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驾崩的第七日，皇陵灵堂。我跪在青砖上，膝下垫着粗麻孝布，脊背挺直如未折之刃。
灵堂内有白烛三百支，火苗静得像死人的呼吸。突然，门外风声呼啸而来。“砰——！
”灵堂朱门被踹开，木屑飞溅，门轴哀鸣。太子沈辰烨来了。他身上穿着明黄龙袍，
不是太子朝服，是登基礼制的九章纹金线蟠龙袍。袍角未及束紧，
沾着未干的血——我认得那色，是我母族沈氏最后三百口人被押赴刑场时，
溅在青石阶上的血色。他身后是禁军玄甲，刀未出鞘，杀气已压得烛火齐齐矮半寸。
他跨过门槛，靴底踩上先帝棺椁前的青铜镇灵兽首，靴跟碾碎一只白玉香炉。“哐啷。
”香灰四散，如骨灰一般。他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我咽喉，寒光刺破灵堂阴霾。
“庶出贱婢。”他声音像钝刀刮骨，“你母族通敌叛国，先帝是你克死的！”我抬眼看他。
他左耳垂有颗痣——我这具身体三岁的那年，他偷偷掐我脖子，我咬破他耳垂，
血滴进我嘴里，咸腥。他记得，我也记得。“今日守灵夜，”他剑尖往前送半分，
刺破我颈侧皮肤，一滴血珠浮起，“就是你的死期。”禁军齐步上前，铁甲铿锵，围成铁环。
白绫已备好，素绢垂落，像一条悬吊的绞索。我盯着他腰间上挂着的玉玺。
不是寻常太子玺——是先帝随身的“承天印”，青金螭纽，底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它不该在那儿。它该在我袖中。我笑了。不是惨笑，不是疯笑，是帝陵地宫深处，
千年前青铜剑出鞘时那一声——清越、凛冽、斩断宿命的笑。下一瞬，我左手掀开孝布下摆，
右手自腰后抽出一柄剑。剑长三尺七寸，无鞘，剑身素白，似雪锻成，剑脊隐有赤纹，
如未干之血。是“断霜”。前世我登基大典所佩，今夜，它自我骨中重生。剑光起时，
无人看清轨迹。只听“嗤”一声闷响。剑尖自他左肩胛骨穿入，从前胸透出，剑尖滴血，
正落在先帝棺盖上。他僵住，瞳孔骤缩。我手腕一旋，剑锋绞肉断筋。他惨嚎未出口，
我已抽剑后撤，血雾喷溅，染红他半幅龙袍。我抬剑，剑尖垂地，血珠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青砖上，像三声更鼓。“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我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惊喘，
“也配定我的生死？”灵堂中央三十六支白烛，轰然炸裂。烛火化作金红火雨，坠地即熄。
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只余他肩头血，汩汩涌出，染透龙袍金线，
像一匹被撕裂的、正在死去的太阳。---2.沈辰烨倒地时，喉间嗬嗬作响，却没死。
他左手死死捂住喷血的伤口，右手撑地，竟还试图去够腰间玉玺。我一脚踩上他手背。
骨裂声清脆。他嘶吼：“沈微婉弑兄谋反！格杀勿论——！”声音未落，灵堂外已响起号角。
呜——呜——呜——三声长鸣，是禁军调令，更是诛杀令。我转身，面朝灵堂外。宫墙高耸，
黑云压顶。我听见宫门外，马蹄声、甲胄声、人声如潮水涌来——不是勤王，是清剿。
“废公主心怀怨恨，守灵夜弑杀太子，大逆不道！”“沈氏余孽，妖女乱国，当诛九族！
”“先帝灵前行凶，天理难容！”一句句，像淬毒的针，从宫门、宫墙、宫道、宫市，
一路刺向皇城每一条街巷。我站在灵堂阶上，身后先皇我的前世棺椁，
身前是血泊中的太子。没人来扶他。禁军统领赵琰站在三步外，甲胄森然，目光低垂，
手按刀柄，却未拔。其它太子亲信禁军见状想上前，但是迫于禁军统领的压力，
变的有些拘谨。赵琰不敢动，他认得我这把剑，也认得我的眼神。——十五年前，
他还是个被流寇围困的边军小校，我微服巡边，单骑破阵，救他于乱军之中。
当时他跪地叩首，额头砸出血印，当时我只对他说了一句：“活着，跟我。”他活到了今天。
而今日，他刀未出鞘，却已站在我身后半步。我未回头，只问：“赵统领，你信谁？
”他喉结滚动，低声道：“末将……信先帝遗诏。”“遗诏在哪？”“在……先帝枕下。
”我笑了。沈辰烨咳着血，笑得更狠：“遗诏？那老东西临死前吐了三升黑血，
连笔都握不住，哪来的遗诏！他早废了你！废了你母族！废了你名分！
