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请柬凌晨一点，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林屿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标点，将排版好的推文定时发送。
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笔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这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是他在这座小城打拼三年的落脚点。
墙面有些斑驳，墙角堆着几摞文学书籍，书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木质书签，
是父亲早年亲手给他做的，纹路已经被摸得光滑。窗外是老城区沉睡的夜景，
梧桐树枝桠横斜，零星的路灯透过枝叶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恰好落在那封鲜红的请柬上。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精致得有些晃眼。
苏晚要结婚了。请柬是下午快递员送到楼下的，寄件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苏晚的名字，
地址是老巷弄三号——那是他住了二十四年的老家，也是苏晚从小长大的地方。
两家只隔了一堵墙，小时候开窗就能喊到对方的名字。林屿伸手拿起请柬，
指尖触到光滑的铜版纸，指节不受控制地泛白。他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两个名字：苏晚，陆泽宇。陆泽宇。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
也见过一次。就在去年的高中同学聚会上，男人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温文尔雅，气度不凡，站在苏晚身边，郎才女貌，般配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夸赞。
林屿当时就坐在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面前摆着三杯已经凉透的啤酒，
杯子里的泡沫早已消散，就像他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期待。他全程没说一句话，
只是默默看着被人群围住的苏晚，看着她笑靥如花，看着她依赖地靠在陆泽宇肩头，
心脏像被浸在冷水里，一点点沉下去。他和苏晚，认识了整整十八年。
从穿开裆裤在巷弄里追跑打闹的年纪，到背着书包走进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
再到如今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他把藏在心底的心动捂了十年，终究还是在这张红色请柬里，
画上了一个无声的句号。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发小陈阳发来的微信消息：屿子，苏晚的请柬收到了吧？老家那边都在说，
她婚期定在下周末，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凑个热闹？林屿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停顿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敲出一个字：好。简单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放下手机，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请柬的封面。内页贴着一张婚纱照，
苏晚穿着洁白的婚纱，长发挽起，眉眼弯弯，左边脸颊的梨涡浅浅陷下去，
是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刻在心底的模样。她依偎在陆泽宇怀里，眼神里满是幸福，
光芒耀眼，让他不敢多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没有尖锐的疼痛，
却闷得喘不过气，像吞了一颗裹着糖衣的黄连，甜的是年少的回忆，涩的是眼前的现实。
今年二十四岁的林屿，做着一份普通的新媒体编辑工作，每天挤早晚高峰的地铁，
写着千篇一律的文案，拿着勉强够糊口的工资，守着这间狭小的出租屋，
过着平淡到甚至有些乏味的生活。而苏晚，早已活成了他年少时憧憬的模样。
她考上了南方的美术学院，成了小有名气的插画师，在沿海城市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笔下的画温暖治愈，被无数人喜欢。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隔墙而居的邻居，
是一起爬过梧桐树、偷过隔壁奶奶家的西瓜、在暴雨里共撑一把伞的青梅竹马。
可也仅仅是发小。从十七岁那个聒噪的夏天，从蝉鸣里乱了节拍的心跳开始，
他就注定只能是苏晚口中的“林屿哥”，是她无话不谈的倾诉对象，
是她难过时可以依靠的肩膀，却永远不是那个能牵起她的手、陪她走过一生的人。
林屿轻轻合上请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就像藏起这十年来，
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温柔、所有无人知晓的执念、所有深夜里翻涌的心事。
窗外的晚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浅蓝色的窗帘轻轻晃动，带着秋夜的凉意，
裹着老城区独有的烟火气，扑在他的脸上。他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
记忆像决堤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个沉默的夜晚，
带着十七岁的蝉鸣、老巷弄的冰棍香、苏晚的笑靥，铺天盖地而来。2 蝉鸣十七岁的夏天，
是林屿记忆里最滚烫、也最温柔的季节。老城区的巷弄被参天的梧桐树笼罩，
浓密的枝叶遮住了毒辣的烈日，只漏下细碎的光斑，在青石板路上跳跃。
巷口的冰棍摊支着蓝色的遮阳伞，老板摇着蒲扇，冰柜里的绿豆沙冰棍冒着白气，
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厉害，却又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林屿和苏晚是同班同学，也是一墙之隔的邻居。苏晚家在老巷弄二号，他家在三号，
两家的阳台挨得极近。夏天开窗通风时，能清晰地闻到苏晚妈妈做的糖醋排骨香，
也能听到苏晚爸爸看新闻联播的声音。那时候的苏晚，是整条巷弄最亮眼的姑娘。
她扎着高马尾，额前留着细碎的刘海，穿着蓝白相间的宽松校服，
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身后甩动，像一只活泼的小鹿。笑起来的时候，
左边脸颊会陷出一个小小的梨涡，里面仿佛盛着夏天最甜的蜜糖，能融化所有的沉默与阴霾。
