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血染东风第一章 死不瞑目火烧过来了。沈锦年趴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脸贴着地砖，
能听见远处喊杀声震天。叛军已经攻进了内城。她动不了。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三个月前，
那个叫她“姐姐”的人，亲手打断了她的腿，用门闩。一下，又一下。
她到现在还记得骨头碎裂的声音，记得自己疼晕过去又被凉水泼醒，
记得那人笑着说：“姐姐别怪我，你不死，我怎么安心？”她没死。但她现在要死了。
“娘娘！”一个小宫女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全是黑灰，裙角烧着了都不知道，
“娘娘快走！叛军打进承乾门了——！”沈锦年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笑，
又像哭。娘娘。她是娘娘。大晋朝的皇后，入主中宫七年，母仪天下。
可她现在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站不起来，爬不出去，只能等着火烧过来，
或者等着叛军冲进来给她一刀。“娘娘——”小宫女扑过来想扶她，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你叫什么？”“奴、奴婢春杏……”沈锦年盯着她，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春杏。好。
你告诉本宫，外面的人，是谁带进来的？”春杏愣住了。沈锦年一字一句：“叛军从北边来，
要进承乾门，得先过玄武街。玄武街三道卡子，两千禁军。谁开的城门？”春杏的脸白了。
“说。”“是、是……”春杏抖得像筛糠，
“是长公主殿下……和、和沈大人……”沈锦年闭上眼睛。沈大人。她的好弟弟，沈锦安。
她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他才七岁。饿得皮包骨头，跟野狗抢吃的。
她把他背在身上，一路要饭，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把他喂成了一个人。她送他读书，
送他入仕，送他一步步爬到礼部侍郎的位置。然后他亲手打断了她的腿。“还有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还有……”春杏已经哭了，
“还有周、周大人……”沈锦年睁开眼睛。周叙白。她想起十六岁那年，他站在槐树下等她，
穿一身青衫，眉目干净得像春天新发的柳芽。她问他：“周叙白，你会娶我吗？
”他红着脸点头，不敢看她。后来她入宫，做了太子妃。后来太子登基，她做了皇后。
后来周叙白入朝为官，一路高升，做到内阁首辅。她以为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君是君，
臣是臣，隔着宫墙，隔着君臣，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十六岁。原来不是。原来他也要她死。
“好。”沈锦年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笑得眼泪滚下来，“好，好，好。
”她连说了四个好。火已经烧到殿门口了，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春杏拉着她要往外跑，
被她推开了。“你走吧。”“娘娘！”“本宫走不了了。”沈锦年低着头，
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腿断了，爬不动。你出去，替本宫带句话。
”春杏哭着跪下来：“娘娘您说——”沈锦年抬起头，望着殿外冲天的火光，
一字一句：“告诉沈锦安，他这条命是我给的，我死了，也会亲自来取。
”“告诉周叙白——”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灰烬：“告诉他，若有来生，我再也不想遇见他。”火烧过来了。
沈锦年趴在地上，听着房梁噼啪作响，看着红绸锦帐被火舌一卷，变成灰烬飘下来。很疼。
但她没有叫。她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火海。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岁那年，
娘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火。她躲在柜子里，从缝隙里看见娘亲被人按在地上，
看见火把扔进屋里，看见娘亲望着她的方向，用口型说：“别出来。”她没有出来。
她活下来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场火是沈家放的。她娘是沈家赶出去的妾，挡了人的路，
碍了人的眼，就该死。后来她带着弟弟沈锦安逃出去，一路要饭，被人打，被人骂，
被人当成狗一样撵。她跪在地上给人磕头，磕得额头烂了，化脓了，好了，再磕。她想，
她还有弟弟。她把弟弟养大，弟弟会护着她。她把弟弟养大了。弟弟亲手打断了她的腿。
殿顶的横梁终于砸下来，带着熊熊烈火。沈锦年闭上眼睛的瞬间，
忽然想起娘亲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娘亲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和她现在一样——不甘心。
