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陈屿,是在医院走廊里。那天我蹲在急诊室门口哭,妆花了一脸,
睫毛膏顺着眼泪往下淌,手里攥着缴费单,上面印着“预交金额:30000元”。
我爸心梗,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我请了假就往医院冲,
冲到一半才想起来,我毕业刚半年,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助理,试用期工资四千五,
交完房租剩两千,卡里余额八千三。三万。我上哪儿弄三万?我在走廊里蹲着,
把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刚分手三个月,前男友周沉的名字还留在置顶。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点下去。分手的时候他说,林晚你太作了,我受不了。
我说好,那我走。他说你走就走,别搞得像谁欠你似的。我没哭。分手那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收拾完东西从他租的房子里搬出来,拖着行李箱坐了两个小时地铁,
回到自己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晚上我妈打电话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红烧肉。
其实我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发呆。但那天蹲在医院走廊里,
我看着缴费单上那个数字,听着急诊室里面护士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忽然就忍不住了。
我妈还在老家往这边赶,坐大巴要四个小时。我一个人在省会城市,没有亲戚,
没有能借钱的同事,刚分手三个月,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
拿走了我手里的缴费单。我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个子很高,
目测得有一米八五以上,站在我面前像堵墙。脸长得跟周沉有点像,但眉眼更深,轮廓更硬,
看起来更冷,不太爱说话的样子。他低头看那张缴费单,看了几秒,又低头看我。
我蹲在地上,脸哭得稀烂,睫毛膏糊成一片,估计跟鬼差不多。他问:“周沉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谁。陈屿。周沉大学四年的室友,最好的兄弟。
我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学校后门的烤鱼、校门口的麻辣烫、夏天的大排档。他话很少,
每次都是周沉在说,他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我叫他“屿哥”,他点个头算是答应。
后来我跟周沉分手,当然也没再见过他。“我不知道。”我说。他低头看我,
眼神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钱我交。”他说。我站起来,
以为听错了:“什么?”他没解释,拿着缴费单就往收费窗口走。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追上去拽他袖子:“你干嘛?不用,我自己想办法——”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那一眼看得我愣住,因为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读不懂,像是我欠了他什么,
又像是他早就认识我很久。“就当你欠我的。”他说。2三万块,他说交就交了。
办完住院手续,我爸被推进ICU。医生说先观察二十四小时,让我们在外面等着。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发软。我妈还没到,我一个人盯着ICU的门发呆。陈屿没走。
他去买了粥和水果,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坐下来,什么都没说。我们就这样坐着,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来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他沉默了几秒,
说:“周沉发的朋友圈。”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沉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定位,
在某个酒吧,配文是“还是老地方舒服”。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陈屿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他让你来的?”我问。“不是。”“那你为什么来?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有事给我打电话。”然后他走了。
走之前把那兜水果往我手里塞了塞,说:“记得吃。”我低头看那兜水果,
苹果、橙子、香蕉,都是挑好的。袋子是附近超市的,他现买的。后来我才知道,
他手机里存我号码存了四年。那是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周沉拉了个群,把我们俩都拉进去。
群名叫“干饭小分队”,就三个人,周沉、陈屿、我。后来我和周沉在一起,群还在,
偶尔约饭用。再后来分手了,周沉把群解散了,但号码他一直没删。我爸住院那半个月,
他来了六次。第一次是缴费那天。第二次是三天后,他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橙子,
放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第三次是我爸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
他出现了一下,确认人没事,又走了。第四次是周五晚上,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楼道里跟我妈吵架。我妈说你看你爸都这样了,你赶紧找个人定下来,
别让他操心。我说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她说你就是挑,你都二十五了还挑什么挑。
我说我才二十四。她说二十四也不小了。我吵完架回病房,看见门口放着一杯奶茶,
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就两个字:别哭。我拿着那杯奶茶,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后来护士经过,问我,那是你男朋友啊?天天来看你。我说,不是。护士哦了一声,说,
那他对你真好。3第六次他来的时候,我在住院部楼下拦住他。“钱我会还你。”我说。
他低头看我,没说话。“分期还,”我说,“每个月还两千,十五个月还清。我工资不高,
但每个月省一省能省出来。你别嫌慢。”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第一次见他笑。
之前他要么没表情,要么皱着眉,笑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眼睛弯着,整个人都软了。
“不急。”他说。“那不行,”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过得好就行。
”那天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放他说那句话的样子,
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站在住院部门口逆着光的身影。我告诉自己,你想多了,
人家可能就是客气。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他昨晚十一点给我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我回:睡了。他回:嗯。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发了那条消息之后,等回复等了两个小时。两点多才睡,