她成绩优异，性格开朗，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黑板报的插画永远是她画的，
元旦晚会的节目永远由她主持，走到哪里都像一颗小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而林屿，
是班里最不起眼的沉默少年。他成绩中等，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要么低头看书，要么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他的世界安静得像一潭湖水，直到苏晚的出现，才泛起了层层涟漪。
苏晚似乎天生就喜欢黏着这个沉默的邻居哥哥。“林屿林屿，这道数学题我实在算不明白了，
你帮我讲讲好不好？”“林屿，明天就要交周记了，我还一个字没写，借你的抄抄，
我保证下次自己写！”“林屿，放学等我一起走好不好？巷弄里的路灯坏了，
我一个人走害怕。”对于苏晚的所有请求，林屿从来都不会拒绝。他会放下手里的书，
耐着性子一遍遍地给她讲数学题，哪怕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会翻出自己的周记本，
把字迹改得工工整整再递给她，会背着沉重的书包，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过那条不长却昏暗的小巷，用自己的身影，为她挡住所有的不安。十七岁的心动，
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根深蒂固。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操场上满是奔跑打闹的同学。林屿抱着篮球，原本想和男生们去打球，
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操场的看台上。苏晚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素描本，
手里握着铅笔，正低头认真地画画。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她的发梢，
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纤长浓密，随着落笔的动作轻轻颤动，
侧脸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林屿就站在不远处的篮球架下，抱着篮球，看了整整十分钟。
心跳突然失去了节奏，像被狠狠砸了一下的篮球，咚咚咚地狂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藏都藏不住。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姑娘，
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心意。那是懵懂的心动，是青涩的喜欢，
是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温柔。可他不敢说，连一丝一毫的苗头都不敢显露。
林屿的家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父亲是个老木匠，守着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木匠铺，
一辈子沉默寡言，只会和木头、刨子、锯子打交道。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因病去世，
从此父子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父亲的爱，从来都是沉默的，不擅表达的。
他不会说关心的话语，不会夸他懂事，只会在他放学回家时，
默默递上一杯凉白开；在他熬夜写作业时，悄悄把台灯拧亮一点；在他冬天手脚冰凉时，
连夜给他缝制一双棉鞋。林屿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学会了隐忍，
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不外露，不张扬，像父亲一样，做一个沉默的人。
面对光芒万丈的苏晚，他心底生出了浓浓的自卑。他觉得自己普通、平凡、黯淡无光，
像老巷弄里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而苏晚是天上闪烁的星星，遥不可及，他配不上，
也不敢触碰。所以他把这份心动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藏在每天放学的等待里，
藏在教室前排为她占好的座位里，藏在雨天毫不犹豫递过去的伞里，
藏在所有无人知晓的细枝末节里。那时候的苏晚，总爱歪着头问他：“林屿，
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呀？你是不是不喜欢和我玩？”“林屿，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我们能不能考到同一个地方？”“林屿，我们以后还要一直做最好的朋友，好不好？
”林屿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总会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晚风：“好。
”好一辈子，做你的朋友，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幸福，就够了。他以为，
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去，蝉鸣会年年响起，少年会一直陪在少女身边，
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可高考，像一道无情的分水岭，硬生生把他们隔在了南北两端，
从此山长水远，相见无期。3 分隔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老巷弄里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苏晚抱着成绩单，蹦蹦跳跳地跑到林屿家的木匠铺，小脸上满是兴奋，
眼睛亮得像星星：“林屿！我考上南方的美术学院了！我终于可以学画画了，
以后我要画遍南方的山山水水！”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撞在木匠铺的木板上，
泛起温柔的回音。林屿正蹲在地上，帮父亲打磨一块桃木，手里的刨子停下，木屑簌簌落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欢呼雀跃的苏晚，嘴角扯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他的成绩，只能留在本地的一所二本院校，学汉语言文学。
一南一北，相隔千里，从此天各一方。苏晚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眼底的失落，
依旧兴奋地拉着他的胳膊，说着大学里的憧憬，说着要加入美术社团，
说着要画出最棒的作品，说着以后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插画师。林屿静静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