤出的生理盐水，在镜头前就是两行热泪。
家人们……这就是我资助了三年的老耿叔。我压着嗓子，把声带磨出那种濒死的沙哑，
手指颤抖地指向镜头边缘那个蜷缩的人影。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五万块手术费，凑不齐，
我就只能看着他死……弹幕瞬间炸了。主播大爱！已捐！
好人一生平安的字样刷得屏幕发绿。看着打赏数字疯狂跳动，我心里一阵狂喜。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比讨饭容易，比打工容易，甚至比真的去做好人容易。
我提着刚买的热粥，滚烫的塑料袋勒得手心疼。走到老人面前，他缩在角落，头埋在膝盖里。
阿公，喝口热乎的。我笑着对镜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动作行云流水地把粥倒进他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碗。滚烫的米汤溅出来，落在他破烂的裤脚上。
他猛地缩回腿。这是我的碗。老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刺骨的寒气你那粥，
是给那东西喝的。他指了指我的手机。我脸上的笑僵住了。阿公，您说什么胡话……
你和他们一样。他冷笑，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都想拿走我最后一点东西，
还要我谢谢你们。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狠狠打翻了碗。滚烫的粥泼洒一地，
在雨水中冒着白气。几颗米粒溅到我的AJ鞋面上。我不吃道具。他撑着地面，
虽然腿脚不便，但那股子气势压得我后退半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怜悯。屏幕黑了。直播断了。雨越下越大。我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蹲下身去捡那个被踢翻的搪瓷碗。那是道具，不能丢。就在这时，
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烟草味混着药膏味飘来。我猛地回头。老人没走。他靠在桥墩阴影里，
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道暗红色的疤，像条干涸的蚯蚓。你在可怜我？
一股无名火窜上头顶，我抓起空碗，大步跨过去，恶狠狠地塞回他怀里。装什么清高？
你不就是个要饭的吗？不吃土吃什么？老人被我推得撞在墙上，闷哼一声。但他站稳后，
第一反应是护住那个破碗。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笑：小伙子，
这碗里要是装的是真的，我早就喝了。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真的假的？粥难道不烫？
我讨饭快二十年了他摩挲着碗沿的豁口，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你那粥……香得不是给人吃的，是给菩萨供的。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灰溜溜地收起三脚架，低着头从他身边挤过去。路过时，他在我身后轻声说：别再来了，
小伙子。这桥底下，风大，吹得牛皮都站不住。我没敢回头。我知道，
这事没完2 直播间的审判灯泡滋滋作响。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屏幕上，是刚才拍摄的素材：老人推翻了我送的粥，骂了句“脏东西”。我打开剪辑软件，
把老人的声音调低沉，加上混响。原声变成了：“再敢来拍我，弄死你！
”我又把老人拄拐杖的手部特写，剪辑成“举棍行凶”的假象。标题打上：《寒心！
自费资助流浪汉，反被恶丐威胁生命》》回车键按下。没多久手机疯狂震动，后台炸了。
评论区里，红字刷屏：人肉他！让他在天桥下待不下去！主播别怕，我们挺你！
我抓起手机和外套，冲出门。我气喘吁吁跑上天桥，举着自拍杆开启直播。“家人们，
我来求和了，我想给老人送医药费……”镜头扫向角落。空的。只有那个破旧的行李卷，
孤零零堆在墙角。“人呢？”我对着镜头苦笑，“看来老人是恨死我了，
连这点心意都不肯收。”正说着，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急刹，
几个警察和医生推开人群冲了进来。我愣住了，下意识把镜头转向他们。“让开！急救！
”警察掀开行李卷上的棉袄。镜头不受控制地怼了过去。老人蜷缩在地上，脸色发紫，
已经没了意识。医生正给他做心电图，屏幕是一条直线。“急性心梗，早就没气了。
”医生摘下听诊器，摇头。警察皱眉，扒开老人紧攥的手。那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全家福。
警察拿起照片，对着围观群众问：“谁认识这孩子？照片背面有字。”他念道：小宝，
爷爷不疼……爷爷给你攒够学费了，将来你要好好读书，做个正直的人！全场死寂。
我举着手机，直播间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主播威武！这就是恶人的下场！
建议主播把这老头挂网上，让他遗臭万年！我看着屏幕，又看向地上那张惨白的脸。
手一抖，手机“啪”地掉在地上。镜头朝天，最后定格在灰蒙蒙的天空上。
3 布包里的秘密医院的走廊上消毒水味呛得人脑仁疼。我攥着那张全家福，缩在塑料椅上。
照片背面的字——“小宝，爷爷不疼……”——像针一样扎手。抢救室的红灯亮着。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屏幕刺眼。直播间里，弹幕还在刷：主播别怂！
等老头醒了让他赔钱！建议直接送进去踩缝纫机！我盯着那些字，胃里一阵痉挛。
