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苏念把最后一箱烘焙工具搬上面包车时,手指被粗糙的纸板边缘划出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她随手扯了张厨房纸按住,看着“念念烘焙”的招牌被工人拆下,
露出后面斑驳的墙体。阳光刺眼,照得她有些恍惚。这家开在老街转角的小店,
是她和丈夫陈铮五年前的心血。陈铮是面包师,她是甜品师,两人一个憨厚踏实,
一个灵动巧思,小店口碑渐渐做起来,日子眼看有了奔头。直到三个月前那场火灾。
消防车的鸣笛声撕裂凌晨的寂静时,苏念正揉着今天的第一团面。
火是从隔壁24小时便利店的后仓烧起来的,电路老化。火势蔓延极快,等他们惊醒,
浓烟已经封住了楼梯。陈铮把她从二楼的窗户推出去,自己却被掉落的招牌砸中,
没能逃出来。葬礼上,陈铮年迈的父母哭晕过去几次。苏念没哭,
只是紧紧攥着女儿小雨的手,孩子才六岁,还不明白“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只是睁着懵懂的大眼,看着大人们悲痛欲绝。悲痛尚未平息,赔偿和法律程序像另一场大火,
席卷了苏念残存的生活。便利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光棍,积蓄有限,保险额度也低。
火灾鉴定报告认定主要责任在便利店线路老化,但苏念的店铺消防设施也有不足老房子,
消防改造一直没批下来,需要承担部分责任。最终的赔偿方案,扣除保险,
苏念还需要支付遇难者家属赔偿、店铺修复以及部分邻居损失,总计八十多万。
陈铮的父母无法接受儿子没了,还要背债,一气之下带着陈铮的骨灰回了老家,
临走前撂下话:“这债是你开店惹出来的,你自己扛!” 苏念理解老人的悲痛和迁怒,
可心里那点微弱的依靠,也彻底断了。她卖掉了还没烧毁的设备和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可距离那个数字,仍是天文数字。催债的电话和上门的人,渐渐从同情变成了不耐烦,
最后是冷硬的威胁。小雨抱着烧得只剩半只耳朵的玩具兔子,怯生生地问:“妈妈,
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苏念抱起女儿,亲了亲她带着奶香的头发:“有,妈妈在,家就在。
”可家在哪里?租住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房东已经委婉表示不想续租给“惹上麻烦”的租客。
苏念的信用卡早已刷爆,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剩下的只有疏远和躲避。绝望像藤蔓,
勒得她喘不过气。直到她在求职网站看到那条信息:“高薪急聘家庭护理员,照顾术后老人,
要求女性,细心有耐心,有烹饪经验者优先。月薪一万五,包食宿。
”发布信息的是个看起来很正规的家政公司。苏念盯着“一万五”和“包食宿”那几个字,
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很久。这是她能看到的,唯一一条能同时解决生存和债务的缝隙。
电话面试很顺利,对方似乎对她的烘焙经验和“看起来干净利落”很满意,
甚至没多问她的家庭情况,只是反复确认她是否能接受长期住家、工作地点在另一个城市。
“能。”苏念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出发前一晚,她抱着小雨,孩子已经睡着了,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雨乖,跟外婆住一段时间。妈妈去赚钱,赚很多很多钱,把债还了,
就给小雨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她亲吻女儿的脸颊,咸涩的液体不知是谁的眼泪。
2目的地是沿海一座繁华的二线城市。雇主家在靠近海边的别墅区,环境清幽得近乎冷清。
来接她的司机沉默寡言,只是核实了她的身份,便载着她驶向半山。别墅是中式庭院风格,
白墙黛瓦,掩映在茂密的竹林中。一个穿着得体套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在门口等她,
自称是雇主的私人助理,姓唐。“苏小姐,情况唐助理应该在电话里跟你基本说过了。
”唐助理引着她往里走,语速很快,“老先生姓陆,陆怀安,一个月前做了心脏搭桥手术,
恢复得不错,但需要精心护理和康复。他脾气……有些固执,喜静,不喜欢人多。
你的主要工作是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准备三餐和药膳,协助他进行简单的康复活动。
最重要的是,”唐助理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锐利,“少问,多做。
陆先生不喜欢被打听隐私。”苏念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么高的薪水,
要求却似乎并不复杂得离谱,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老人“脾气固执”?