你连宗庙都不准入——你算什么东西？！”太子沈辰烨，并不知道我就是他口中的先皇。
我缓缓蹲下，与他平视。他左眼充血，右眼却亮得骇人，像濒死毒蛇最后的竖瞳。我伸手，
抹去他右眼角一滴泪。不是怜悯。是拭证。“你哭什么？”我轻声问。他喘着粗气，
声音变的嘶哑：“我哭……你连死都不配跪着死。”我点头笑道：“你说得对。”我站起身，
解下腰间白孝带，一寸寸，缠上断霜剑身。白布吸血，迅速染成暗红。“那就站着死。
”说完我转身，踏出灵堂。身后，赵琰终于拔刀。刀鸣清越，如龙吟。他刀尖所向，不是我，
是禁军左翼三排——那三人，是沈辰烨母族苏氏亲信。刀光一闪。三人喉间血线乍现，
齐齐倒地。赵琰收刀，单膝跪地，甲胄撞地之声，如惊雷滚过灵堂青砖。“末将赵琰，
奉先帝密令，护废公主沈微婉周全——至死方休。”沈辰烨的亲信禁军，见到那三人被杀，
他们瞬间反应过来。随后他们纷纷抽刀开始反击，疯狂的与其它禁军厮杀，
死命想要救出沈辰烨。而灵堂外面，喊杀声也是越来越近。我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
金銮殿的琉璃瓦，在血色残阳下，正一寸寸，被黑云吞噬。而我袖中，断霜剑鞘内侧，
一行小字正随血脉搏动，灼灼发烫：**“微婉，朕之储君，非汝不可。
”**——那是先帝亲刻。刻在剑鞘夹层，刻在我骨缝里，刻在我每一世轮回的命格深处。
---3.断霜剑入鞘。我未回头。身后，是禁军相互间的厮杀，
以及沈辰烨那暴怒的嘶吼声。我在亲信的掩护下快速走出灵堂，然后踏上皇陵石阶。
三百六十级的台阶，我一步未停。因为赵琰虽然是禁军统领，
但是禁军中直接听命太子的那些头领更多。所以此刻我的势力，依旧是不如太子沈辰烨的。
我与赵统领等人一路拼杀，风卷起我孝服下摆，露出腰间暗甲——不是软甲，是玄铁鳞甲，
薄如蝉翼，重若山岳。前世我亲命工部以陨铁淬炼，只造三副。其中一副随我葬入帝陵，
一副赐予镇国大将军，另一副，就在我今日所着孝服之下。我早知今夜必有一战。所以，
我穿孝服，也穿甲。所以，我守灵，不是等死，是等他来送命。石阶尽头，是皇陵祭坛。
我驻足。风骤急。一道惊雷劈开天幕，炸在皇陵神道尽头。
就在那电光撕裂苍穹的刹那——我脑中，轰然炸开。不是雷声。是万军齐吼。
是铁蹄踏碎六国宫门的轰鸣。是群臣山呼“陛下万寿无疆”的震天之音。是我在登基大典上，
亲手斩断前朝玉玺，掷于阶下，金玉俱碎的脆响。是我在太极殿批阅军报，朱砂笔落，
三字：“杀无赦。”是我在北境雪原，一骑当千，断霜剑斩断敌国帅旗，旗杆断处，
血如瀑布倾泻。是我在病榻前，咳出黑血，沈辰烨跪在榻前，亲手喂我药汤。而药汤里，
有我这具身体的母族沈氏世代守护的“雪心兰”——解百毒，亦可催命。我死于那碗药。
死前最后一眼，是沈辰烨从我枕下抽出那卷明黄遗诏，撕得粉碎，纸屑如雪，
落在我渐冷的指尖。我死时，二十九岁。开国皇帝，统御九州十二年，未尝一败。
而他沈辰烨是我亲手封的太子，我教他兵法，授他权术。甚至……教他如何，像我一样，
做一个冷酷的帝王。我信他。但信错了。今世，我重生为自己的女儿成为废公主，母族被屠，
名分被削，连灵堂都只能跪在最外侧。可我帝魂未灭。它蛰伏在我血脉最深处，只等一道雷，
一声剑鸣，一滴血——便轰然归位。我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再无悲愤，无怨毒，
无一丝属于这具身体“沈微婉”的软弱。只有——俯瞰山河的冷。裁决生死的静。和，
执掌天命的绝对。我抬手，扯下头上白孝带。布帛撕裂声，如裂帛，如断弦，如旧世终结。
孝布落地，风卷而起，飘向皇城方向。我解下外层孝服。露出内里玄铁鳞甲，
甲片在残阳下泛着幽青冷光，甲心嵌一枚赤色火纹——那是我前世的帝玺印痕。我伸手，
抚过甲心火纹。指尖所触，甲片微烫。“今日，”我声音不高，却随风送入皇陵每一处角落，
“我便替先帝，清剿逆贼。”身后，击杀完追兵的赵琰猛然抬头。他看见我眼中，
不是废公主的绝望，而是——天子临朝，万邦来贺时，那双睥睨天下的眼。他喉头一哽，
竟双膝重重砸地，额头触阶，再未抬起。“末将……赵琰，愿为陛下，效死！”我未应。
只抬步，向皇城方向。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竟浮起淡淡金纹，
如龙鳞隐现。那是我体内的帝气初醒，山河共鸣的反应。三日后的皇城之内，金銮殿上。
百官已跪满大殿之上。御史中丞捧着血书，额头触地：“陛下驾崩，
