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我妈头顶飘出一行白字。演完这顿就跟她要钱。白色的字悬在她发顶三寸,
像短视频弹幕一样从左往右缓缓滑过。我筷子悬在半空,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
字消失了。弟弟端着饺子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姐,多吃点,在外面瘦了。
”他头顶飘出新的一行:年终奖到账了没?先开口借二十万。弟媳夹了块鱼放我碗里。
“姐,这件毛衣真好看。”过季了吧,淘宝同款29块。爸放下酒杯,难得夸了我一句。
“闺女辛苦了。”隔壁老王女儿买了辆雅阁,得催催。一桌子热腾腾的菜。四个人,
四行弹幕。没有一句真话。我放下筷子,笑了。“今年年终奖我全买了基金,取不出来。
”弹幕瞬间变色。01四行弹幕同时炸开。妈头顶:买基金?她什么时候学会理财了?
不对,肯定是借口。弟弟头顶:完了,二十万泡汤了。弟媳头顶:就知道这趟白来,
大年三十挤六个小时火车,图什么。爸头顶:让她妈想办法,哭一场她就心软。
我端起饺子咬了一口。芹菜猪肉馅,我最讨厌的馅。我从小就不吃芹菜,说了不下一百遍。
但妈每年都包芹菜馅,说“芹菜谐音勤快,吃了来年多挣钱”。以前我觉得是迷信。
现在看着她头顶的弹幕,突然懂了。不是为了谐音。是压根不记得我不吃芹菜。或者记得,
但不在乎。“盈盈啊,”妈放下筷子,眼圈开始泛红,“妈也不是非要你的钱。
就是你弟结婚两年了,那个房贷压得他喘不上气,当姐姐的……”弹幕飘过:哭,
给我使劲哭。上次哭完她转了三万。我看着那行字,把饺子咽了下去。腥的。
不是芹菜的味道。是六年来我一直在吞的东西。“妈,我真取不出来。
”“你——”妈的眼泪顿了一下。弹幕:换个方式,提她对象的事,戳她痛处。果然。
妈立刻擦了眼泪,语气一转:“你说你,二十八了还没个对象。是不是钱都花在自己身上了?
你看你弟媳,人家多贤惠,进门就给咱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你呢?”弟媳低头喝汤,
嘴角微翘。她头顶:来了来了,每次要钱失败就开始打击她,百试百灵。百试百灵。
这四个字像根针,扎在我胸口正中间。我看着碗里那个咬了一半的饺子,芹菜馅露出来,
绿莹莹的。以前每次被这么说,我都会心虚。觉得自己确实不够好,确实亏欠了家里。
然后就乖乖把钱转过去。原来这也是套路。“困了,”我站起来,“先去睡了。
”弟弟拦住我:“姐,我还没跟你说正事呢——”弹幕:别急别急,今晚不行明天再磨。
“明天再说。”我进了房间,关上门。坐在那张咯吱响的铁架床上,
看着手机相册里的银行流水截图。2019年,打给妈5000生活费。2020年,
打给弟弟8000过年红包。2021年,妈说要做手术,转了80000。2022年,
弟弟结婚随礼加赞助,50000。2023年,弟弟房贷紧张,30000。2024年,
零零碎碎加起来,又是60000。六年,36万。我住在合租房里,房间只有九平米,
每天坐一小时地铁上班,午饭从不超过十五块。
而弟弟一家三口住在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弟媳的朋友圈全是探店和度假照片。
我以前觉得这是应该的。我是姐姐。手机屏幕映着我的脸。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我关掉屏幕,躺下来。天花板有块水渍,像一只张开的手。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我从来就不是家人。我是提款机。02大年初一。
我被一阵笑声吵醒。客厅里弟媳在跟儿子视频。孩子跟着弟媳的妈在城里过年。
弟媳头顶飘着弹幕:跟我妈说让她查查宋盈到底有没有买基金,她在银行上班的闺蜜能查。
我在门口站住了。她们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姐醒了?给你盛了粥。
”弟媳笑盈盈端来一碗红枣小米粥。弹幕:赶紧喂饱了好办事,大军舅舅下午就到。
大军舅舅。我心里咯噔一下。杨德贵,我妈的亲弟弟。每次家里要跟我要大钱,
他都会出场。专门负责讲“道理”。上次我妈做手术那八万块,就是他出面要的。
他当时红着眼眶拍着我的肩说:“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跟自己交代?”八万块,
我眨都没眨就转了。现在想想,我妈那次去医院,到底做的什么手术?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病历。粥有点烫。我慢慢喝着,看弟弟从卧室出来。
他对着手机打游戏,眼皮都没抬一下。弹幕:姐的基金是假的,肯定是藏着不想给。
下午等舅来了让他治她。治我。他用的是“治”。我把粥喝完,碗放在桌上,
起身说出去买点东西。妈从厨房探出头:“外面冷,别乱跑。下午你舅来,你在家等着。
”弹幕:千万别让她跑了。我穿上那件穿了四年的羽绒服,拉链坏了一半,得用手摁着。
出了门,冷风灌进脖子。小区门口的超市还开着,我站在货架前拿了一包盐,
其实什么都不缺。我只是想出来透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家族群。
不对——我点进微信通讯录,翻到群聊列表。“宋家一家亲”,五个人:爸,妈,弟弟,
弟媳,我。但今天早上弟媳的弹幕里说“大军舅舅下午就到”。这消息是谁通知她的?
