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像浸过冰水的棉絮,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进衣领,
黏在肌肤上,凉得透骨。2018年10月17日,
新宿三丁目的二手书店藏在两栋玻璃幕墙高楼之间,像被钢铁森林遗忘的旧笺,
斑驳的木质招牌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漆皮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木纹,像极了岁月刻下的伤痕。
门口的风铃被雨水打湿,垂坠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谁在低声啜泣,
又像古卷里未写完的叹惋。店内光线昏沉,阳光费力地穿透积着薄尘的玻璃窗,
在地板上投下歪斜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疯狂起舞,终究还是落回原地,像一场徒劳的奔赴。
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时,总能触到藏在页缝里的细尘,混着纸张腐烂的霉味、雨水的潮气,
还有一丝淡淡的墨香,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书店的木质地板被岁月磨得发亮,
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
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远处街头电车驶过的轰鸣、便利店关东煮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织就一张温柔又残酷的时光网——你以为它会永远笼罩着你,却不知道它早就在倒计时,
像“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美好从来都是指间沙。就在这时,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划破店内的静谧。一个穿着藏青色风衣的男生走了进来,
风衣下摆沾着细碎的雨珠,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墨滴在宣纸上,
晕出无端的愁绪。他身形挺拔,肩线干净利落,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
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像富士山巅未化的积雪,纯粹得让人不敢惊扰。门外的雨丝斜斜划过,
将他身后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水墨,霓虹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散开,红的、蓝的、粉的,
在他肩头投下流动的色彩,远处高楼的电子屏闪烁着广告,光怪陆离,
与书店内的静谧形成两个世界,像隔了一场生死的距离。“请问,有没有绝版的《万叶集》?
”他的中文带着淡淡的日语腔调,声音温润,像落在湖面的细雨,
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与喧嚣,落在苏晚心上,漾开一圈圈涟漪。苏晚蹲在书架最底层,
指尖刚触到那本烫金封面的古籍,闻言抬头,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那一瞬间,
她感觉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书差点滑落——就像你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行,
突然遇到一束不刺眼的光,你明知可能只是幻觉,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定了定神,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架边缘的木纹,轻声道:“在那边,最后一本了,是昭和年间的版本。
”“太感谢了!”男生弯腰致谢,动作带着日式礼仪的谦和,指尖在泛黄的封面上轻轻摩挲,
眼神里满是珍视,像捧着世间唯一的珍宝,“我找了好多家书店都没找到,
祖母一定会很开心。”“你祖母喜欢《万叶集》?”苏晚忍不住问,
心底的好奇像春草般疯长。“嗯,她年轻时在中国留学,学的是文学,最偏爱里面的和歌。
”男生转头看向她,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初晴的天空,“我叫藤井树,
在早稻田大学读民俗学,研究日本古代祭祀文化。你呢?”“苏晚,在语言学校备考,
想考东京艺术大学的插画专业。”她指了指自己背包上挂着的画笔挂件,
那是她从国内带来的,笔杆上还刻着小小的“梦”字,那是她远赴重洋的执念。那天下午,
雨一直没停,像老天爷断了线的眼泪,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着两人的心。
藤井树坐在靠窗的长椅上翻读《万叶集》,阳光偶尔穿透云层,
在书页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像抓不住的美好。苏晚整理完书架,也凑了过去,
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和歌,像触摸一段遥远的时光。“这句‘春の夜の夢はさめやらず’,
你知道怎么翻译吗?”藤井树指着其中一页,眼里满是好奇,指尖轻轻点在古老的和歌上,
力道轻柔得像怕惊醒沉睡的时光。苏晚接过书,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轻声念道:“春夜之梦,迟迟未醒。”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怅惘,
“有种沉溺在美好里不愿醒来的感觉,就像我们都知道青春会结束,却还是想抓住最后一秒。
就像诗里说的,‘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总想着这样的时光,能久一点,
