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夜的表演周远挂断视频电话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正好炸响。
他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还倒映着他刚才表演出来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
眼睛眯起的角度，甚至点头时下巴抬起的时机，他都练习过。母亲说："儿子，饺子吃了吗？
"他说："吃了，公司食堂包的，可好吃了。"母亲又问："苏晴呢？怎么没看到她？
"他说："她加班呢，互联网公司嘛，除夕也得值班。"谎言说得越流畅，心脏就越疼。
周远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这是他的新房，五百万，北京五环边，去年刚装修好的。
落地窗，实木地板，开放式厨房。此刻春晚正在电视上演着，主持人笑得灿烂，
但他听不见声音——他把音量调到了最低，只是为了房间里有点光亮，有点人声，
不至于像座坟墓。茶几上放着半盒吃剩的饺子，是外卖叫的。他没吃几个，不是因为难吃，
是因为咽不下去。每次咀嚼，都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手机亮了。
是苏晴发来的微信："在海南，天气很好，新年快乐。"周远看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回"新年快乐"太冷淡，回"我想你了"太可笑。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元旦那天，他们说好了离婚。和平分手，
没有争吵，没有出轨，没有狗血情节。就是苏晴说："我觉得我们只是合适，不是爱。
"周远问："那为什么要结婚？"她说："我以为结了婚就会不一样。
"那时候周远想质问她——那2021年我送你花，你为什么哭？那2022年我们去云南，
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那2024年我们在新房阳台上，你为什么靠在我肩上？但他没问。
因为他看到苏晴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困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演，
周远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笑声。他穿上羽绒服，戴上手套，推出电动车。
零下五度，北京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周远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但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像冰凉的手指顺着脊梁往下爬。他没有目的地，
只是不想待在那个空房子里。他骑出小区，骑上主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又缩短，又拉长。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里坐着从年夜饭桌上离开的人，
赶着去下一场聚会。他去了三里屯。二十公里，骑了一个半小时。手指冻得发麻，
但他觉得这种麻木挺好，至少分散了注意力。三里屯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情侣手牵着手，
朋友成群结队，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快乐。周远在人群中站了很久。
他看着这些快乐的人，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凉。不是嫉妒，是那种"我在人群中央，
却无处可归"的孤独。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亮着灯的商业街，拥挤的人群，
装饰着灯笼的店铺。然后他发给母亲，配文："在公司附近买点东西，晚点回去加班。
"母亲很快回复："别太累，注意身体。"周远看着那行字，眼睛突然模糊了。他蹲下来，
假装系鞋带，眼泪掉在手套上，瞬间结成冰。他不敢站起来，因为一起身，
旁边的人就会看到他通红的眼睛。于是他蹲在那里，盯着地面，直到眼泪止住。
站起来的时候，他腿有点麻。他走到一个便利店，买了一瓶热豆浆，捧在手里取暖。
店员说："新年快乐。"他说："新年快乐。"走出便利店，周远看着北京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他突然想起2024年中，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他和苏晴站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现在，
他只拥有这瓶正在变凉的豆浆。2 拥有全世界的时刻与失去2024年6月，他们领证了。
那天周远起得很早，比上班还早。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换了三件衬衫，
最后选了那件苏晴说过好看的浅蓝色。苏晴在卧室化妆，他听见她在哼歌，
是一首他很喜欢的老歌。民政局人不多，很快就排到了他们。填表、签字、拍照、盖章。
钢印压下去的那一刻，周远的手有点抖。他转头看苏晴，她也在看他，两个人突然都笑了。
"合法了。"苏晴说。"合法了。"周远重复道。从民政局出来，他们去了新房。
那是他们去年买的，五百万，首付掏空了两人的全部积蓄，加上各自家里支援的一点。
装修花了三个月，上个月刚散完味。周远打开门，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木地板上，
暖黄色的。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属于他们的空间，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怎么了？
"苏晴问。"没什么，"周远说，"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他们站在阳台上，