我不记得家族群里提过这事。我把群聊往下翻。没有。再翻通讯录。一个一个群看过去。
我找到了。“咱家商量事”。四个人:爸,妈,弟弟,弟媳。没有我。
群创建于2019年6月17日。我点进去看不到聊天记录,我不在这个群里。
但群名本身已经说明一切。“咱家商量事”。商量什么事?商量怎么从我身上挖钱的事。
我攥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风很大。2019年。那一年我刚工作满一年,
发了第一笔年终奖。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有了专门的群。五年了。03下午两点,
杨德贵准时踏进家门。带了两箱牛奶,一袋核桃。我扫了一眼,牛奶是临期打折的,
核桃袋子上超市降价标签还没撕干净。合计不到五十块钱。“盈盈!”他一进门就张开双臂,
“又瘦了,在外面舍不得吃吧?”弹幕从他头顶缓缓飘过:上次那八万她给得痛快,
这次要十五万应该也行。十五万。我笑了一下,叫了声舅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妈立刻端了茶,弟弟殷勤地剥橘子。一家人其乐融融。杨德贵清了清嗓子,开腔了。
“盈盈啊,舅也不跟你绕弯子。你弟想搞个汽修店,前景好得很,就是启动资金差点。
你当姐的……”弹幕:别说十五万,先探探口风,看她松不松。“舅,”我打断他,
“我妈去年那个手术,花了多少钱?”空气冻了一秒。杨德贵眼珠转了转。
弹幕:怎么突然问这个?她不会知道了吧?我妈接话:“花了八万多呐!不是你转的吗?
”弹幕:千万稳住,那笔钱早就给磊子还赌债了。赌债。我妈做手术的八万块,
拿去给弟弟还赌债了。胃像被人攥了一把,生疼。“那病历还在吗?”我声音很平,
“单位体检要填家族病史,我想看看。”妈的弹幕:病历?哪有什么病历,
就去医院挂了个号装了半天。挂了个号。装了半天。八万块。我的八万块。
我攒了整整一年,中午吃五块钱的馒头加咸菜,冬天舍不得开暖气,手上冻疮年年复发。
那年冬天我左手食指的冻疮裂了口子,键盘上全是血。同事让我去医院,我说没事,
省点钱寄回家给我妈治病。同事们还夸我孝顺。“病历……你爸收着呢,回头找找。
”妈的眼睛飘向别处。弹幕:赶紧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杨德贵一拍大腿,
“盈盈,你弟的汽修店——”“弟,”我转头看宋磊,“你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整个客厅安静了。宋磊的弹幕疯狂闪烁:她怎么知道的?谁说出去的?妈!
你是不是——他脸上笑容还挂着,声音却变了调:“姐你说什么呢?我哪赌了?
”弹幕:死不承认。杨德贵打圆场:“盈盈,别听人乱说,你弟老实着呢!
”弹幕:这丫头变精了,难搞。先稳住她,让她妈晚上单独哭一场。晚上单独哭一场。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谁先开口,谁负责哭,谁讲道理,谁打感情牌。流程清晰,分工明确。
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而我是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提款机。“舅,”我站起来,
“汽修店的事我考虑考虑。”杨德贵的弹幕:考虑就是不想给,得加火。
他果然沉下脸:“盈盈,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爸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你弟弟想创业你都不支持?”“你一个女孩子,自己攒那么多钱干什么?”这句话没有弹幕。
这就是他的真心话。04晚上果然,妈来了。她坐在我床边,眼眶发红,声音很轻。“盈盈,
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但你弟弟是真的想好好干……你就帮帮他,啊?”弹幕:先哭,
等哭完她肯定心软。上次管用,这次也管用。她开始擦眼泪。手法很熟练。
先拿纸巾按住右眼角,再吸一下鼻子,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话。我以前每次看到她哭都会慌。
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让妈伤心了。然后就什么条件都答应。“妈,八万块那个手术,
你到底做了没有?”她的手顿住了。弹幕:又问!是不是磊子嘴不严漏出去了?
“做了啊……怎么没做……”她不看我的眼睛。“做的什么手术?在哪个医院?哪个科室?