真不甘心啊。第二章 三更鼓疼。额头疼，膝盖疼，浑身都疼。
沈锦年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水。“姑娘，
姑娘你醒醒……”有人在晃她。沈锦年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慢得像敲丧钟。不对。她应该死了。火烧过来的时候，
她亲眼看着房梁砸下来，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被烧成焦炭。那么疼，怎么可能还活着？“姑娘！
姑娘你别吓奴婢——！”沈锦年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光。旧帐子，旧被褥，
糊着纸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有人在哭，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跪在她床边，满脸是泪。
沈锦年看着她，半天没动。这丫头她认识。春杏？不对，春杏是宫里的，脸不是这张脸。
这丫头……这丫头是她娘留给她的，叫什么来着……“翠——？”“姑娘！”小丫头扑过来，
“姑娘你醒了！你吓死奴婢了——！”沈锦年没动。她在看自己的手。瘦的，黄的，
指甲盖上有几个月牙印，手背上有道旧疤——是七岁那年逃出沈家时被树枝划的。
这手不是皇后的手。这手是十五岁的沈锦年的手。“翠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哑得像砂纸，“今儿是什么日子？”“姑娘你昏糊涂了？”翠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儿是三月十八，姑娘你从晌午一直昏到现在，吓死奴婢了——”三月十八。
沈锦年闭上眼睛，又睁开。三月十八。她十五岁这年的三月十八，发生了一件事。
她被人从台阶上推下去，磕破了头，在床上躺了三天。推她的人，是她那个好弟弟，沈锦安。
那年他九岁。“翠儿。”她慢慢坐起来，靠住床头，“我弟呢？”翠儿愣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姑娘，您说的是哪个弟？”沈锦年看着她，没说话。
翠儿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少爷……在夫人院里。二少爷……在祠堂跪着呢。
”沈锦年忽然笑了。对了。她差点忘了，她有两个弟弟。一个是她亲弟弟，沈锦安，
今年九岁，跟她一样是从沈家分家出来的“弃子”，娘亲死后就剩他们俩相依为命。
另一个是族里过继来的，沈锦荣，今年十一岁，记在大夫人名下，是正经的嫡子。
她那个好弟弟沈锦安，从小就聪明，知道在沈家该怎么活。他往大夫人跟前凑，
往嫡子跟前凑，一口一个“哥哥”，喊得比亲弟弟还亲。她这个亲姐姐，
反倒成了他的绊脚石。“翠儿。”沈锦年掀开被子，“扶我起来。
”“姑娘你头还伤着呢——”“死不了。”她下了床，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翠儿赶紧扶住她，被她一把推开。“我自己走。”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锥子敲她的脑袋。但她没停。她得去祠堂。
她得去看看她那个好弟弟，跪在祠堂里是什么模样。祠堂在沈府东边，不大，三间屋子，
供着沈家几代祖先的牌位。沈锦年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门虚掩着，
里头透出一点烛光。她推开门。祠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响着，
照出供桌前跪着的那个人。九岁，瘦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沈锦年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她想起这个人长大后的样子。穿官袍，戴玉冠，
笑起来温文尔雅，像个体面人。然后他拿着门闩，一下，一下，打断她的腿。“锦安。
”她叫了一声。跪着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九岁的沈锦安，眼睛红红的，
脸上有泪痕，嘴唇干得起了皮。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眶又红了：“姐……”沈锦年没动。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姐，
我错了……”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抓她的裙角，“我不该推你，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沈锦年低头看着那只手。九岁的手，小小的，瘦瘦的，
指甲缝里有泥。就是这双手，将来会拿起门闩，打断她的腿。“锦安。”她蹲下来，
平视着他的眼睛，“你跟姐姐说实话，你今天为什么推我？”他愣了一下，
眼神闪了闪：“我、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你。”沈锦年替他说完，“让谁看？
让大夫人看？让锦荣看？让他们知道，你跟你那个没用的姐姐不是一伙的，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该往谁跟前凑？”沈锦安的脸白了。“姐，我没有——”“你有。