看着北京的车水马龙。那是晚上，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路上的车灯像流动的星河。
苏晴靠在他肩上，就像2016年地铁上的那个瞬间。"周远，"苏晴说，
"我们终于在北京有自己的家了。""嗯。""我是说，完全靠我们自己的。没有靠家里，
没有靠别人，就我们俩。"周远知道她的意思。他们都是农村出来的，
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跳级、考第一、进名校、进大厂。
村里人说他们是全村的希望，父母说他们必须争气。现在他们站在北京的阳台上，
脚下是价值五百万的房子，他们证明了"农村孩子也能在大城市立足"。那一刻，
周远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学历、工作、房子、爱情。世俗意义上的满分答案，
他全都拿到了。晚上他们去吃了火锅，庆祝。苏晴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她说："周远，
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吗？"周远说："会。"他说得那么肯定，因为那时候他真的相信。
但领证的第二周，苏晴开始变了。起初周远没有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但选择忽略。
她只是不再主动分享工作中的小事，不再缠着他问晚上吃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他。
周远问她："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她说："嗯，项目赶进度。"他信了。因为他也忙，
大厂的工作节奏就是这样，大家都忙。他以为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等项目上线就好了，
等过年就好了。但苏晴的冷淡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明显。她开始加班到很晚，
周末也总是有安排。有时候周远做好饭等她，等到菜都凉了，她发一条微信："不回来吃了，
加班。"周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空椅子，突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恐慌。
他开始找原因。是不是自己最近忽略了她的感受？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回家脸色不好看？
是不是两个人沟通太少了？3 十七本书与第301天周远开始读书。
第一本是《非暴力沟通》。他做了笔记，划了重点，学会了说"我觉得"而不是"你总是"。
他对苏晴说："我觉得最近我们交流变少了，我有点担心。"苏晴说："我也觉得，
最近太忙了。"第二本是《亲密关系》。他了解到婚姻需要经营，需要新鲜感，
需要共同话题。他提议周末去爬山，苏晴说："太累了，想休息。"他提议去看电影，
苏晴说："好。"但在电影院里，她一直看手机。
自火星》《婚姻心理学》《情感勒索》《依恋与亲密关系》...周远的床头堆满了这些书，
每一本都有折角和笔记。他学会了做饭。从西红柿炒蛋开始，到红烧肉，到糖醋排骨，
到苏晴最爱吃的酸菜鱼。他烫伤了手指，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然后贴上创可贴，继续切菜。
他学会了健身。三个月瘦了十斤，练出了腹肌。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想象苏晴看到时的表情。他改变说话方式。不再说"你应该早点回来"，
改说"我理解你工作忙"。不再说"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改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苏晴的回应始终是礼貌而疏离的。她说"谢谢"，
说"你真好"，说"我很累"，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周远站在客厅中央，
手里捧着刚煮好的红糖姜茶，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抒情的日记，是类似于工作日志的记录："第127天：今天做了四个菜，
她吃了半碗米饭，说很好吃。""第203天：买了她喜欢的包，她说谢谢，
放在柜子里没打开。""第256天：她说周末想一个人待着，我一个人在小区走了三小时。
""第301天：今天是我们结婚第300天。
我试过了所有办法——沟通、礼物、改变、空间、陪伴...也许婚姻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但我还是会继续变好，不是为了留住她，是为了自己。"写完最后一句，周远合上笔记本，
发现封面被手汗浸湿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第301天之后，故事就要走向结局了。
4 第一束花与云南的风要理解2024年的疏离，可能要回到2021年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周远记得很清楚，是3月15号。他订了一束向日葵，
不是玫瑰，因为玫瑰太俗，向日葵像她，永远朝着光。他抱着花站在苏晴公司楼下，
心跳得厉害。虽然已经确定了关系，但他还是想正式表白一次，想告诉她：我是认真的。
苏晴下楼的时候，看到那束花，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她说。
然后她哭了。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像孩子一样抹眼泪，鼻子一抽一抽的。周远手足无措，
说："你别哭啊，不喜欢我换别的。"她摇头，抱着那束花说："我喜欢，我真的很喜欢。
"那一刻，周远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2022年春天去了云南，大理的风，丽江的水，香格里拉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