主刀大夫姓什么?”妈愣了三秒。弹幕一片空白。她答不上来。“妈,”我声音很轻,
“那八万块钱去哪了?”“你——”妈猛地站起来,“宋盈你什么意思?查你妈的账?
我养你二十多年,跟你要几个钱怎么了!”弹幕:要是再追问就发火,一发火她就怕了。
从小就怕我发火。从小就怕。是。我从小就怕她发火。她一拍桌子我就发抖,
一摔碗我就道歉。“你弟弟是欠了点钱,那又怎么了?年轻人谁没犯过错?
你当姐姐的不帮他谁帮他?”弹幕:反正她不知道具体欠了多少。就说五万,
其实二十三万。二十三万。我的呼吸一滞。
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弟弟买房的首付二十万,我出了十五万。他自己说剩下五万是攒的。
那五万是不是也是赌出来的窟窿?“妈,”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
弟弟的房子首付,我出的那十五万,他自己那五万是哪来的?
”弹幕:这个她绝对不能知道。那五万是我和她爸的养老钱,后来磊子也赌没了。
也赌没了。连爸妈的养老钱都赌进去了。然后他们不去找宋磊算账,回过头来找我再要。
因为找宋磊要不出来,找我——稳赚不赔。妈还在骂。我没再听。
因为她头顶的弹幕比她嘴里的话真实一万倍:今晚搞不定就让她爸上,她从小就听她爸的。
明天再不行,就让德贵带上他战友,给她介绍对象。只要嫁出去了,彩礼怎么也得十来万。
彩礼。他们已经在算我的彩礼了。我看着这个生了我、养了我、此刻正在冲我咆哮的女人。
忽然不恨了。只觉得很累。“妈,我明天去看奶奶。”妈一愣:“你去看她干什么?
大过年的路不好走。”弹幕:别让她去,上次老太太差点把真事说出来。什么真事?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去。05大年初二,我坐了四十分钟的乡村巴士到了奶奶家。
赵桂兰住在老宅,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大葱。七十八岁,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还好。
“盈盈!”奶奶颤巍巍地迎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她头顶飘出弹幕。我屏住呼吸。瘦了,
又瘦了。这孩子咋不知道心疼自己。鼻腔一酸。六年里,这是第一句没有算计的弹幕。
“奶奶,我给你带了条围巾。”是我用自己织的,花了三个晚上。
毛线是公司年会抽奖的手工材料包,没花钱。奶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小心地围在脖子上。弹幕:盈盈织的,比商店里的都暖和。我眼眶发烫。忍住了。
进了屋,奶奶烧了炕,让我坐在热乎乎的被子上。她去厨房给我煮荷包蛋,锅里嗞啦嗞啦响。
我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全家福。我六岁,扎着羊角辫,被爸抱在怀里。
弟弟还没出生。那时候,爸妈看我的眼神好像真的有光。“奶奶,”我端着碗问,
“我妈去年是不是没做手术?”奶奶搁下筷子。弹幕:这孩子终于问了。我早说你妈骗你,
你爸不让我讲。“你……你怎么知道的?”“猜的。”奶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炕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纸。
“你爸上个月来拿过年的东西,落在这儿的。”我接过来。是一张银行存折。宋建国的名字。
余额:147,300元。我一页页翻。每个月进账几百到几千不等。
时间跨度从2020年到2024年。我每个月给家里转5000,到账后过几天,
这个存折就会多一笔——1000或1500。他从我的钱里扣出一部分,
存到我不知道的账户里。四年,将近十五万。弹幕从奶奶头顶飘过:他瞒了全家。
你妈都不知道这个存折。连我妈都不知道。我爸,那个年夜饭上坐在主位闷头喝酒的男人。
看起来最老实的一个。藏得最深。我把存折放回盒子里,轻轻盖上盖子。手没有抖。
该抖的六年前就抖完了。“奶奶,”我说,“今年元宵节,我想请全家到镇上饭店吃顿饭。
”奶奶看着我,弹幕浮出来:这孩子眼神变了。不像以前了。“行。”她拍拍我的手,
“奶奶也去。”06回到家已经天黑了。刚进门,客厅里除了爸妈和弟弟弟媳,
还多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的男人,地中海发型,穿着一件仿皮夹克,裤脚沾着泥。
杨德贵坐在一边,笑得像个媒人。“盈盈,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你周叔叔家的远房亲戚,赵鹏。在市里做建材生意的,有房有车。”赵鹏站起来,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头顶的弹幕:不算太丑,就是太瘦,屁股小,不好生养。
回去让我妈看看。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妈笑着把我推到沙发上坐下。“盈盈,
赵鹏条件不错,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人踏实。
你也老大不小了……”弹幕:彩礼说好了十八万,德贵抽两万介绍费。十八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