”沈锦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锦安，你听清楚。这世上谁都能害我，
唯独你不能。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不说话，只是瞪着眼睛看她。“因为娘死的时候，
是我背着你逃出来的。”沈锦年的声音很平静，“路上没吃的，我要饭，讨到一口馍，
分你大半，我啃两口皮。有人追上来，我把你藏在草垛里，自己往反方向跑，
被人抓住打了一顿，吐了三天的血。”她说着，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
“这道疤，是那年冬天我背着你过河，冰碎了，划的。你在我背上哭，说冷。
我把你抱在怀里，捂了一夜。”沈锦安看着她胳膊上的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这条命，是从娘手里接过来的。”沈锦年把袖子放下来，“娘临死的时候看着我，
用口型说，别出来。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我这条命，有一半是她的。
”“然后我把这条命分了一半给你。”她低头看着他，“沈锦安，你欠我一条命。
你欠娘一条命。”沈锦安的脸白得像纸。“姐……我真的错了……”“你没错。
”沈锦年转身往外走，“你只是还没长大。”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跪着吧。
跪到明天早上。”她推开门，走进月光里。翠儿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
赶紧迎上去：“姑娘，您没事吧？”“没事。”沈锦年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翠儿。”“奴婢在。”“明儿一早，去打听打听，周家那个周叙白，在不在京城。
”翠儿愣了一下：“姑娘，您问周大人做什么？”沈锦年没回答。她抬起头，
望着天边的月亮，轻轻笑了一下。周叙白。这一世，咱们好好算算账。
第三章 周家大郎周叙白这几天不在京城。沈锦年从翠儿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正在喝药。苦，苦得舌头发麻，她面不改色地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去哪了？
”“听说是回老家了。”翠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周大人他娘过世了，丁忧，回去守孝。
”沈锦年愣了一下。周叙白的娘。她记得这个人。周家是寒门，周叙白的爹早死，
是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后来他入朝为官，他娘跟着进京享福，没享几年就病死了。
那是哪一年来着？她想起来了。是她入宫那年。周叙白刚中状元，她刚被选为太子妃。
他娘死的时候，他正在翰林院当值，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后来他守孝三年，回京之后，
就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会红着脸说“我娶你”的少年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沉默寡言、城府深沉的首辅大人。“守孝守几年？”她问。“三年。”翠儿答。
三年。沈锦年垂下眼睛，算着自己的日子。她今年十五，三年后十八。上一世，
她是十六岁入的宫，被选为太子妃。这一世，如果没出意外，太子选妃还是在明年。“姑娘？
”翠儿见她出神，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您怎么突然问起周大人了？”“没什么。
”沈锦年站起来，“走吧，去给老太太请安。”沈家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三，是沈府的老封君，
当家主母。上一世，沈锦年跟她没什么来往——她是分家出来的弃女，在族里没什么地位，
老太太也不待见她。这一世，她得去混个脸熟。不为别的，就为活着。
沈锦年带着翠儿穿过回廊，往正院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群人。打头的那个，十四五岁，
穿着桃红褙子，戴着金钗，脸上抹着脂粉，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前呼后拥，气派得很。沈锦年往路边让了让，低着头，
等这群人过去。那姑娘走到她跟前，停下来了。“哟，这不是锦年姐姐吗？”沈锦年抬起头，
看着她，笑了一下：“三妹妹。”沈锦月，三房嫡女，今年十四，
是沈家这一辈最出挑的姑娘。上一世，她嫁给了平阳侯府的嫡长子，风风光光做她的侯夫人，
跟沈锦年没什么交集。“姐姐这是去哪？”沈锦月上下打量她，
目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笑得意味深长，“听说姐姐昨儿个摔了一跤，
我还想着去看望呢，结果娘说姐姐那边偏，路远，让我别去。姐姐没事吧？”“没事。
”沈锦年抬手摸了摸额头的纱布，“让三妹妹挂念了。”“姐姐这是去给老太太请安？
”沈锦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劝姐姐别去了。老太太今儿心情不好，
正拿人撒气呢。姐姐这伤还没好利索，再挨顿骂，不值当。”沈锦年看着她，没说话。
