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的风沙总在黄昏时分最烈。蒙恬站在营帐外,望着天际渐沉的日头,眉头紧锁。
他的副将王离从后方走来,顺着主帅的视线望去——那是长公子扶苏的营帐,帐帘紧闭,
已三日未见人出入。“将军,”王离压低声音,“公子的咳疾……”“不是咳疾。
”蒙恬打断他,转身时甲胄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你去准备车马,明日送公子回咸阳。
”王离一怔:“可公子如今不是监军吗……”“陛下有诏。”蒙恬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
金线绣成的玄鸟纹在暮色中依旧刺目,“命公子即刻返京。”帛书是三天前到的,
与诏书同来的还有一封密信,蒙恬至今记得始皇帝那凌厉的字迹:“扶苏不可有恙。
”营帐内,烛火摇曳。扶苏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商君书》,墨迹在昏黄光线下洇开,
他却久久未翻动一页。白衣袖口滑落半寸,露出的手腕处,
几点银光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那不是疤痕,也不是胎记,是鳞。
细碎的冰凉的带着银色光泽的鳞片,零星散布在腕骨周围,仿佛夜空中疏落的星子。
他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鳞片。触感奇异,不痛不痒,只是冰凉,像触碰深秋的霜。
第一片出现是在两个月前,那时他正率军巡视长城,漠北的风刮在脸上如刀割,
忽然手背一凉,低头便看见了那点银色。起初他以为是沾上了铁屑,可怎么擦都擦不掉。
后来鳞片越来越多,手臂、后颈、胸口……昨夜对镜时,他甚至在眼尾处发现了一片,极小,
呈柳叶状,斜飞入鬓角,倒像是女子描的妆钿。帐外传来脚步声,
蒙恬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公子,车马已备妥。”扶苏拢好衣袖:“有劳蒙大哥了。
”“公子……”蒙恬迟疑片刻,“陛下很担心您。”扶苏动作微顿,
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我知道。”车马在黎明前启程,扶苏裹着狐裘坐在车内,
手中握着一枚银铃——那是他三岁时父皇亲手系在他腕上的,铃身刻着云纹,
内里含着一颗会转动的玉珠,晃动时声音清越如泉。这些年铃铛的系绳换过许多次,
铃身却从未离身。车队行至洛水时,扶苏开始发烧,起初只是微热,他以为舟车劳顿,
并未声张。可到了夜里,体温骤然升高,意识在滚烫与寒冷间反复撕扯。
随侍的人连夜请了随行军医,汤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公子这病……”军医跪在车前,
声音发颤,“脉象诡谲,非寻常症候。”扶苏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声音沙哑道:“什么?
”“属下无能,只是公子体内似有一股寒气游走,与热毒相冲,这等脉象……”话音未落,
车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常侍连忙掀开车帘,只见扶苏蜷在榻上,墨发散乱铺了满枕,
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最骇人的是,那些原本零星分布的银鳞,
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手腕爬上前臂,从后颈爬上耳际,
甚至在脖颈侧面也浮现出细碎的闪光。“公子!”扶苏勉强睁开眼,
视线模糊中看见随行的人惊惶的脸。他想说“无碍”,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攥紧了手中的银铃。铃铛在寂静的车厢内,
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嬴政在章台宫收到急报时,正在批阅蜀郡的贡赋奏章,
竹简“啪”地一声落在案上。赵高跪在殿中,头压得极低,几乎贴到冰冷的金砖:“陛下,
蒙将军八百里加急,言公子病重,车队已过函谷关,明日可抵咸阳。”殿内烛火跳动,
映得帝王的脸半明半暗。良久,嬴政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传夏无且。”“诺。
”夏无且到时,嬴政已屏退左右。这位侍奉秦宫数年的侍医跪在阶下,
听见皇帝说:“扶苏归时,你亲自诊脉。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出了这道门,
便当从未见过。”“臣明白。”嬴政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却坐在案前久久未动。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他想起扶苏幼时最爱雪天,
总央着他去宫苑堆雪人。那时的小扶苏裹着红狐裘,小脸冻得通红,
却非要亲手给雪人安上石子做的眼睛。“阿父看,像不像您?”稚嫩的童言犹在耳畔,
嬴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车队是在次日黄昏抵达咸阳,雪下得大了,
整座宫城银装素裹。常侍将扶苏抱下马车,年轻的长公子裹在厚厚的裘衣中,
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嬴政站在章台宫高阶上,看着人一步步走近,雪落在他们肩头,
仿佛一幅静默的画卷。“陛下,”常侍跪地,“公子……”“进去。”嬴政打断他,
伸手接过扶苏,触手的瞬间,他心下一沉——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
寝宫内早已备好暖榻,炭火烧得极旺。嬴政将扶苏放在榻上,小心解开裘衣。白衣下,
那些银鳞在烛光中无所遁形,从手腕蔓延至小臂,从锁骨蔓延至胸口,
甚至有一片恰好落在心口的位置,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夏无且垂着眼上前诊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侍医的手指在扶苏腕间停留了很久,
久到嬴政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他才缓缓收回手,跪伏在地。“如何?”“陛下,
”夏无且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公子脉象确有异处。体内有一股极寒之气盘踞,
与五脏相冲。但这寒气……”他顿了顿,“似非病邪,倒像是……与生俱来。
”嬴政盯着他:“可能治?”“臣可开方调理,缓解症状。但根源所在,”夏无且抬起头,
目光坦荡,“需另寻他法。”“什么方法?”“古籍中或有记载。”夏无且道,
“臣少年时随师云游,曾于楚地巫医处听闻诸多诡谲之说。言上古有真龙遗落人间,
其子嗣成年之际,或有异象显现——鳞生、角露、瞳色变。若得机缘,可化龙身;若不得法,
则寒气侵体,性命危殆。”殿内陷入更深的寂静,嬴政的目光落在扶苏脸上,
那张肖似他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唯有眼尾那枚银鳞,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银光。许久,
他开口:“此事不可再有旁人知晓。”“臣明白。”夏无且叩首,“臣这就去查寻古籍。
”夏无且退下后,嬴政在榻边坐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扶苏额角的鳞片,冰凉坚硬,
却意外地光滑。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受到触碰,无意识地偏过头,脸颊蹭过父皇的掌心。
“你在害怕吗......”他低声说,指腹摩挲着那片鳞,“有事为何不告诉朕?