第二天上班迟到了,被扣了五十块钱。4一年后,我把三万块还清了。
最后一次转账的时候,我给他发微信:钱转完了,谢谢屿哥。他回了一个字:嗯。我想了想,
又发了一条:改天请你吃饭,正式道个谢。过了很久,他回:好。我以为就是客气客气,
没想到他真的约我。约在一家川菜馆,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等。桌上摆了两杯水,
一杯在我这边,一杯在他那边。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天快黑了,路灯刚开始亮。
吃饭的时候话很少,我问什么他答什么。问到他工作,他说在软件公司做开发,
每天跟代码打交道。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习惯了。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筷子顿了顿,
说没有。“不可能吧,”我夹了一筷子毛血旺,“你条件这么好。”他没接话,低着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看我:“你呢?”“我?”我愣了一下,“也没有。”他哦了一声,
继续吃饭。那天吃完饭,他送我回出租屋。路上有一段很黑,没有路灯,两边是老小区,
树影憧憧的。他走在我外侧,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路,一句话都没说。送到楼下,他站住,
说,到了。我说,谢谢你送我。他说,嗯。然后他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我。“林晚。”他叫我名字。这是那天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之前都是“你”,
或者是省略主语直接说。“怎么了?”我问。他站在路灯下面,光打在他侧脸上,
表情看不太清。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上去吧,早点睡。
”那天晚上我上楼之后,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他还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才转身走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5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直到那年冬天,我在公司加班,
接到我妈电话。她说老家有人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条件挺好,在县城有房有车,
让我回去见见。我说,我不相亲。她说,你都二十五了,还挑什么挑。我说,我没挑,
我就是不想结婚。她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爸身体不好,就盼着看你成家。
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吧。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呆。窗外天黑了,
写字楼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我看着对面那栋楼里走来走去的人影,忽然觉得很累。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给陈屿发了一条微信:屿哥,问你个事。他秒回:说。
我:如果一个女的二十五了还没对象,是不是很惨?他回:谁说的。我:我妈。
他回:你妈错了。我看着这三个字,眼眶忽然有点酸。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不惨,
是那些人没眼光。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表情包,
是只小猫说谢谢。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准备下班回家。走出公司大门,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黑色羽绒服,大长腿,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我愣了:“陈屿?”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路过。”他说。我看了一眼手机定位,我家离公司七公里。他住城东,
公司在城东,这里城西。我没戳穿他。那天他送我回家,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走到那段黑路的时候,他依然走在我外侧,把手电筒打开照路。我看着地上我们俩的影子,
忽然很想笑。“陈屿。”“嗯?”“你是不是经常‘路过’?”他没说话。我转头看他,
他耳朵红了。那天到楼下,他照例站住,说到了。我照例说,谢谢你送我。他照例嗯了一声。
但这次他没转身就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怎么了?”我问。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林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对象。
”我以为我听错了:“什么?”他低头看我,眼神很认真,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换一个人,
”他说,“找一个……喜欢你很久的人。”6我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喜欢你很久的人”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我不敢接话。那天晚上回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放他说话的样子,他的眼睛,他的声音,
他站在路灯下的影子。我告诉自己,你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但是第二天,
他又出现在公司门口。这回他手里拎着早餐,递给我的时候说,顺路买的。
那家早餐店在我家楼下,离他住的地方二十公里。我没问。我接过早餐,说谢谢。
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接下来半个月,他每天都来。有时候送早餐,有时候送咖啡,
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陪我走到地铁站,然后自己再打车回去。
有一天我问:“你不用上班吗?”他说:“调休。”我说:“你天天调休?
”他说:“年假多。”我没戳穿他。程序员哪有那么多调休,哪来那么多年假。我只知道,
每天看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快半拍。有一天他来接我下班,我们一起走过那条黑路。
他照例走在外面,照例打开手电筒。我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忽然想伸手去碰他的手。
但最后没有。我不敢。我不知道他说的“喜欢你很久”到底是多久。
也不知道他说的“换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指他自己。万一是我想多了呢?
万一他就是随口安慰我呢?万一他其实有喜欢的人,只是不方便说呢?我不敢问。
直到有一天,周沉突然加我微信。7周沉的微信验证消息写着:聊聊?我看着那三个字,
手抖了一下。分手一年半,他从没联系过我。我听说他跟那个劈腿对象分了,
又听说他换了好几个女朋友,但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通过了。他发来第一条消息:好久不见。我回:有事?他发了一张截图。
是我和陈屿的聊天记录。上面有一条是我发的“谢谢屿哥”,
还有一条是我发的那个小猫说谢谢的表情包。我心跳猛地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