她被带到二楼一间朝南的客房,宽敞明亮,带独立卫浴,窗外能看到一角蔚蓝的海。
“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陆先生在午睡,晚餐前我会带你去见他。厨房在楼下,
食材每天有人送来,这是陆先生的饮食禁忌和偏好清单。”唐助理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
上面列着详细的条目,“希望你尽快上手。”清单详细得令人咋舌,从食材产地到烹饪火候,
从调味禁忌到摆盘要求。苏念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至少,对方是认真的,
她的烘焙和烹饪经验或许真能派上用场。傍晚,唐助理带她来到主卧套间外的起居室。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望着落地窗外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
他穿着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背影清瘦却挺拔。“陆先生,
苏念小姐到了,是新来的护理员。”唐助理恭敬地说。轮椅缓缓转了过来。
苏念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停滞了一秒。尽管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尽管病容让他的面色略显苍白,尽管那双眼睛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清亮锐利,
而是沉淀着经年的疲惫和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陆怀安,
她大学时美术系的客座教授,那个曾在毕业展上对她的作品驻足良久,并留下“灵气有余,
根基不足”评语的严厉先生。陆怀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起初是惯常的冷淡审视,随即,
那冷淡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丝极其轻微的讶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念。”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带着久居上位的惯性力度,“建筑系那个……后来转去学甜品设计的女孩。”“陆教授。
”苏念下意识地用了旧时的称呼,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衣角。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重逢这位当年以严苛和挑剔著称的老师。她还记得他的课总是座无虚席,也总是挂科率最高。
记得他对她那份融合了建筑几何美感的甜品设计作业,皱紧的眉头和那句“花哨,
但不算一无是处”。“叫我陆先生。”陆怀安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窗外,语气恢复平淡,
“唐助理应该跟你说了规矩。我讨厌吵闹,讨厌自作主张,更讨厌无用的同情。
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不必多问。”“是,陆先生。”苏念垂下眼。“晚餐七点。
清单看了吗?”“看了。”“做个清炖狮子头,要淮扬做法,肉要细切粗斩,
不能见一点肥膘星子。汤要清,味要醇。”陆怀安报出一道颇费功夫的菜名,
像是一个随机的考题。“明白。”苏念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考验厨艺,这是她的领域。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小心翼翼地适应着这份工作。陆怀安确实如唐助理所言,
寡言、挑剔、作息规律到刻板。他大多数时间在书房看书或处理文件,
有时会在阳台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对着一望无际的海。他吃得很少,但对味道极其敏锐,
汤咸一分淡一分都能立刻指出。他腿脚不便,需要人搀扶或使用轮椅,
但他非常抗拒肢体接触,苏念必须掌握恰到好处的力道和距离。他不谈过去,不谈自己,
也不问苏念的来历。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单纯的雇佣关系。直到一周后,苏念在打扫书房时,
无意中碰落了书架高处的一本厚重画册。画册散开,掉出一张夹在里面的、有些年头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陆怀安,站在一座极具现代感的建筑模型前,意气风发。而他身边,
挽着他手臂、笑靥如花的女人——苏念瞳孔骤缩——竟是她的大学导师,
建筑系那位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沈清予老师!沈老师是在她大四那年去世的,车祸,
据说很突然。系里流传着一些关于沈老师私生活的只言片语,说她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无疾而终,此后一直单身。难道……苏念慌忙把照片塞回画册,放回原处,心脏怦怦直跳。
她想起沈老师生前对她颇为照顾,甚至在她决定转去相对“不务正业”的甜品设计时,
也只是叹息一声,说:“你喜欢就好。记得,美是相通的。
”难道陆怀安就是沈老师那段“无疾而终”的恋人?而他聘请自己,是巧合,还是……?
3疑虑像一颗种子,埋在苏念心里。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陆怀安。她发现,他书房的抽屉里,
锁着几本沈清予早年出版的建筑理论书籍,扉页上有沈清予的签名和赠言,
日期远在苏念入学之前。她发现,陆怀安偶尔会对着海面出神,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浅的、像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痕迹。她还发现,
他对自己做的某些带有明显淮扬菜系风格的甜品沈老师是扬州人,会多吃一两口,
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一次,陆怀安感冒,咳嗽得厉害。
苏念按照药膳方子炖了冰糖雪梨川贝。喂他喝汤时,
他忽然低声说:“清予以前……也总爱给我炖这个。她总说我嗓子不好,是讲课太多。
”苏念手一抖,汤勺差点掉下。陆怀安却像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那晚,苏念失眠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她想起沈老师温婉却坚定的脸庞,
想起她课堂上神采飞扬讲解空间结构的样子,也想起陆怀安提起那个名字时,
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海般的痛楚。几天后,陆怀安精神稍好,让苏念推他去花园晒太阳。
阳光很好,海风轻拂。苏念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地问:“陆先生,您认识沈清予老师?