“吱呀——”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家属？
”“我……我是路人。”我嗓子发干。医生狐疑地打量我，
递过来一个脏布包：“在他身上搜的。只有这点零钱和照片，联系不上人，你先拿着。
”我接过布包。很轻。我躲到消防通道，颤抖着手解开布包。不是钱。
是一叠叠皱巴巴的纸币，一毛、五毛、一块。
每一张上面都用铅笔写着字：“买铅笔”、“交学费”、“给小宝买鞋”。
这就是他拼死护着的“赃款”？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我喘不过气。
我正要把布包合上，指尖突然触到一个硬硬的卡片，夹在布包的夹层里。我把它抽了出来。
那不是存折。是一张泛黄的通缉令。虽然折叠得厉害，虽然边角磨损，
但上面的黑体大字像雷一样劈在我脸上：“悬赏通告”。照片上的人，虽然年轻，
但那眉眼……就是他。就是那个被我骂作“恶棍”的老人。我手一抖，通缉令差点掉在地上。
我赶紧捡起来，凑近了看。罪名那一栏，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字：伤人案。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他不是流浪汉。他是逃犯。一个背负着旧案的逃犯。而我，
手里拿着他留给孙子的“赃款”，还有他最后的秘密。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病人醒了！快！回病房！”我猛地回头。只见那个老人被推了出来。他醒了，
虽然戴着氧气面罩，虽然脸色惨白，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正透过人群，死死地盯着我。
那不是感激的眼神。那是狼的眼神。推车经过我身边时，他那只没输液的手，突然动了动。
他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角。我僵住了。医生没发现异常，推着车往病房走。他抓着我，
身体往我这边倾斜，氧气面罩下，
传出一阵嘶哑、破碎、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别……报警。说完，他手一松，头一歪，
又“昏迷”了过去。我站在原地，像被抽了骨头。手机又响了。
是那个叫“阳光”的女孩：“主播，警察刚才联系平台了，说那个老人身份特殊，
可能涉及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4 通缉令现世手机屏幕的光，
映着女孩湿漉漉的脸。她叫“阳光”。她就站在我面前，隔着几张塑料椅，
隔着满地狼藉的零钱。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
穿过长长的、空荡荡的走廊，直直地钉在我身上。她认出我了。
那个在视频里“被欺负”的主播。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她刚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字字泣血：我爷爷……是不是快不行了？我张着嘴，
喉咙像被棉花堵住。我想说“对不起”。我想跪下磕头。但看着她那双充满破碎希望的眼睛，
我知道——这三个字现在说出口，就是把刀递给她，让她捅回我心口。我僵在原地，
手里的通缉令硌得掌心生疼。就在这时，病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刚才给我布包的医生，脸色铁青地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
声音都在抖：刚才系统比对上了……那个老人根本不是流浪汉！他是……
他一眼看到了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报警！这人是个跑了二十年的伤人犯！
”女孩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医生，又猛地回头看向我。我手里还攥着那张通缉令。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女孩看着我手里的纸，瞳孔剧烈收缩。她嘴唇颤抖着，
似乎想问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而我，看着她，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我交出这张通缉令，她是会恨我，
还是会恨那个“伤人犯”爷爷？如果不交……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通缉令，指尖发白。
走廊尽头，警笛声由远及近。5 阳光下的对峙我僵在原地，像块烂木头。
那个女孩——“阳光”，攥着手机，一步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的声响，
像踩在我的心尖上。我下意识把背后的布包死死按在墙角。你是……程诚？她站定，
声音发颤。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全是破碎的光。我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火，
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看到你的视频了。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正是我那条“声讨恶丐”的动态，大家都在骂他……但我不信。一滴泪砸在地上。
那是我爷爷。她蹲下来，声音带着哭腔，他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打人？
我的心猛地一抽。我……我挤出一个字，嗓子哑得吓人。谢谢你送他来医院。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冰凉的手指像铁钳，只有我知道……他有多难。我浑身一僵。