沈锦月笑了笑，带着人走了。翠儿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姑娘，三姑娘她——”“没事。
”沈锦年抬脚继续往前走，“她说的对，老太太今儿确实心情不好。”“姑娘怎么知道？
”沈锦年没回答。她怎么知道？上一世，三月十九这天，沈家出了一件大事——宫里来人了。
太子选妃的旨意还没下，但内廷已经开始在各大世家里物色人选。沈家这样的门第，
自然在名单上。老太太心情不好，是因为有人给她透了风——沈家这一辈的姑娘，
能入太子眼的，也就那么一两个。但这事，跟她沈锦年没关系。她是分家出来的弃女，
是死了娘没人疼的孤女，是连亲弟弟都嫌弃的累赘。太子妃？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可她偏偏就做了太子妃。上一世，她是怎么被选上的来着？她记不清了。
那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被人推着走，被人架着走，稀里糊涂就进了宫，
稀里糊涂就成了太子妃，稀里糊涂在宫里活了七年，然后稀里糊涂地死在火里。这一世，
她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正院到了。沈锦年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迈步进去。
第四章 老太太老太太正在喝茶。花厅里坐了一屋子人，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在，
还有几个没出嫁的姑娘，沈锦月也在。沈锦年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她低着头，
走到老太太跟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孙女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把茶盏放下，看着她：“起来吧。”沈锦年站起来，垂着手站在一旁。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下：“听说昨儿个摔了？
”“是孙女不小心，惊着老太太了。”“什么不小心。”老太太哼了一声，“你当我不知道？
是锦安那小子推的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歹毒，长大了还得了？”沈锦年低着头，没接话。
大夫人笑着开口：“老太太别生气，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老太太看她一眼：“那是你养的？”大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沈锦安是分家出来的孩子，
按理说不归大夫人管。但大夫人这两年把他养在身边，吃穿用度都比照着嫡子来，
明眼人都知道她想干什么——沈家这一辈男丁少，沈锦荣虽然过继到她名下，
但毕竟不是亲生的。沈锦安虽然出身低，但人聪明，养好了，将来也是条路子。
老太太当然看得明白。“行了。”老太太摆摆手，“都坐吧。
”沈锦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喝茶，一言不发。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没人搭理她。
她也不在意，就这么坐着，听她们说话。说的无非是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
哪家的布料好，哪家的脂粉香。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太子选妃上去了。
“听说内廷已经定了日子，五月开始相看。”三夫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咱们家这几个姑娘，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气。”“福气？”老太太冷笑一声，
“那是火坑，什么福气。”三夫人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沈锦年抬起头，
看了老太太一眼。上一世，她一直以为老太太不待见她，所以躲着走，从不在老太太跟前凑。
可现在听这句话，忽然觉得，这老太太好像也没那么讨厌。“锦年。”沈锦年一愣，
抬头看过去。老太太正看着她：“过来。”她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拉着她的手，
上下端详她。十五岁的沈锦年，瘦，黄，额头上还包着纱布，看着可怜巴巴的。
但眉眼生得好，细看的话，能看出几分颜色。“你这孩子，平日里也不来我这走动走动。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往后多来，陪我说说话。”沈锦年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从正院出来，翠儿高兴得不行：“姑娘，老太太喜欢您呢！”沈锦年没说话。喜欢？未必。
老太太是个人精，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她今天这一出，与其说是喜欢，
不如说是做给别人看的。给谁看？给大夫人看。大夫人这两年风头太盛，沈锦安养在她跟前，
沈锦荣又是她儿子，再这么下去，这沈府还有别人什么事？