”扶苏自然不会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体温在药物的作用下略有回升,
嬴政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向殿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咸阳宫覆盖成一片纯白。
常侍们跪在阶下,肩头已积了厚厚一层雪。“起来。”嬴政道,“将上郡之事,
细细说与朕听。”扶苏醒来是在三日后,意识如沉在水底的鱼,一点点浮上水面。他睁开眼,
先看见的是熟悉的床幔——蟠螭纹,玄漆底,这是章台宫寝殿。偏过头,嬴政坐在榻边,
手中握着一卷竹简,侧脸在晨光中愈加分明。“父……皇……咳咳!”声音嘶哑得厉害。
嬴政立刻放下竹简,俯身过来,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让扶苏不自觉地眯起眼,
像只被抚摸的小狸奴。“醒了?”嬴政的声音很轻,“可还有哪里不适?”扶苏摇摇头,
撑着想要坐起,却感到一阵眩晕。嬴政扶住他,在他身后垫上软枕。这个距离很近,
近到扶苏能看清父皇眼底的血丝。“儿臣让父皇忧心了。”嬴政没接这话,
转而问:“身上那些鳞片,何时开始的?”扶苏一怔,下意识想拉衣袖遮掩,
却发现原本的寝衣已被换下,此刻身上穿着的是父皇的常服内袍——玄色深衣,袖口宽大,
足以遮住手臂。但脖颈处的领口松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上面的银鳞在晨光中无所遁形。
他垂下眼:“两月前。”“为何不说?”“起初以为是沾染了铁屑,后来……”扶苏顿了顿,
“后来觉得怪异,怕父皇担心,也怕……”怕被视为妖异,怕父皇被众人纷说。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嬴政听懂了。“山鬼妄言岁事。”皇帝的语气很淡,
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你是朕的公子,纵是真龙在世,又有谁敢置喙?”扶苏抬起头,
正对上父皇的眼睛。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专注得让他心头发烫。“父皇不觉得……可怕吗?”“怕?”嬴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睥睨天下的恣意,“六国尽在朕的手中,何况是你这条小银龙。
”扶苏怔怔地看着父皇,胸腔里那股盘桓多日的不安与惶恐,竟在这番话中一点点消散,
“儿臣明白了。”嬴政颔首,正要再说,扶苏却忽然蹙起眉,抬手按住额角:“父皇,
儿臣头有些……”话音戛然而止,嬴政清楚地看见,扶苏额际两侧,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浮现,
是两截如玉般的微微透明的骨质,从发间钻出,一寸寸生长,最终停在三寸长短。
那形状像鹿角,却更优美纤细,通体银白,内里流转着星河般细碎的光点。最奇异的是,
角尖处还挂着那枚银铃,不知何时从腕间移到了这里,随着扶苏的呼吸轻轻晃动,
发出叮咚脆响。时间仿佛静止了,扶苏的手颤抖着摸上头顶,触到那冰凉的角。
他一瞬间变得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嬴政却在这时伸出手,
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腕,“别动。”声音沉稳如磐石,“让朕看看。”扶苏便不动了,
微微仰头,眼中水光潋滟,任由父皇的指尖抚上那对龙角,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最珍贵的玉器。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很漂亮,”他最终评价道,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比和氏玉璧更漂亮。”嬴政却在这时将他揽入怀中,
扶苏顺从地靠过去,额头抵着父皇的肩膀,龙角不经意蹭过嬴政的下颌。“就这样。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再休息会儿,朕陪着你。”嬴政抱住他,
手掌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扶苏便不再动了,他闭上眼,
鼻尖萦绕着父皇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竹简的墨香,是记忆中最安心的味道。殿外,
夏无且端着新煎好的药,在门前停下脚步。透过门缝,他看见皇帝拥着长公子,
手掌轻抚着那对银白的龙角。晨光从窗棂洒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他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扶苏在章台宫住下了。嬴政对外宣称,
