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秋风那年秋天来得早。八月十五刚过,夜里就凉下来了。
早起的人能看见草叶上挂着白霜,薄薄一层,太阳一出就化了。地里的玉米该收了,
谷子也该割了,家家户户忙得脚不沾地。铁蛋也忙。
他把王福贵留下的那几分地全种上了玉米。不是有人帮他,是他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春天翻地,夏天除草,秋天收获,一个人,从早到晚,没有帮手,也不求人。
赵德福看不下去,来帮过几回。铁蛋不拦,也不说谢。帮完了,他闷头继续干自己的。
玉米收回来,堆在院子里,金灿灿一座小山。他把玉米棒子一个一个剥去皮,编成辫子,
挂在墙上、树上、晾衣裳的铁丝上。满院子都是金黄色,在秋日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刘屠户的老婆路过,酸溜溜地说:“哟,铁蛋今年收成不错啊,一个人顶一家人。
”铁蛋没理她,继续剥他的玉米。林秀听说他收玉米,让王婶捎话,叫他晚上过去吃饭。
铁蛋去了。林秀做了一桌子菜。炒鸡蛋,炖豆腐,红烧肉——她特意去镇上割的肉,
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香气能飘出二里地。铁蛋吃了三碗饭,把那碗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帮她收拾碗筷,又坐在门口那张矮凳上,晒着太阳打盹。林秀在屋里做活,
缝纫机嗒嗒嗒地响。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暖洋洋的。他睡着了,
头歪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噜声轻轻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林秀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针线,不知怎的,走得比平时慢了些。铁蛋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走到屋里。林秀还在做活,没抬头。“我走了。”他说。“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明天,还来。”不是问句。是陈述。林秀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铁蛋推开门,走进夕阳里。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林秀坐在那儿,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踩那台老缝纫机。“嗒嗒嗒嗒——”九月初,村里来了个收玉米的贩子。
贩子姓马,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见人就笑。他在村委会门口支了个摊子,收玉米,收黄豆,
收杂粮,现钱交易,不赊账。村里人都去卖。铁蛋也去了。他把玉米一袋一袋扛过去,
马贩子过秤,算账,数钱。“多少斤?”铁蛋问。“两千三百斤。”马贩子说,
“一斤一块二,总共两千七百六。”他数了两千七百六十块钱,递给铁蛋。铁蛋接过来,
数了一遍,揣进兜里。马贩子看着他,忽然问:“你是王福贵家那个儿子吧?”铁蛋抬起头。
马贩子脸上的笑收了收,压低声音:“你爹当年跟我做过生意。”铁蛋没说话。“果园那事,
我知道。”马贩子说,“补偿款的事,我也知道。”他顿了顿,四下看看,
又压低了些:“你爹那笔钱,真是贪污的?”铁蛋看着他。“你不是收玉米的吗?”他说。
马贩子愣了一下。铁蛋没再理他,转身走了。马贩子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后来他跟村里人说,王福贵家那儿子,一点都不傻,那眼神,能看穿人。村里人听了,
有的信,有的不信。铁蛋不在乎他们信不信。他把那两千多块钱拿回家,数了又数,
然后塞进那只泥塑小狗的肚子里。小狗肚子里,已经有一张存折了。
那是他爹攒了十四年留给他的八万四千块钱。他没动那笔钱。现在,他又多了两千多块。
他把小狗放回条案上,摆在王福贵的遗像旁边。“爹,”他说,“今年的玉米钱。
”遗像上的王福贵板着脸,没有回应。窗外,秋风正紧,把院子里的玉米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九月底,林秀生了一场病。不重,就是累的。入秋以来活多,她一个人赶工赶得太狠,
加上夜里凉,受了寒,发起低烧。铁蛋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他站在床边,
看着她,眉头皱起来。“看大夫了吗?”“看了。”她的声音沙沙的,“李大夫来过了,
开了药。”“药呢?”她指指桌子。铁蛋走过去,拿起药看了看,又放下。
他去灶房烧了一壶开水,倒进碗里,晾到温热,端到她床边。“吃药。”林秀撑起身子,
把药吃了。铁蛋接过空碗,又去灶房,煮了一锅小米粥。他煮得很慢,很仔细,
火候掌握得刚刚好。粥煮好了,稠稠的,金黄的米油凝在上面,他盛了一碗,端到她床边。
“吃点东西。”林秀看着他。他在床边坐下,把粥碗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
“咸吗?”她摇摇头。他点点头,不再说话。她吃完粥,他把碗收走,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在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下。“你睡。”他说,“我在这儿。”林秀看着他。
黄昏的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他身上。他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又像是在守着什么。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她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不知为什么,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等她醒来,天已经全黑了。屋里亮着灯,
是铁蛋点的那盏煤油灯。他还在门口坐着,还是那个姿势,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醒了?