老太太今儿把沈锦年拉出来遛一圈，无非是告诉大夫人——别以为这府里就你一个能人。
“姑娘？”翠儿见她出神，扯了扯她的袖子，“姑娘想什么呢？”“想怎么活着。
”沈锦年收回目光，“走，回去。”接下来的日子，沈锦年过得很安静。
每天早上去给老太太请安，然后回屋待着，看书，做针线，跟翠儿说说话。偶尔碰见沈锦安，
就当没看见，擦肩而过。沈锦安一开始还想往她跟前凑，喊“姐”，喊了几次，她不理，
他也就慢慢不喊了。翠儿看着着急：“姑娘，大少爷毕竟是您亲弟弟……”“我知道。
”沈锦年头也不抬，继续做针线，“正因为是亲弟弟，才不能着急。”她得等。
等沈锦安长大一点，等他吃点苦头，等他看清楚，大夫人那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至于她自己——她得先想办法，活下去。沈家是大家族，吃穿用度都有定例。
她是分家出来的，份例最少，每月二两银子，够干什么？买几回药就没了。
上一世她不知道怎么来的钱，稀里糊涂就过去了。这一世，她得自己想办法。“翠儿。
”她把针线放下，“咱们还有多少钱？”翠儿愣了一下，跑去翻箱子，翻出个布包来，
打开给她看：“就这些了。”三两碎银子，外加一串铜钱。沈锦年看着那点钱，
沉默了一会儿。不够。她得想办法挣点钱。可一个闺阁姑娘，怎么挣钱？
她想起上一世在宫里学的那些东西。刺绣，她不行。琴棋书画，她也不擅长。
唯一拿得出手的，是认药材。在宫里那几年，她病过几回，太医院的药吃了个遍。
后来没事做，就跟太医讨了几本医书看，看着看着，倒也认了不少药材。“翠儿。
”她抬起头，“城里最大的药铺是哪家？”翠儿愣住：“姑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有点事。”“是济仁堂，在东大街上，听说是个百年老店。”沈锦年点点头，
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第五章 济仁堂四月初八，浴佛节。沈锦年跟老太太告了假，
说想去庙里上香，给娘祈福。老太太准了，还赏了她二两银子。她带着翠儿出了门。
先去的确实是庙里，上了香，磕了头，捐了二两银子的香火钱。出来之后，
她带着翠儿拐了个弯，往东大街走。“姑娘，咱们去哪？”翠儿一头雾水。“买点东西。
”东大街是京城最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沈锦年一路走一路看，
最后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济仁堂。三个大字，黑底金字，门口进进出出的，
有穿绸衫的富人，也有穿布衣的穷人。她抬脚进去。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她一眼，
见她穿得普通，态度不冷不热：“姑娘买药？”“不买。”沈锦年四处看了看，“你们这儿，
收药材吗？”伙计愣了一下：“收，但得看是什么药材。”“我知道几种药材的生长地。
”沈锦年看着他，“野生的，年份足，品相好。你们要是收，我可以告诉你们地方。
”伙计上下打量她，眼神古怪起来。这时候，里头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长衫，
看着像个管事。伙计赶紧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管事走过来，
对着沈锦年拱了拱手：“姑娘贵姓？”“免贵姓沈。”“沈姑娘。”管事笑了笑，
“您说的那些药材生长地，不知是在何处？”沈锦年看着他，没说话。管事明白过来，
做了个请的手势：“里头说话。”沈锦年带着翠儿进了里间。管事让人上了茶，坐下来，
笑眯眯地看着她：“沈姑娘，现在可以说了吗？”沈锦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城外三十里，有座青云山。山北面有片断崖，断崖背阴处，长着几株野山参。
我去年秋天看见的，那时候还小，现在应该能挖了。”管事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
“姑娘怎么知道那是野山参？”“我认得。”沈锦年看着他，“我还知道，那断崖不好爬，
得用绳子吊着下去。一般人上不去，所以才留到现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姑娘，您想要什么？”“三七。”沈锦年看着他，“上好的三七，一斤。
”管事愣了一下：“姑娘要三七做什么？”“有用。”沈锦年没有多解释，“你要是觉得亏，
就当我没说。”管事想了片刻，点点头：“三七值不了那么多钱。这样，
姑娘把那几株山参的位置告诉我，我让人去挖。挖到了，三七我送给姑娘，
另外再给姑娘二十两银子。挖不到，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姑娘看如何？
”沈锦年点点头：“可以。”她跟管事要了纸笔，把位置画下来，
又仔细说了怎么走、怎么看地形。管事收好，亲自送她出门。出了济仁堂，
翠儿急得不行：“姑娘！那野山参多值钱啊！您怎么说送人就送人了！”沈锦年笑了笑，
没说话。她当然知道野山参值钱。但她更知道，那几株山参长在断崖上，一般人根本挖不到。
她把这个消息卖给济仁堂，济仁堂要是挖到了，她得三七，得银子，不亏。要是挖不到，
她也没什么损失。至于三七——她要三七，是为了沈锦安。上一世，
沈锦安十七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太医说，要是早几年能用上好的三七调养，
也不至于落下病根。那时候她已经在宫里了，想管也管不了。后来沈锦安病好了，
但身子一直不好，脾气也越来越阴郁。她不知道这病根跟后来的事有没有关系。但这一世，