妖女弑君——请陛下指太子沈辰烨即刻登基，诏告天下，赐死沈微婉，以正天纲！
”被禁军拼死救出的沈辰烨，此刻左肩裹着染血白布，正脸色苍白的坐在龙椅侧位。
他虽然还未登基，却已戴十二旒冠。他抬手，血珠滴落玉阶。“准。”一个字，如判生死。
而此时，我正站在某处高台上。百官齐呼：“陛下万岁——！”的声音从金銮殿方向传来。
我冷笑。万岁？——我才是万岁。---4.我转道前往西六宫。苏贵妃居所，栖梧宫。
她曾是我前世最宠的妃子，善舞，能诗，最爱在梨花树下抚琴。我常携她同游御苑，
赐她“梨雪仙子”封号。这具身体年幼时，她抱过我，喂过我蜜饯，夸我“眼似星辰，
将来必是国之重器”。后来，她亲手将我这具身体的母后毒杀于凤仪宫暖阁。
毒名“梨雪散”，无色无味，服后七日，心脉寸断，状若心疾暴毙。我母后死时，
指尖还攥着半块她送的梨花酥。我站在栖梧宫外。宫门紧闭。而在门楣上，
悬挂着新挂的白绫，是给“先皇驾崩”戴的孝。我抬手，叩门。三声。轻，缓，笃。门内，
琴声戛然而止。半晌，门开一线。宫女惊惶探头：“谁……”我未答，只将断霜剑鞘，
轻轻抵在她喉间。她瞬间僵住，眼露惊恐之色。我侧身而入。栖梧宫内，梨花未谢，
满院雪白。苏贵妃坐在梨树下，素衣未着孝，膝上横着一张焦尾琴。她抬眼，看见我，
竟笑了。“微婉来了？”她的声音很柔婉，如当年抚琴时。她招手：“来，坐。
我刚烹了雪水银针，你最爱的。”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青瓷盏中，茶汤澄澈，
热气袅袅。她亲手捧起一盏，递来。我接。指尖相触。她腕上，一串白玉铃铛，轻轻一响。
“喝吧。”她说，“解你一路风尘。”我垂眸，看茶汤。澄澈如镜，倒映我眉眼——冷，静，
无波。我抬眼，直视她：“贵妃娘娘，这茶里，可有‘梨雪散’？”她笑意未变，
指尖却微颤。“你……说什么？”“我母后喝的那碗，也是这般澄澈。”我声音很轻，
继续道：“她死前，吐了三口黑血，指甲发青，却还笑着，说你送的酥，甜。”听到我的话，
苏贵妃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惊，是厌。一种猎物终于开口，令猎手生厌的厌。“沈微婉，
”她放下琴，直起身，裙裾拂过石阶：“你母族通敌，你父皇早知。他留你性命，
是念你年幼。可你——”她忽地抬手，拍向石桌。“啪！”青瓷盏震跳而起。我未动。
盏中茶水，竟未洒出一滴。而桌下，三支淬蓝毒针，自桌底机括射出，
直取我咽喉、心口、丹田！我左手端盏，右手断霜出鞘三寸。剑气如霜，拂过针尖。
三支毒针，齐齐断为六截，叮当落地。针尖幽蓝，在月光下泛着死光。苏贵妃瞳孔骤缩。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贵妃娘娘，你可知，‘梨雪散’解药，为何叫‘雪心兰’？
”她咬牙看着我说道：“你休要胡言！”“因为，”我俯身，指尖拂过她腕上玉铃，
说道：“它长在北境雪峰之巅，十年一开，花心藏兰，解百毒——而我母族沈氏，
世代镇守北境，只因，我们世世代代，都在守这味药。”我直起身，袖中滑出一株干枯小草，
通体雪白，唯花心一点赤红。“你看，它还活着。”苏贵妃脸色惨白如纸。我转身，
向宫门走去。身后，她嘶声：“来人！护驾！沈微婉要弑杀贵妃——！”宫墙外，箭雨骤至！
破空声如蜂群暴怒。我未回头。断霜剑鞘横扫。剑鞘未出锋，却带起一道青色气旋。
射至近前的三十六支箭，尽数被气旋绞碎，木屑如雪，纷纷扬扬。我踏出栖梧宫门。门外，
禁军已列阵。赵琰立于阵前，甲胄染血，显然刚经历一场厮杀。他单膝跪地，
声音沙哑：“陛下，栖梧宫外，埋伏死士七十二人，已清。但……”他抬头，
眼中血丝密布：“东宫暗卫，已封死三道出口。他们放了‘蚀骨瘴’，毒雾三刻内，
将漫过这里，想要毒杀我们。”我点头。“蚀骨瘴？”“见血封喉，入鼻即晕。”我笑了。
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倒出三粒赤色药丸，递给他一粒。“含住。”他接过，毫不犹豫入口。
我又将其它药丸，分发给我的其他亲兵，说道：“含住，众人随我——入宫。”我抬步，
走向皇宫方向。身后，赵琰猛然抬头，望向我背影。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边关雪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