手里的通缉令，硌得掌心生疼。那个布包……我想把手抽回来，却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哗啦！布包口松了。那一叠叠捆好的零钱、全家福，
还有那张被揉成团的通缉令，全撒在了地上。时间，凝固了。女孩愣了一秒，慢慢蹲下，
捡起那张纸。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这是什么？她声音轻得像风，这是什么？！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这是我爷爷？她猛地抬头，指着抢救室的方向，
声音尖锐刺耳，伤人犯？！周围几个路人投来目光。我慌了，伸手去抢：阳光，
你听我解释……别碰我！她猛地推开我，踉跄后退，通缉令被攥得变了形。
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全是淬了毒的恨意。是你。她指着我，手指发白，
是你发的视频。是你骂他。是你……她掏出手机，点开我的动态——《寒心！
我资助流浪汉反被辱骂》。屏幕上，是我那张义正辞严的脸。她看看屏幕，
看看地上的通缉令，再看看我。突然，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是你。她咬着牙，
一字一句，原来是你。我眼泪夺眶而出，想说对不起。就在这时，
医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警察大步走来，领头的亮着证件：谁是程诚？
女孩猛地抬头，看向警察，又看向我。她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一丝决绝。突然，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通缉令和全家福，塞进怀里。又抓起那些零钱，紧紧攥在手心。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程诚，你记住，我叫小雨……这笔账，
我们没完……说完，她转身就跑。像阵风，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瘫坐在地上，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着地上没捡干净的一角硬币。警察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
程诚是吧？我抬头。有人举报你涉嫌网络诈骗。警察亮出手铐，跟我们走一趟。
被架起来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红灯还亮着。像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
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6 舆论的反噬警察局的门开了。我被带出审讯室，
去签“协助调查”的文件。走廊里静得可怕。我掏出手机，那条游戏开始了的私信，
像块冰贴在手心。我点开那个女孩的头像。她的朋友圈，刚刚更新。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背景是医院走廊，光线昏暗。
焦点落在地上的一枚硬币上——那是枚磨得发亮的一元硬币，沾着泥。硬币旁边，
刚好露出一张通缉令的边角。“悬赏”两个字，红得刺眼。我手指发抖，点开评论区。
第一条，是她自己留的：有些人的善良是镀金的；有些人的罪孽，是刻在骨头里的。
底下瞬间炸了：卧槽！通缉令？！那个主播不是说老人是恶棍吗？细思极恐……
我胃里一阵抽搐。她没骂我一句，却把我的皮扒得精光。“嗡——”手机突然震动，
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是平台运营打来的。程诚！你赶紧看网上！出大事了！电话挂断。
我手忙脚乱点开短视频APP。热搜第一，爆了。#天桥老人身份揭秘#点进去，
是个新发布的视频。拍摄者是那个女孩。她站在医院走廊，手里拿着那个脏布包，眼睛红肿，
没化妆。她对着镜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大家好，我是耿德旺的孙女。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打开布包。哗啦——那一叠叠零钱、全家福、通缉令，全倒在桌上。
这是我爷爷捡破烂攒的钱。她拿起一叠钱，手指颤抖，每一笔，都是给我的。
她拿起全家福，眼泪砸在屏幕上：这是我爸。他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给他攒钱。
她突然抓起那张通缉令，指节发白：这是二十年前的案子。我爷爷是过失伤人。
他逃了二十年……她声音突然拔高，对着镜头嘶喊：是为了给我凑学费！
他说他欠这个世界的，他用命还！但他不欠我，不欠这个家！视频，戛然而止。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浑身的血都凉了。点开评论区。天呐！反转了！
那个主播是骗子！造谣！人肉他！让他道歉！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裂成一张蛛网，像极了我那张被撕碎的脸。我输了。输得底裤都不剩。
我以为我在演戏，我以为我在操控舆论。我却忘了，真正的悲剧，不需要演技。
7 过街老鼠我被推出了警察局。不是释放，是“暂时不予拘留”，回去“等候处理”。
天黑了。路灯昏黄，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我拉起帽衫，遮住脸，低头往地铁站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