她想试试。第六章 沈锦荣从济仁堂回来，沈锦年刚进二门，就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是个小厮，看着眼生，但穿得比一般小厮体面，料子是细布的。“沈姑娘，
大少爷请您过去一趟。”沈锦年脚步顿了一下。大少爷？沈锦荣？她看着那小厮，
笑了笑：“大少爷找我什么事？”“小的不知。”沈锦年想了想，点点头：“带路吧。
”翠儿在旁边扯她的袖子，被她挣开了。沈锦荣住在东跨院，独门独院，三间正房，
比沈锦年那边宽敞多了。沈锦年跟着小厮进去的时候，沈锦荣正在院子里练剑。十一岁，
穿着箭袖，拿着把木剑，一招一式，有模有样。沈锦年站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沈锦荣一套剑练完，把木剑递给旁边的小厮，接过帕子擦了擦汗，这才看向她。
“锦年姐姐来了。”他笑着走过来，十一岁的孩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挺讨喜。
“锦荣弟弟。”沈锦年也笑了笑，“找我有事？”“没什么大事。”沈锦荣请她进屋坐，
让人上了茶，“就是听说姐姐前几天摔了一跤，想问问姐姐好些没有。”沈锦年看着他，
没说话。沈锦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姐姐看我做什么？”“没什么。
”沈锦年收回目光，“我好多了，劳弟弟挂念。”“那就好。”沈锦荣笑了笑，“对了，
锦安弟弟这几天总往我这边跑，姐姐知道吗？”沈锦年垂下眼睛，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知道。”“他总跟我说，想跟我一起读书。”沈锦荣看着她，
“姐姐觉得呢？”沈锦年把茶盏放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十一岁的孩子，
眼睛清亮亮的，看着像只无害的小狗。但沈锦年知道，这位大少爷没这么简单。
过继来的嫡子，能在沈家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天真无邪。“锦荣弟弟。”她笑了一下，
“锦安是你弟弟，他想跟你一起读书，是好事。你问我做什么？”沈锦荣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姐姐说得对。”他点点头，“是我糊涂了。
”沈锦年站起来：“弟弟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姐姐慢走。
”沈锦年出了东跨院，翠儿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姑娘，大少爷这是做什么？
”沈锦年没回答。沈锦荣这是试探她。试探她对沈锦安是什么态度，
试探她有没有心思往嫡支这边凑，试探她这个人，值不值得打交道。十一岁的孩子，
心思就这么深。沈家，果然是个好地方。第七章 三年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沈锦年来说，这三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安静的三年。济仁堂的人果然挖到了那几株野山参。
管事亲自登门，给她送来了一斤上好的三七，外加二十两银子。她收了，没声张。
三七被她收起来，藏在箱子里，等着将来给沈锦安用。银子被她换成铜钱，一点一点花出去。
买了几本书，买了几匹布，给翠儿做了一身新衣裳，给自己添了几件首饰。剩下的，存着。
沈锦安还是不理她。那天在祠堂说过那些话之后，她就再没主动找过他。他也识趣，
不往她跟前凑。姐弟俩住在同一个府里，见面却像陌生人。有时候在花园里碰见，
他低着头从她身边过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翠儿急得不行，总劝她去跟弟弟说说话，
她只是摇头。不急。再等等。沈锦荣倒是跟她走得不远不近。偶尔碰见了，会说几句话。
他读书读得好，习武也习得好，府里上下都夸，说大少爷是沈家的希望。沈锦年听着，
只是笑笑。三年过去，她十八岁了。这一年，太子选妃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第八章 选妃圣旨是三月二十八下的。着令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勋贵世家，
凡有适龄未婚女子者，造册上报，听候遴选。沈家自然在列。
老太太把几个适龄的姑娘叫到跟前，挨个打量了一遍。沈锦月，十七岁，嫡出，生得好，
人也聪明，是头号人选。二房的沈锦华，十六岁，庶出，性子软，长得也一般，凑数的。
三房的沈锦宁，十五岁，嫡出，年纪小了点，但胜在生得白净，也算个备选。还有沈锦年。
老太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也报上吧。”沈锦年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沈锦月在旁边笑了一声：“姐姐好福气。”沈锦年没理她。从正院出来，
翠儿急得脸都红了：“姑娘！太子选妃！这是大事啊！
姑娘要是能被选上——”“能被选上什么？”沈锦年打断她，“太子妃？侧妃？还是宫女？
”翠儿愣住了。沈锦年看着她，声音很轻：“翠儿，你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吗？
”翠儿摇摇头。沈锦年没再说话。宫里是什么地方？是吃人的地方。她在那地方活了七年，
被人当棋子，被人当靶子，被人当垫脚石。最后死在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一世，