长公子在上郡得遇仙缘,得赐龙身,需在宫中静养以稳固身体。这说法荒诞,
却无人敢质疑——陛下的威严,比鬼神更令人敬畏。蒙恬返京那日,带回了边境安定的消息。
嬴政在咸阳宫设宴,三公九卿列席。酒过三巡,蒙恬起身请命:“陛下,臣想探望公子。
”席间霎时一静。所有人都知道长公子归咸阳后便深居简出,连每日的朝会都免了。
流言如野草滋生,有人说公子病重不起,有人说公子容貌有损,更有人窃窃私语,
说陛下欲立宠爱的十八公子胡亥,故将扶苏软禁。嬴政放下酒樽,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那眼神太冷,冷得让人骨髓生寒。“准。”皇帝只说了一个字。宴后,
蒙恬随内侍前往章台宫。弟弟蒙毅已在宫门前等候,见他来了,快步上前:“兄长。
”“公子如何?”蒙毅摇头:“我亦未见。陛下有令,除夏无且外,任何人不得擅入。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忧虑。他们称得上是陪伴着扶苏长大的,
即便知晓陛下对长公子的宠爱与看重,但还是有些担忧。内侍推开殿门,
暖意携着药香扑面而来。扶苏坐在窗边榻上,身上裹着雪白的狐裘,身段清疏,墨发未束,
松松披在肩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间的龙角——银白琉璃般剔透,
在宫灯下流转着温柔的光晕。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声响抬起头,
露出一张清减却依旧惊艳的脸。“蒙将军。”他笑起来,眼尾的柳叶鳞随之微动,
“别来无恙。”蒙恬有一瞬的失神。不是因那对龙角,也不是因那些鳞片,
而是扶苏此刻的神态——平静,坦然,甚至带着几分释然和安逸。
那种曾经萦绕在他眉宇间的挥之不去的忧悒,此刻竟消散了完全。“公子,”蒙恬行礼,
“您……”“我很好。”扶苏放下书卷,“父皇待我极好,夏侍医的方子也很有效。你看,
”他伸出手,腕间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烁,“是不是很漂亮?”蒙恬喉头一哽。
倒是蒙毅先开口:“公子不惧他人目光?”“先前有些杞人忧天,现今不惧。”扶苏偏过头,
目光投向殿内深处。那里,嬴政正从屏风后走出,玄色龙袍在烛光中泛着暗金的光泽。
他走到扶苏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书,夏无且说了要静养。
”语气是训斥,动作却温柔。扶苏顺从地任由他检查,甚至微微仰头,
让嬴政能看清龙角根部——那里前日有些发红,是新生角质与皮肤摩擦所致。
嬴政仔细看了看,确认无碍,才收回手。君臣说了几句边境军务,
和从前一样并不避讳长公子,蒙恬松了口气。蒙家兄弟告退。走出章台宫时,
蒙毅忽然低声说:“兄长可觉得,陛下待公子……”“慎言。”蒙恬打断他,
眼中却有同样的疑惑。方才那一幕太过自然,自然得不像父子,倒像……倒像什么,
蒙恬说不清。他只是隐约觉得,陛下看公子的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殿内,
扶苏靠在嬴政肩上,有些昏昏欲睡。“累了?”嬴政问。“嗯。”扶苏闭着眼,“父皇,
儿臣这样……真的可以吗?”“有何不可。”嬴政的手指梳理着他的长发,
指尖偶尔触到龙角,引起一阵轻微的颤栗,“龙角还疼吗?”打断扶苏的胡思乱想。
“有一点”扶苏如实道,往父皇怀里又蹭了蹭,银铃叮咚作响。不过,
扶苏生病的消息终究是传开了。先是几位年长的公子——将闾、高、荣禄,结伴来探视。
嬴政本不欲他们打扰,扶苏却道:“儿臣是他们的兄长,不见反倒惹猜疑。
”于是便在偏殿设了席。三位公子进来时,扶苏已端坐席间。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深衣,
外罩银纹纱袍,龙角未加遮掩,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角,
恰好掠过眼尾的柳叶鳞。将闾最先失态,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公子高稍沉稳些,
却也白了脸。唯有荣禄,三人中年纪最小,反而最是好奇:“大兄,你这角……疼吗?
”扶苏笑了:“还好。”“能摸吗?”“荣禄!”公子高低声呵斥,扶苏却道:“无妨。
”他微微低头,荣禄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触到龙角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凉的!
像玉一样!”孩子气的反应冲淡了紧张气氛。几位公子细说着这些时日的各种趣事。
又过了几日,几位公主也来了。阳滋最是活泼,见了扶苏的龙角,
竟拍手笑道:“大兄这样真好看!像画里的仙人!”阴嫚温柔稳重些,只细细问了身体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