再久一点。”藤井树眼睛一亮,像点亮了星辰:“翻译得真美!比词典里的更有味道。
你教我中文吧?我一直想学好,以后说不定能去中国找祖母的老同学。”“好啊,
”苏晚笑着答应,心里却掠过一丝莫名的酸涩,“那你得教我富士山的传说,
我来东京这么久,还没见过它的真面目。”东京那么大,大到她每天挤在拥挤的电车里,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总觉得自己像一粒无根的尘埃,而富士山,
是这座城市唯一能让她感觉到“永恒”的东西,像“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里的青山明月,是心底的执念。“成交!”藤井树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羽毛划过,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在她心上烧起一簇火,
“每周三下午我来书店帮忙,我们互相学习。” 他们的相识像这书店里的旧书,
带着时光沉淀的温柔,却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像“人生若只如初见”,美好却注定短暂。
此后每周三下午,藤井树都会准时出现,手里总提着温热的鲷鱼烧,
纸袋上印着浅草寺的雷门图案。“刚出炉的,红豆馅是你喜欢的低糖款。”他把纸袋递过来,
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张传来,暖得能驱散东京深秋的寒意,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
熨帖了心底的凉。苏晚教他认中文的“相思”“牵挂”,他总把“相思”念成“香丝”,
急得鼻尖冒汗,耳尖泛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为什么中文这么难?明明每个字都认识,
组合起来就不懂了。”“因为这些词里藏着情绪啊。”苏晚笑着写下“相思”二字,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的声响,“就像你想念祖母,我想念家乡,这种剪不断的惦记,
就是相思。它不是逻辑题,是心里的疤,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执念。
”藤井树盯着字迹看了许久,眉头轻蹙,而后豁然开朗,认真点头:“我好像懂了。
那我现在,算不算在相思富士山的雪顶?”他带着她逛遍东京的小巷,
在浅草寺的雷门许下心愿。红漆斑驳的门框下,香火缭绕,
呛人的烟味混着游客身上的香水味,远处的鼓声沉闷地传来,像时光的脚步声。
朱红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藤井树双手合十,睫毛在烟雾中微微颤动,
虔诚得像个信徒:“希望祖母早日康复,希望苏晚能看到富士山雪顶。”苏晚愣了愣,
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底的愿望翻涌而出:“希望藤井树的研究顺利,
希望我们都能实现愿望。”“你怎么不祝自己考上理想的学校?”他转头问,
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眼温柔。“愿望说太多,
神明会忙不过来的。”苏晚笑着跑开,身后传来他爽朗的笑声,像夏日里的冰汽水,
清爽得让人想永远珍藏。可她心里清楚,有些愿望,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落空,
像“君问归期未有期”,前路从来都是未知。暮春的隅田川,樱花开得轰轰烈烈,
粉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飘落,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风一吹,花瓣纷飞,
落在他的肩头、她的发间,绕着两人打转,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拾起一片飘落的樱花瓣,轻轻放在她的速写本上,指尖拂过纸页,
温柔得不像话:“樱花的花期很短,就像美好的时光,要好好记录下来。
就像你们中国诗里说的,‘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苏晚低头画画,
铅笔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眉眼、鼻梁、唇角,一笔一划,都是心动的模样。
他坐在旁边静静看着,目光温柔,像盛满了星光,忽然说:“苏晚,你的画里有温度。
”“什么温度?”苏晚笔尖一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笑意。“像春天的阳光,
像居酒屋的清酒,像……我现在心里的感觉。”藤井树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那种想把时间停下来的感觉,
想让这一刻,成为永恒。”深夜的居酒屋,暖黄的灯光映着两人的身影,
木质的桌椅散发着淡淡的酒气,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盐烤秋刀鱼的焦香、毛豆的清香、味增汤的浓郁,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最市井的温暖。
他们喝着温热的清酒,酒液入喉,暖了胃,也暖了心。藤井树讲起富士山的传说,
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晚风拂过耳畔:“据说,相爱的人如果能一起看到富士山的雪顶,
就能相守一生。”苏晚抿了口清酒,脸颊发烫,眼底却藏着一丝怅惘,
轻声道:“这是迷信吧?”“是祖父告诉祖母的,他们一起看过三次雪顶,相守了五十年。
”藤井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让人无法拒绝,他的眼神那么亮,像盛满了星光,
“我想和你一起验证。”苏晚忽然不敢直视,低头看着杯中的清酒,酒液晃动,
映出她慌乱的模样。她太清楚,越是美好的约定,破碎时就越是惨烈,
像“花自飘零水自流”,世间万般,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此后每个晴朗的清晨,