她不想再进去了。但她说了不算。名册报上去，选不选得上，由不得她。她只能等。
四月十五，宫里来人了。来的是个老嬷嬷，姓周，是皇后身边的老人。她带着几个宫女，
一家一家地看。轮到沈家的时候，沈锦年跟着几个姐妹一起站成一排，让周嬷嬷打量。
周嬷嬷挨个看过去，问几句话，让走两步，再让说几句话，然后记下来。轮到沈锦年的时候，
周嬷嬷多看了她两眼。“这是谁家的姑娘？”老太太在旁边答：“是三房那边的，
分家出来的，爹没了，娘也没了。”周嬷嬷点点头，又看了沈锦年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沈锦年松了口气。应该没事了。可第二天，宫里又来人了。
这回是来传话的——皇后娘娘宣沈家几位姑娘进宫觐见。沈锦年接到消息的时候，
正坐在窗前绣花。针扎进指头里，疼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姑娘！
”翠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皇后娘娘召见！姑娘快换衣裳！”沈锦年把那颗血珠擦掉，
放下绣棚，站起来。“换吧。”逃不掉的。该来的，总会来。第九章 入宫四月的天，
不冷不热，正是好时候。沈锦年跟着老太太、大夫人，还有几个姐妹一起，坐着马车进了宫。
宫门巍峨，红墙高耸。沈锦年撩开车帘，看着那熟悉的宫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一世，她在这墙里活了七年。七年，两千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墙是什么颜色。
现在看见了，才知道，原来记得这么清楚。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有内侍过来引路。
一行人跟着内侍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停在了一座殿前。坤宁宫。皇后的寝宫。
沈锦年低着头，跟着人进去，跪下，磕头，三呼千岁。“起来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沈锦年站起来，垂着眼睛，不敢抬头。“都抬起头来，
让本宫瞧瞧。”沈锦年抬起头，看向上面。皇后坐在凤座上，四十来岁，
穿着大红织金的凤袍，戴着凤冠，面容端庄，带着浅浅的笑意。沈锦年看着她，
想起上一世的事。这位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她对沈锦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那样，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后来太子登基，她成了太后，搬去慈宁宫住，就再没见过几面。
再后来，叛军攻城那天，听说她自尽了。沈锦年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那时候她已经被打断了腿，趴在凤仪宫里，等死。皇后挨个问了几句话，问名字，问年纪，
问读什么书，问会不会女红。轮到沈锦年的时候，皇后看着她，笑了笑：“这孩子生得好。
”沈锦年低着头，脸微微红了一下。旁边的周嬷嬷凑过去，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皇后听了，点点头，又看了沈锦年一眼。“行了。”皇后摆摆手，“都下去吧。
”沈锦年松了口气。出了坤宁宫，她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走到半路，
忽然被一个小宫女拦住了。“沈姑娘，请您留步。”沈锦年愣了一下，停下来。
老太太回过头，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去吧。”老太太说，“我们在宫门口等你。
”沈锦年点点头，跟着小宫女走了。小宫女带着她穿过回廊，绕过几道门，
最后停在一座小殿前。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沈锦年看见那个人的背影，
心里咯噔一下。那人转过头来。二十来岁，穿着玄色常服，眉眼冷淡，面容清俊。太子。
萧珩。第十章 太子沈锦年跪下去，磕头。“民女沈氏，叩见太子殿下。”“起来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沈锦年站起来，垂着眼睛，站着不动。萧珩打量着她，
没说话。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沈锦年低着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萧珩。
太子。上一世，她嫁给他，做了他的太子妃，后来做了他的皇后。七年夫妻。他对她，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没有宠爱，也没有冷落。就那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后来她才知道，他心里有人。那个人不是她。“你叫沈锦年？”“是。”“哪几个字？
”“锦绣的锦，年岁的年。”萧珩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是这个年？”沈锦年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