”她点点头。“好点没?”“好多了。”他站起来,走到她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的手很粗糙,都是老茧,但放在额头上,却是温热的。“不烧了。”他说。他收回手。
“饿不饿?”她摇摇头。他点点头,又回到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下。“明天,我还来。”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林秀躺在床上,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她生病的时候,
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地照顾她。那个人是李强。那是她这辈子,最温暖的日子。可现在,
守着门口的人,换了。不是李强。是另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第二章:流言林秀病好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传得更快的,是另一条消息——铁蛋在她那儿待了一夜。刘屠户老婆是最先知道的。
她家离裁缝铺不远,那天傍晚去井边打水,路过时看见铁蛋坐在裁缝铺门口。她没当回事,
铁蛋常在那儿坐着。可第二天早上,她再去井边,又看见铁蛋从裁缝铺里出来。
她心里就嘀咕上了。“你们说,那铁蛋跟林秀,到底什么关系?
”她在井边跟几个婆娘咬耳朵,“我亲眼看见的,他在她那儿待了一整夜!”“一整夜?
你咋知道是一整夜?”“我早上看见他出来的呀!那不是待了一夜是什么?
”“人家可能是去帮忙的呢,林秀不是病了吗?”“帮忙帮一整夜?你信?
”几个婆娘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林秀多大岁数了?
铁蛋才二十多吧?”“差着十几岁呢。”“差十几岁咋了?老牛吃嫩草呗。
”有人捂着嘴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流言像风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河子湾。
传到赵德福耳朵里时,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他老婆把听到的话学给他听,
他听得脸都黑了。“放他娘的屁!”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那些老娘们一天到晚嚼舌根,
不嚼会死?”“你冲我发什么火?”他老婆委屈,“又不是我说的。”赵德福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铁蛋是个什么人,你不清楚?”他说,“他要真有那些花花肠子,
当年他爹那样,他早跑了。他在林秀那儿待着,就是帮她看看门,守守夜,有啥好嚼的?
”“我也是这么说嘛。”他老婆嘟囔,“可别人不信,我有啥办法?”赵德福沉默了一会儿。
“走,我去看看。”他去了裁缝铺。林秀正在做活,看到赵德福进来,抬起头。“赵大哥?
”赵德福在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下,看着她。“秀妹子,”他斟酌着说,
“这几天……听到些闲话?”林秀的手停了一下。“听到了。”她说。赵德福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有再说话,继续做她的活。赵德福憋了半天,
还是没憋住:“你跟铁蛋……到底……”“他帮我守夜。”林秀打断他,“我病了,
他照顾我。没别的事。”赵德福看着她。她的脸平静,眼神也平静,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他忽然就信了。“那些人嚼舌根,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农村就这样,
没事也要嚼出事来。”林秀点点头。“我知道。”赵德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铁蛋那孩子,”他说,“跟他爹不一样。”林秀没有抬头。“我知道。”赵德福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林秀坐在那儿,手里的针线停了。她看着窗外,很久很久。窗外,
秋风正紧,把树叶吹得哗哗响。流言传得更凶了。有人说铁蛋跟林秀好了,
有人说林秀勾引铁蛋,有人说他们早就在一起了,王福贵活着的时候就有苗头。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看见一样。铁蛋也听到了。他正在地里干活,
赵德福跑来告诉他,让他这几天别去裁缝铺了,避避风头。铁蛋听完,没说话。
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村西头走。赵德福在后面喊:“铁蛋!你干啥去?
”铁蛋没理他。他走到裁缝铺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林秀正在做活。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些话,你听到了?”他问。林秀点点头。“听到了。
”“你怎么想?”林秀沉默了一会儿。“随他们说去。”她说,“我过我的日子,
他们嚼他们的舌头。”铁蛋看着她。她没有躲他的目光。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短,
但确实是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他在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下。林秀看着他。
“你今天不是该在地里干活吗?”“干完了。”他说。“这么早?”“嗯。”他不再说话,
就那样坐着。她也低下头,继续做活。屋里很静,只有缝纫机嗒嗒嗒地响。外面,秋风正紧,
把树叶吹得哗哗响。那些流言,好像很远很远。又好像,根本不重要了。
第三章:伤口流言传了半个月,渐渐平息了。不是因为人们信了林秀和铁蛋的清白,
而是因为他们发现,再怎么嚼,那两个人还是该干嘛干嘛。铁蛋照样每天去裁缝铺坐一会儿。
林秀照样每天做她的活。他们照样不说话,照样一个坐门口,一个踩机器。
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渐渐就没了兴致。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十月中旬,天气彻底凉了。
早起的人能看见池塘里结了一层薄冰,太阳出来才化。地里的活基本干完了,
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劈柴、腌菜、做棉袄。林秀的铺子更忙了。
村里人来找她做棉袄、翻新棉被、改旧衣裳。县城的服装店也送来一拨又一拨的订单。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王婶来帮忙钉扣子、剪线头,还是忙。铁蛋来了,
就帮着搬布料、递东西、扫碎布头。他手脚麻利,眼里有活,不用吩咐就知道该干什么。
王婶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这铁蛋,哪是什么傻子,分明是个极灵光的人。那天傍晚,
王婶做完活回家,路上碰见赵德福老婆。两人站在路边聊了几句,
赵德福老婆压低声音说:“王婶,你天天在裁缝铺,你说实话,那铁蛋跟林秀,
到底有没有那回事?”王婶瞪她一眼:“有没有那回事,关你什么事?”“我就是问问嘛。
”赵德福老婆讪讪的,“村里都传……”“传传传,传个屁!”王婶没好气地说,
“人家清清白白,规规矩矩,哪像你们,一天到晚净想些龌龊事!