苏晚都会悄悄拉开公寓的窗帘,踮着脚望向远方,期盼能望见那座银白的山峰。
东京的天空大多被云层遮蔽,富士山像个娇羞的姑娘,难得露出全貌,像藏在云雾后的佳人,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藤井树知道她的小心思,
在12月初的一个雪后初霁的周末,骑着他那辆复古摩托车载她去了箱根。车在山路上盘旋,
寒风割得脸生疼,像刀子划过肌肤,苏晚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那是属于他的味道,让她心安。
山路两旁的树木挂满了积雪,像穿着白裙的仙女,枝桠被雪压弯了腰,阳光照在雪上,
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山谷里,飘着淡淡的白雾,像仙境一般,
却也透着一丝清冷。“冷吗?”他转头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却带着暖暖的关切,
像冬日里的暖阳。“不冷!”苏晚大声回应,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这种温暖有多珍贵,就像冬夜里的炭火,明知道会熄灭,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像“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当富士山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时,苏晚瞬间屏住了呼吸。
雪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像撒了一层碎钻,耀眼却不刺眼,山身覆着皑皑白雪,
与湛蓝的天空相接,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山脚下的芦之湖结着薄冰,湖面像一面镜子,
倒映着山峰的轮廓,像一块碎裂的蓝宝石,美得让人窒息。观景台的护栏上结着薄霜,
冰冷刺骨,藤井树牵着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暖得能融化冰雪,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苏晚,
”他站在护栏边,迎着风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依旧眉眼温柔,眼神异常坚定,
“等明年春天,樱花盛开的时候,我带你去河口湖,那里的富士山倒影最美,
还能看到粉色的樱花落在湖面上。我们租一艘小船,在湖里看倒影,
我还会给你唱祖母教我的和歌。”“真的吗?”苏晚眼睛发亮,像点亮了星辰,
心底的欢喜翻涌而出,却也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幸福太满的时候,
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命运收回,像“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当然,
”藤井树点头,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到时候我们还要去浅草寺还愿,
去吃你最爱的那家鲷鱼烧,去看遍东京的四季,把所有美好的风景,都和你一起看遍。
”苏晚拿出速写本,铅笔快速勾勒下眼前的景象,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的声响,
富士山的雪顶、湖面的倒影、身旁的少年,都被她定格在纸页上。藤井树站在她身后,
轻声念着和歌,声音温柔,像晚风拂过,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
时光仿佛静止,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还有那座沉默的富士山。苏晚觉得,
他们会像这富士山一样,永远站在这里,彼此相望,岁岁年年。可命运这东西,
从来不会因为你渴望就手下留情,它总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最沉重的一击。
变故发生在第二年的初春。2月的东京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天空是铅灰色的,
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连风都是冷的,刮在脸上,生疼。
苏晚收到了移民局的通知,那张纸质通知上的黑色字体像一把重锤,
砸碎了她所有的憧憬——由于之前语言学校提供的材料有误,她必须在三个月内返回中国,
否则将被强制遣返。那几个字像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也扎进她的心里,鲜血淋漓。
她坐在公寓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雨,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公寓很小,家具简陋,却承载了她所有的梦想和爱恋,如今却像一个即将崩塌的牢笼,
让她无处可逃。藤井树得知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连伞都没打,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打湿,
狼狈不堪。他看到蜷缩在地板上的苏晚,心疼得无以复加,快步走过去,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怎么不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他的衬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却努力用体温温暖着她,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
都传递给她。“没用的,律师说材料问题无法挽回,这是定局。”苏晚哽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