”陆怀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良久,他才“嗯”了一声,
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她是我师妹,也是……我这辈子,
最对不起的人。”他没有再多说。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念心中那扇猜测的门。
又过了一段时间,陆怀安让唐助理拿来一份文件给苏念。“看看。”苏念接过来,
是一份商业计划书的雏形,标题是“记忆烘焙坊——沉浸式建筑主题甜品体验店”。
计划书详细阐述了将建筑美学、空间叙事与甜品艺术结合的概念,
目标客户是对生活品质和文化体验有要求的都市人群。
里面甚至提到了几种初步的甜品设计构想,
其中一种“解构主义巧克力熔岩蛋糕”的灵感备注里,
写着“参考苏念毕业设计《流动的空间》”。苏念震惊地抬头:“陆先生,
这……”“你的毕业设计,我看过。”陆怀安平静地说,仿佛在讨论天气,“清予去世前,
给我看过她带的几个学生的作品。你的,她评价最高。”他顿了顿,“这份计划书,
我让唐助理找了专业人士评估过,市场潜力很大。启动资金和技术指导我可以提供,
你负责具体的产品研发和运营。利润分成你占大头。”“为什么?”苏念喉咙发紧,
“陆先生,我们非亲非故,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因为沈老师吗?”陆怀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动轮椅,面向她。阳光下,他的白发显得格外刺眼,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苏念,我知道你家里的事。火灾,债务。”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苏念心上,
“唐助理调查过,这是雇佣前的必要程序。”苏念的脸瞬间白了。
那种被窥探、被怜悯的感觉再次袭来。“别误会。”陆怀安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
“我不是同情你。我是觉得,可惜了。”“可惜?”“清予当年说,
你有种把冰冷坚硬的建筑,转化为温暖甜美食物的天赋。这是一种难得的共情和转化能力。
”他缓缓道,“一场火灾,不该把这种天赋也烧成灰烬。债务是暂时的,
但人丢了想做的事情,魂就没了。”他咳嗽了几声,这次咳得有些久,苏念连忙递上温水。
他喝了一口,平复呼吸:“这个项目,算是我投资你的天赋。也算了结我的一桩心事。
”“心事?”陆怀安的目光再次投向大海,声音变得悠远:“清予一直想开一家这样的店,
融合她的建筑和……她后来爱上的甜品。她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甜品是瞬间的艺术,
她想找到那个交汇点。”他苦笑了一下,“我们那时候太年轻,
有太多比开店更重要、更‘正确’的事要去做。后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苏念握着那份计划书,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能感受到字里行间蕴含的心血和期望,
那不仅仅是商业计划,更像是一份迟来的、沉重的寄托。“我……”她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接受?她何德何能,背负起这样一份跨越时光的期望?拒绝?
这可能是她摆脱债务、重新开始的唯一机会,也是……告慰沈老师在天之灵的一种方式?
“不急着回答。”陆怀安摆摆手,“你可以慢慢考虑。先做好眼前的事。
晚餐我想吃文思豆腐,刀工要细。”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挑剔的雇主,
仿佛刚才那段剖白从未发生。4计划书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扰乱了苏念看似平静的护工生活。她开始利用碎片时间,构思甜品配方,画设计草图。
陆怀安的书房有很多建筑和艺术书籍,对她开放。有时,
他会对她的草图提出一针见血的修改意见,虽然语气依旧平淡,
但苏念能感觉到那份专业和严谨背后的指导意味。与此同时,陆怀安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
心脏的问题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次轻微的感冒或情绪波动都可能引起危险。
私人医生来得越来越频繁,药也换了新的,副作用是嗜睡和食欲不振。
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精神好的时候越来越少。苏念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他,
在饮食上花尽心思,试图用食物唤起他些许胃口。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绝口不提沈清予,不提过去,只围绕着眼前的护理、康复、以及那个“记忆烘焙坊”的计划,
进行着简短的、务实的交流。一天夜里,苏念被陆怀安房间的动静惊醒。她跑过去,
发现他呼吸困难,脸色发紫。她一边呼叫紧急医疗按钮,
一边按照医生教过的方法进行初步急救。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医院里,
陆怀安再次被推进抢救室。唐助理赶到时,脸色凝重。“陆先生的心脏功能一直在衰退,
这次是严重的心律失常。医生之前就建议安装起搏器,但他一直拒绝。”“为什么拒绝?
”唐助理看了苏念一眼,眼神复杂:“他说,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见的人……也见到了,
没必要再折腾。”苏念的心猛地一沉。所幸,这次抢救及时,陆怀安又一次被拉了回来。
但医生明确表示,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必须尽快安装起搏器,
否则下一次未必能这么幸运。苏醒后的陆怀安,变得更加沉默。他常常看着窗外,
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苏念送药送饭时,能感觉到他身上弥漫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直到苏念接到老家母亲打来的电话,声音焦急带着哭腔:“念念,你快回来一趟吧!
小雨发烧一直不退,医生说可能是肺炎,要住院!还有……你公婆那边来人了,
在你妈这儿闹,说你……说你在外面给有钱老头当小老婆,赚不干净的钱,才还得起债!
小雨听见了,哭得喘不上气……”电话从苏念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只剩母亲话里的那些字眼,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耳膜,她的心脏。
“小老婆”、“不干净的钱”……原来,她寄回去的那些钱,她努力维持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