”赵德福老婆被她怼得没话说,灰溜溜走了。王婶回到家,越想越气,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她去裁缝铺,把这事跟林秀说了。林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婶子,”她说,
“谢谢你。”王婶摆摆手:“谢什么,我就是听不得那些人嚼舌根。”林秀低下头,
继续做活。王婶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秀儿,”她说,“婶子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林秀抬起头。“你说。”王婶斟酌着措辞:“铁蛋这孩子,是挺好。
可他毕竟是王福贵的儿子……”林秀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她说。
“你跟他……”王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到底是怎么个想法?”林秀沉默了很久。“婶子,
”她终于开口,“我没想过。”“没想过?”“没想过。”她说,
“我只是……只是觉得他可怜。”王婶看着她。“可怜?”林秀点点头。“他从小没人疼,
他娘顾不上他,他爹忙,村里人叫他傻子。后来走丢了四年,在外面不知吃了多少苦。
回来以后,他娘死了,他爹死了,就剩他一个人。”她顿了顿。“我就是觉得他可怜。
”王婶沉默着。“我给他做棉袄,给他留饭,让他进来坐,不是图什么。”林秀的声音很轻,
“就是觉得,一个人太苦了。”王婶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平静而疲惫,
眼角细密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秀儿,”王婶握住她的手,“你也是苦过来的。
”林秀没有说话。王婶叹了口气,站起来。“好了,婶子不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走了。林秀坐在那儿,很久很久。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把树枝吹得摇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到河子湾的时候。那时候她也觉得李强可怜。憨厚,老实,
不会说话,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她嫁给他,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后来,
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那个可怜的人,成了她心里最暖的地方。可现在,那个地方空了。
空了五年多了。她低下头,继续做活。缝纫机嗒嗒嗒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那天晚上,铁蛋没有来。林秀做到很晚,灯一直亮着。门一直虚掩着。他没有来。第二天,
他还是没来。林秀问王婶,王婶说不知道。第三天,她坐不住了。她关了铺子门,
往后山走去。铁蛋在他爹的坟前。他跪在那儿,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走过去,
站在他身后。坟前的土是新翻的,显然是他刚刚添过。墓碑擦得很干净,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墓前摆着几个馒头,一碟水果,还有一盏小小的红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灭了。
铁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铁蛋。”她叫他。他没有回头。她绕到他面前,蹲下来,
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怎么了?”她问。他没有说话。
她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是那只泥塑小狗。小狗的肚子打开了,里面的存折还在,
但那两千多块钱,不见了。“钱呢?”她问。“没了。”他的声音沙哑。“怎么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马贩子。”他说,“他是个骗子。”林秀愣住了。马贩子。
那个收玉米的。“他跑了?”铁蛋点点头。“我昨天去镇上,想存钱。信用社的人说,
他的钱是假的。”林秀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假的。那两千多块钱,是假的。
铁蛋辛辛苦苦种了半年地,收了两千多斤玉米,换来的,是一堆假钱。她看着他。
他的脸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铁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只泥塑小狗。“我爹攒了十四年,给我留了八万四。”他说,
“我自己挣的第一笔钱,是假的。”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
都像石头一样沉。林秀在他身边蹲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只是陪他蹲着,
蹲了很久很久。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坟前的纸灰吹散了。太阳慢慢西斜,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铁蛋。”她终于开口。他转过头。“那钱,”她说,“不是假的。
”他看着她。“你自己挣的,是真的。”她说,“不是真的钱,但你真的挣过。
你种了半年地,收了那么多玉米,流了那么多汗,那些都是真的。”他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了。“马贩子是骗子,那两千多块钱是假的。”她继续说,“但你不是假的。